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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印為餌,氏作局。談笑破門第,印璽

  第334章 印為餌,氏作局。談笑破門第,印璽定先機

  王氏府邸外。

  

  蓋聶靠著刻有玄鳥的駟馬高車車廂,披頭散髮,白衣不白。

  他不想出門,只是一向體貼的主君非讓他跟著,沒法子。

  劍聖之名在江湖上更響了,劍聖本人精氣神卻大不如前。

  他所驕傲的劍術,在軍隊面前不堪一擊。若是真有劍心這個物件,那麼蓋聶此刻就是劍心破碎了。

  剛開始跟著主君謙恭有加的呼很憊懶。

  主君在下面站著,他在前車廂靠著後車廂坐著,眼睛看著主君拋印,手上有意無意地輕甩末端垂流蘇、柄上雕雲紋的短馬鞭。

  從來沒做過秦王,但秦王印沒少拿的嬴成蟜右手拋起秦王印,再接回來,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為什麼這麼多家氏王,氏不都是以封地、官名嗎?王這個字是怎麼為氏的?大家都想當王?]少年左胳膊肘架在前車廂上,胡思亂想。

  一個不留神,沒接住高高拋起的秦王印。

  秦王印掉在地上彈跳兩下,似在發泄委屈、憤怒——從出生到現在就在這豎子手裡受委屈!

  王寬急步趕到大門前,站定,調整心態緩步出門時,看到的就是一個拋落物件的少年、一個披頭散髮的怪人、一個目無尊上的馭手。

  王寬眉頭不留痕跡地皺了一下,這種行徑在他這個老秦貴族眼中實在是……不可接受!

  「君侯稍慢!我來撿,我來撿。」王寬高聲喊,臉上笑開花,舉手示意。

  正不想彎腰的嬴成蟜連連點頭:

  「那就勞煩王大人了。」

  王寬嘴上說著「豈敢在君侯面前稱大人」,俯身撿起了那物件,輕輕拍去上面塵埃,以袖擦拭物件表面。

  擦第一下,面帶微笑。

  擦第二下,袖子顫動。

  擦第三下,面上微笑,心中一萬匹愛吐口水的神獸奔騰。

  這豎子拋王印玩!我也是手欠!幫他撿這作甚啊!

  除了行璽符令事,在沒有秦王政王令之前,其他官員是不能拿王印的,觸之可死。

  「君侯。」王寬裝作不知的模樣,雙手遞到嬴成蟜面前:「你的,物件。」

  少年低頭瞅瞅,沒接。

  王寬眼角抽搐,心中神獸數量快速增加,已到十萬。

  [接啊!為什麼不接!你倒是接啊!]


  「王大人啊。」少年嘆口氣:「你為什么氏王啊?」

  [我氏王關你甚事!]上來就被擺了一道的王寬心情很不歡喜,面上很歡喜,笑著解釋道:

  「吾之祖先,乃周文王第十五子,故以王為氏。」

  「這樣啊……」

  「……君侯可以把這物件拿走了嗎?」

  「你說這是什麼?物件?你不認得?」

  「寬,確實不識。」

  「這是王上的印,王大人犯死罪了。」

  「……」

  「秦國只有一個王,王大人氏王,是不是有心要謀反啊?」

  「……」

  「王大人怎麼不說話?是想讓小子把『大人』二字去掉,單稱一個『王』字嗎?」

  「……」

  王寬見過嬴成蟜,好多次。

  在秦國有頭有臉的人就沒有沒見過公子成蟜的,這可是秦昭襄王晚年帶著上朝聽政的唯一一人。

  但與公子成蟜正式打交道,這還是第一次。

  雖然與公子成蟜接觸不多,可王寬自認很了解公子成蟜,他認為自己是看著公子成蟜長大的。

  從咸陽神童,到嬌公子,到天下最為賢德的君子,到……殺死白馬的長安君,秦國儲君。

  嬴成蟜的發展很出乎王寬的意料,與嬴成蟜的接觸比嬴成蟜的發展更出乎王寬的意料!

  從兒子王綰那裡得來的情報,加上王氏搜羅來的情報,加上公子成蟜暴露在外的情報,都沒說這豎子是個如此惡劣的人啊!

  還君子?

  君子個屁啊君子!

  這乾的是人事?說的是人話?

