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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激進的君,保守的王

  第333章 激進的君,保守的王

  咸陽的夜風裹挾著早春涼意,從玄鳥宮高大的檐角掠過,吹散了殿內殘留的酒香。

  老秦貴族們三三兩兩地從宮門走出,衣袍在風中翻飛,臉色卻比臨近子時的夜色還要陰沉。

  孟華拄著拐杖,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仇人的脊樑上。

  三子孟襄攙扶著他,低聲道:

  「父親,王上今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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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孟華冷笑一聲,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嘴上說著記得為秦國立功的每一個人,記得我們祖上功績,做到卻是把我們一腳踢開的事!」

  西地走在最前,聞言回頭。

  等著孟華走近,西地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

  「若非我們這些老氏族撐著,秦國能有今日?白氏自尋死路,滿門盡滅,與我等何干?我們讓的還不夠多嗎?」

  諸多老秦貴族都跟在兩人身後,默默聽著,有如夜鬼。

  老秦貴族的代表曾是孟西白三族,白氏謀反滅族,代表老秦貴族的暫時便是孟西二族。

  孟、西二氏族兩個老家主的立場,有極大可能就是老秦貴族的立場,因為他們的利益就是老秦貴族的利益。

  這一次秦國官場大換血,孟、西兩氏被罷免的人最多,他們是老秦貴族中利益受損最大的氏族。

  從來沒有過軍武生涯的孟華以杖點地,不露痕跡得向後看了一眼——諸多看不清晰的目光讓老人心中自信陡增。

  只要老秦貴族擰成一股繩,王上又如何?

  老人知道,必須為還在囹圄的百里盛發聲了。

  否則人心散了,那可就不好帶了。

  「王上今日賜宴,不過是貓哭耗子。」孟華蒼老聲音慢吞吞,於平靜中孕育著風暴:「他若真念舊情,就不會縱容熊啟那豎子對盛下手。

  止步,回首,看向緊跟在自己身後的人:

  「王小子,你說呢?」

  被孟華點到,和諸多老秦貴族一起沉默的中年男子止步,沖兩個老人拱拱手:

  「孟公、西公所言甚是。」

  年老依舊有軍武氣殘留的西地瞥了眼中年男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老夫聽聞,你兒王綰是王上伴讀?」

  中年男人坦然應了一聲「是」,這事情顯然瞞不過去。

  「讓王綰那孩子多與王上聊聊。」孟華一笑,臉上皺紋就堆起好多,在晚間有些嚇人:「這裡是秦國,楚人、趙人,靠不住的。真有事,還得靠我們老秦人。」


  中年男人頷首,應承的聲音被西地的低吼壓過:

  「沒什麼可說的!那麼趙人、楚人,還不都是嬴政小兒的人!左丞相右丞相不是他當朝宣布的嗎?」

  一番話說的沉默眾人本就不好的臉色更加不好。

  夜風打著旋從他們腳邊、身邊掠過,涼意像是無聲的嘲弄。

  西地率先行進,這位沒有打出名氣,在軍武走了一圈卻沒留下多少痕跡的老將殺伐氣十足:

  「王上以為,一頓飯、幾句好聽的話就能讓我們感恩戴德?

  「沒有我們,秦國安在?

  「他記得我們先祖為秦國出生入死,卻要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搖尾乞憐。

  「一個黃口小兒,若非先王遺命,他連王位都坐不了!

  「就不該把他從趙國接回來!就該讓他死在趙國!公子成蟜做了王一定比他強百倍!

  「便是呂不韋,也要比他」

  「西公!」孟華重重杖擊地面:「你吃酒吃多了。」

  「地沒有吃多。」西地腳步不停,言語不停:「便是呂不韋,也要比他強百倍!」

  一人憤懣,群起而和。

  夜風嗚咽,傾聽人語。

  「能者上,庸者下,真是好笑!還有比我們更能的人嗎?」

  「有我家的時候,還沒有廷尉史呢!廷尉史就是為我家設立的!現在倒叫一個賤儒搶去了!」

  「還說我們不作為,我們不作為他拿什麼掌管秦國的?靠他一個人一張嘴嗎?關中治水任命,糧食調撥,去歲打仗,哪個不用我們幹活?」

  「王兄,王齕可和你是本家,平時也沒招惹你,你也下得去手?你殺他一個莽夫惹王上作甚?壞了規矩!」

  「見識淺薄!你閉嘴吧!王齕又不是我們的人,和他有什麼規矩可講?殺了王齕,那些莽夫一鬧,王上才知道誰靠得住!王上說我們不做事,我們就不做給他看!我倒要看看王上弄出來的那個學宮撐不撐得起秦國!」