  想到自己還曾經附和公子成蟜為王比秦王政好的言論,王寬頭上滿是黑線。

  當今王上再殘暴,也不會因為祖傳的氏而殺人啊。

  「君侯。」王寬苦笑:「如此言語就沒有意思了吧?有失君侯身份啊。」

  硬塞秦王印到嬴成蟜手上,王寬肅容,側身相請:

  「請君侯入府一敘。」

  嬴成蟜拋起秦王印,接住,又拋起。

  在王寬控制不住抽搐的眼神中,少年笑著說道:

  「本君覺得,甚有意思啊。

  「若剛才王大人遞印時,本君不小心沒接住,致使王印掉在地上。


  「這是本君的過錯,還是王大人的過錯呢。」

  王寬面有難色。

  嬴成蟜扭頭瞥眼大開的王氏宅邸,返身上了駟馬高車,聲音緩緩飄至:

  「這道門本君進了,對王大人不好,就此別過。

  「本君替王大人考慮,王大人也要為本君分憂才是。

  「本君相信,王大人聽得懂。」

  已經鑽入車廂的少年把手伸出車窗,晃動手裡的秦王印:

  「王大人再懂裝不懂,本君就不懂裝懂。

  「做君子之前,本君是豎子。」

  披頭散髮的怪人原地輕身,一步便踏上馬車,消失在車廂中。

  目無尊上的馭手揚鞭馭馬,四馬的馬蹄聲錯落有序,極有節奏。

  王寬面色陰沉,對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一甩袖,怒氣沖沖地進了府邸,把不好的臉色擺給府上所有下人看。

  沿道而行,經過小橋,路過流水,王寬回到自己居室,王氏府邸的絕對中心,象徵著這一氏族最高權力的主屋。

  王寬父親死的早。

  在王家,王寬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只要不是帶著王家走上絕路。

  「請杉先生來!」王寬好似余怒不小,聲音比以往要重的多。

  「唯。」下人應聲,快速離開,生怕觸到家主霉頭。

  不多時,一個身著極為寬大儒衫,看衣著是文士看身材是壯士的男人步入。

  「主君。」男人關門,拱手。

  「杉先生。」王寬面色恚色盡去,一臉猶疑不定:「寬有一事,拿不定主意,請先生教之。」

  「主君請言。」杉先生不溫不火,不驕不躁。

  這副模樣感染了王寬,王寬的心亦稍稍安定下來。

  這位王氏之主將方才與長安君的言語盡數告知。他也是記性真好,竟是一直不落,連雙方語氣都大差不差。

  說完經歷,王寬唏噓道:

  「也不知道該說是後生可畏,還是寬年歲已高,失去進取心。

  「談話節奏一直被其牢牢把控,寬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如今回想,怕是連我的情緒都在他預謀之內。」

  杉先生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主君和長安君的談話。

  在此過程中,王寬一直很有耐心,不言不語,生怕吵到麾下最得力的門客。

  呂不韋生前曾請下請帖,欲招攬他的杉先生為門客,位列十三君。


  杉先生婉言堅決謝絕,於是呂相麾下十三君變為十二君。

  「我想。」杉先生先語,後睜開眼睛。

  王寬一臉期待,迫切渴望得到杉先生見解。

  「主君是小瞧了長安君。」杉先生慢吞吞地道。

  「怎麼會?」王寬聲調略高,意識到失態的他堆出一個歉意的笑,繼續道:「此子周遊列國,闖下若大名聲,列國諸侯皆稱秦公子成蟜以為賢也。又在稷下學宮任祭酒,在咸陽學宮任國子祭酒。這些都是寬做不到的事,寬怎會小覷他呢?」

  「若是主君沒有小覷長安君,為什麼會為難呢?」杉先生面色平靜,話語更平靜:「難道長安君做的事,說的話,其他人都做不到說不出嗎?」

  杉先生嘆息一聲,面上卻沒有跟上遺憾或者感嘆表情:

  「長安君以王印和主君的氏相威脅,主君會因為這件事本身憂慮嗎?不會,因為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的事。

  「若主君真的因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撿了王印而被處死,王氏因為氏王而被滅了族。

  「我國當下就不僅僅是武將自危,而是貴族人人自危。

  「殺人滅族如此隨意,誰不害怕?

  「既然長安君說的是不可能的事,那主君為什麼憂慮呢?因為這代表長安君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對付主君。

  「撿王印、氏王,不會威脅到主君,那其他呢?

  「能夠當著主君面以如此荒謬之言,看似玩笑似的威脅主君,之後做出來甚事都不奇怪。

  「左右兩相能對百里氏家主百里盛動用酷刑,儲君就能對主君動用了。畢竟主君地位雖然高過百里家主一籌不止,儲君和兩相相比更是君臣之別。

  「只是……」

  凝視主君,杉先生說出未盡之語:

  「這種話語,主君這些年,聽的還少了嗎?

  「那些說話的人身份不及長安君貴,地位不及長安君高。魚死網破的威脅卻是相差無幾,有些更甚於長安君。

  「為甚主君面對長安君的威脅,就亂了分寸呢?是因為長安君身份貴、地位高嗎?我以為不是。」

  頗為無禮地點指主君,杉先生略微加重語氣:

  「是因為主君沒有想過,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少年能說出這樣的話。讓主君心亂的不是長安君的話,而是主君自己的心。

  「我請主君平等看待長安君,將長安君視為孟西白三氏的家主,乃至老家主。

  「主君且看,心還亂否。」


  王寬身子一顫,如醍醐灌頂,喃喃自語:

  「若此話語是孟西白三氏家主所說,我,會否心亂……」

  王氏一族一直是孟西白三氏下的第一梯隊,差孟西白三氏的不是實力,而是底蘊。

  王氏在秦國崛起,差在秦穆公時期崛起的孟西白五十三年。

  五十三年,是王氏難以追上的天塹。

  家族越古老越高貴,這是天下貴族間不成文的規則,楚國除外。

  若沒有這條潛規則,燕國除了在韓國面前能蹦躂兩下,在其他大國面前就真的沒有什麼可驕傲的了。

  原本貴族之間看實力,更看底蘊。

  只是隨著征伐四起,禮崩樂壞,各國對實力的偏重漸漸壓過底蘊,國家實際領導階層貴族也便隨之。

  底蘊沒有從前那麼重要,但不是不重要。

  自王寬任家主這許多年來,孟西白三氏就一直用五十三年死死壓住王氏,無法追趕的時間可要比長安君的有形威脅難受多了。

  這他都能受得了,怎麼受不了幾句威脅呢?

  「因為寬沒有將長安君視為同一階層的人,我還是將長安君視為孩子。」王寬目中精光重現,他想明白了。

  心結解開,這位王氏之主重拾自信:

  「我為長安君威脅是理所當然的事,一國儲君若沒有如此手腕才是稀奇。

  「長安君雖然還沒有綰兒大,但心智之成熟已然不遜我等。」

  「不錯。」杉先生終於露出笑臉:「主君想明白就好。只要不小視長安君,不以被孩童威脅而恥辱,長安君所作所為其實很是有禮,他可是王氏大門都沒進。」

  一國儲君自吃閉門羹,這個行為還不夠有誠意嗎?

  王寬笑著點頭,連說了三個「對」字,道:

  「他此舉極為有禮。

  「眼下正是王上和我們的緊張時刻,我若是私下與儲君會面,在老秦貴族中間終究會生齟齬。

  「倒是真如長安君所說,他在替我考慮。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既然長安君如此有禮,我們也當回禮才是。

  「綰兒跟對了人,王上不會虧待他。

  「我們沒有門路只能等待也便罷了,既然可以未雨綢繆,為何不做呢?

  「謀王齕,不正是等待這樣一個守規矩的人,等待一個可能的機會嗎?」

  「主君高見。」杉先生鼓掌而慶:「無人識得長安面,唯有我們識得,這便是先機了。」


  「皆是先生點醒之功。」王寬拱手謝過:「稍候,寬會將百金送予先生住處,先生切莫推辭。」

  幾句話得到百姓辛苦勞作八輩子而不可得的百金,杉先生卻沒有一點喜色。

  金錢,早已不是他現在的追求了。

  他追求的是身份、是地位、是名聲。

  只是這些,好像還很遙遠……杉先生這次是真的嘆了口氣:

  「那就謝過主君了。」

  「先生所欲,王氏銘記於心,必不令先生失望。」王寬誠心說道。

  若杉先生身份、地位、名聲三者不欲共求,捨去名聲,追求身份、地位。

  當初轉投到呂不韋麾下,就已經實現了,王氏相欠杉先生。

  當日,王氏之主王寬逐一支脈,出王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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