  「孟公、西公,拿個主意吧。今天拿我們的官,明天是不是拿我們的田了?王上說不去爵,我不信。官爵官爵,這倆是連著的,先丟官,後去爵。」

  「……」

  奉天殿。

  牆角燈樹上,燃著十二盞魚油燈,將嬴政伏案身影投在輿圖上。

  一條大河橫貫輿圖,是渭水。

  這張輿圖是咸陽和咸陽管轄境內的輿圖,詳細標識了咸陽各個街道各個宮殿乃至附近縣城情況,頻陽亦在。


  秦王政指尖在頻陽區域中的一個紅色圓圈一下又一下輕點,這裡是老將王齕遇刺之地。

  秦王政對老將的死並沒有太大悲傷,他不是一個唾面自乾沒有脾氣的人,被王齕指著鼻子罵的時候極想要一個王令處死老將。

  他之所以沒有由著感情走,是他認為這樣做是不對的,老將確確實實為平叛出了力,老將的家族也確確實實為秦國付出許多。

  所以,感情上他想要老將死,實際決定是讓老將活。

  現在老將還是死了。

  若是現場沒有留下王室印記,秦王政絕不會憤怒至此。

  王齕死,可以。

  王齕在這個時候死,死因還指向了沒做過此事的他,幕後者真是好生放肆!

  白日,秦王政特意問過見過宗正秦傒,從這位唯一的伯父口中確定王室與老將身死無關。

  那會是誰呢?

  秦王政坐在弟弟送來的人體工學椅上,閉目養神,等著弟弟。

  上一次在此見面,二人約定三日後再見,互給答覆。

  大約小半個時辰,殿門忽開。

  嬴成蟜拎著個酒罈晃進來,發梢還沾著塵土。

  「王兄又熬夜?「少年隨手將罈子拋給身後趙高:「溫一溫,蘭陵的酒熱著喝口感更佳。」

  趙高接酒退下。

  秦王政睜眼,未語先笑:

  「查清了?」

  「沒有,線索到咸陽就斷了,什麼也查不到。」嬴成蟜亦笑,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暖意:「熊文熊啟他們倆查不到,我也查不到,答案其實已經有了。」

  「看來寡人的兩個丞相歪打正著,百里盛雖是屈打成招,卻不冤枉。」秦王政緩緩坐起。

  「或許吧。」嬴成蟜應聲敷衍。

  語未盡,少年突然甩袖。

  秦王政眼前一花。

  待反應過來時,弟弟已是持著一把匕首架在其脖頸上了。

  猛的打開弟弟的手,完全沒擔心會被劃傷的秦王政沒好氣地道:

  「又作甚?弒君篡位嗎?」

  「阿兄把武功撿起來吧。」少年視線被桌案上輿圖吸引,盯在頻陽區域的紅圈:「你現在做的事太危險了。」

  「除了你這豎子,誰見寡人不被搜身?能持利刃到寡人身前的,只有你這豎子一個!」

  「是嗎?趙太后呢?」

  「你除了摳字眼沒別的事可說嗎?」

  「當然有,譬如說一說貪婪、愚蠢、狂妄的老秦貴族。阿兄前兩日夜宴畢,老秦貴族可比宴會時還要熱鬧。孟華抱怨他兒子被撤職,西地罵王兄忘恩負義,公孫隼當眾砍了株野葵泄憤。」

  「這有什麼可說的,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那他們說秦國官位本就是他們的,也在阿兄兩個之中里嗎?」

  「自然,他們說出這樣的話,寡人一點都不奇怪。」

  嬴成蟜一時不語。

  須臾,丟匕首在案,摔出一聲「噹啷」。

  「我來做阿兄的白手套。」少年突兀開口。

  「白手套?」秦王政疑惑,這又是什麼新詞。

  嬴成蟜沒有正面回答:

  「商君變法,其實是孝公的意志。

  「但因為殺人、收地這些得罪人的活都是商君干,老秦貴族的怒火便都在商君身上。

  「商君死後,秦國就穩定了。」

  秦王政若有所思:

  「寡人明白了。

  「白手套的意思,是怕寡人髒了手,對嗎?

  「你要做寡人的商鞅?」

  「阿兄真是一點就透。」嬴成蟜贊道。

  秦王政坐直身體,一巴掌拍在案上,響聲極大:

  「豎子!你把寡人當做甚人了!」

  匕首跳動不休,似是為秦王政的震怒而瑟瑟發抖。

  少年按住匕首,指尖冰涼,低首笑道:

  「不至於如此生氣吧?

  「商君跑不出秦國,我跑的出去,我可不會死。

  「你是王,王就應該高高坐在上面,不要摻和下面的事,你本來不也是想讓熊文熊啟來做這件事嗎?你本來不就在等一個白手套嗎?

  「他們兩個和我相比差多了,我可是學宮真祭酒。」

  熊文、熊啟想著借秦王政的秦劍殺老秦貴族,秦王政還想著用熊文、熊啟這兩把楚劍殺人呢。

  就像秦孝公和商鞅一樣,就像秦惠文王和張儀一樣。

  商鞅死,老秦貴族的怒火消失了。

  驅逐張儀,列國對秦國不講信義的印象消失大半。

  歷代秦君大多都有白手套。

  用過之後就丟,以平人憤。

  秦君刻薄寡恩,不是空穴來風。


  「不是他們兩個先想著利用寡人的嗎?」秦王政怒道:「他們不想著利用寡人,寡人怎會利用他們?」

  少年上下打量憤怒不似作偽的兄長,誇張地「呦」了一聲:

  「沒看出來,我兄長還是個講究人!挺講理啊!」

  笑嘻嘻拍兄長肩膀,一下又一下:

  「阿兄啊,我也想利用你啊,你利用利用我吧。」

  「豎子,你記住。」秦王政沉聲道:「你是儲君,儲君也是君,你的命不比寡人的命輕賤。」

  將弟弟再次拍下來的手按在自己肩上:

  「寡人要殺的人,本來寡人自己殺便是,無需假手任何人。

  「但既然熊氏兄弟上趕著,寡人也不介意用上一用。

  「他們為了自己的利利用寡人,寡人就為了寡人的利利用他們,這很公平,不是嗎?

  「師長走後,沒有人能逼得寡人殺第二個阿房。若是寡人真的這麼做了,那距離寡人身死也就不遠了。

  「寡人早已寫好傳位給你的遺命,到時你親自送寡人一程。」

  在執掌秦國大權的前提下,若是有一個人把秦王政逼到當初那種慘境,秦王政認為那自己實在是太差了。

  這麼差的自己,怎麼能夠帶領秦國走向更遠呢?

  既然不能,那就去死,將秦國留給比自己聰明的弟弟。

  秦王室的血,蘊藏著瘋狂。

  「寡人是王。王怎麼能如此沒有擔當,將事情推到他人頭上呢?除非他人主動找死。」嬴政從暗格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指尖撫過蟲蛀的邊緣:「寡人真不是一個刻薄寡恩的人啊。」

  輕輕翻開,指著上面那些沒有標點,密密麻麻的秦文道:

  「這是穆公與孟明視的盟書。

  「當年若沒有這些老秦貴族死戰,秦國早亡了。

  「寡人不對這些老秦貴族動手,不是怕他們,而是感念他們祖上功績,感念他們為秦國做的一切。

  「寡人知道,你認定他們阻礙秦國發展。但秦國能有今天,他們在其中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不是嗎?

  「寡人不是在等白手套,寡人是在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寡人,你有什麼不相信的?別忘了,最開始提出官場大換血的人是寡人,你那時還說寡人太激進。

  「這才過了多久,你怎麼比寡人還沉不住氣,著急殺人了?

  「你啊就做你的賢德君子,一旦寡人因為所謂的暴政出了事,你上位才能以最快速度安撫全國。


  「師長千辛萬苦才保下你的金身,怎可大材小用為寡人擋劍?」

  嬴成蟜心中有所激盪,面色卻是沒了笑臉: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王公王齕難道就白死了嗎?」

  秦王政盯著桌案匕首,目中閃過一道鋒芒,不知是否是匕首反光:

  「首惡必誅。

  「外面查不到,就從內部查。

  「寡人沒有第一時間給王綰封賞,就在等今朝。

  「王氏想要從寡人這裡得到支持,就要先給寡人支持。

  「你拿著寡人王印,去找王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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