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嬴成蟜,字化龍。賢君?暴君!
第332章 嬴成蟜,字化龍。賢君?暴君!
連綿大雨過後,又來一場小雨。
嬴成蟜來到奉天殿時,雨已經停了。
濕冷的空氣黏在磚瓦上,仿佛一層看不見的霜,讓少年有些不適。
少年和蒙恬站在殿外,盯著檐角滴落的最後幾滴水珠,百無聊賴地等著這幾滴水珠掉下來。
少年開始有意維護起兄長威嚴。
有他人在的時候,不再闖宮見駕,而是通稟等待。
不多時,趙高從殿內碎步走出,走到少年身邊,低聲說道:
「長安君,王上召見。」
行璽符令事趙高看都沒看蒙恬一眼,他還記得蒙恬說自己是幸進之人的仇恨,眼角余光中空蕩蕩的袖管讓他很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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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成蟜頷首,又轉首對蒙恬微微點頭示意。
蒙恬不露痕跡地頷首回應。
少年這才邁步入內,走進小時候只待過不到一周的奉天殿。
這是白日,殿內還燭火通明。
秦王政正伏案批閱竹簡,黑筆在絹帛上勾畫。墨跡雖然未乾,決斷卻是不容質疑。
聽到腳步聲,秦王政抬頭看了其弟一眼,埋怨道:
「你通稟甚啊?進來就是!」
「蒙恬在。」沒有外人,嬴成蟜恢復原樣,一屁股坐在秦王政面前的椅子上,笑著解釋道:「阿兄威嚴重要。他人見我對阿兄無禮,會不尊重阿兄。」
秦王政擱筆,抬眸看弟,慣來銳利的眼神透著幾分好笑:
「你對寡人有禮有節,他們就尊重寡人了?寡人威嚴不用靠阿弟改變性情來取得。
「你我兄弟,該怎樣便怎樣。
「寡人讓你自由,讓你自在,讓他人羨慕你之境遇而不敢對寡人不敬,這才是寡人的威嚴。」
嬴成蟜舉起雙手,無奈地道:
「行行行,你是王,你說了算。」
秦王政輕笑,心底負面情緒因弟弟消散大半。他從案几旁抽出一卷竹簡,輕輕推到嬴成蟜面前:
「兩相遞上來的案卷,寡人看了。
「證據確鑿,孟、西、百里……這些大氏族暗派刺客,刺殺王公,這在寡人意料之中。
「讓寡人沒想到的是,這份案卷中竟然還提到這些老秦貴族勾結趙國,意圖顛覆我國。」
嬴成蟜沒動那竹簡,只是掃了一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色。
熊文、熊啟這對兄弟,比他想像的還要瘋狂。
勾結外國……這罪名可比刺殺老將要大多了。
「阿兄信嗎?」少年「呵」了一聲。
秦王政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證據擺在這兒,你說寡人該不該信?」
兄弟倆相視而笑,只是那笑容全都毫無暖意,見者心寒。
「寡人沒要他們動手,一是給老秦貴族一個機會,我嬴政記得住每一個有功之人。」秦王政指尖在竹簡上敲打出聲:「二是不想你難做。寡人和楚系的情分在熊文熊啟為相後就斷了,你沒有。」
嬴成蟜「嗯」了一聲。
華陽太后有千般算計,待他實質上就是好。
好就是好。
沒圖謀的好少年認,有圖謀的好少年也認。
「他們倆查出的,寡人交到你手上。」秦王政推竹簡到弟弟身前,沉聲道:「三日之後,寡人給你一個答覆,你給寡人一個答覆。」
嬴成蟜一把抓起竹簡,重重說了個「好」字。
楚系,是該有個了結了。
少年轉身欲走,肩膀為兄長扳住。
「急個甚。」秦王政笑罵一句:「時辰到了,叫上蒙恬,我們先吃飯。」
「我不餓。」
「不餓你也比寡人吃的多,先陪寡人吃,寡人就跟你吃飯能多吃兩口,看你吃飯香。」
「屁,你把力氣用在石頭、弓箭、刀劍上,不用在女人肚皮上,你吃的比我還多。」
「放肆!你僭越了!儲君也不能干涉君王后宮!」
「呵,大父在天有靈一定很喜歡你,你才是類他的後代。」
「這事確實很爽,你沒試過,你不知道。寡人從後宮給你找兩個調教好的,今夜送你宮裡去。」
「別搞!」
兄弟倆說著話,並肩走出奉天殿……
陪兄長吃了飯,嬴成蟜出了宮。
專屬駟馬高車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車輪聲很是輕快,輿廂卻是很穩,呼的駕車技藝越發高超了。
車子在咸陽城二環街道駛過。
嬴成蟜掀開車簾,望著街巷兩側緊閉的府門,心裡清楚。
王齕死後,武將人人自危。
百里家的百里盛被抓進囹圄後,咸陽城的老秦貴族,亦是人人自危。
他知道兄長想做什麼,也知道熊文、熊啟想做什麼。
雙方都在借劍。
只是事情沒到最後,難說誰是劍,誰是借劍人。
小雨後的咸陽有些冷。
少年放下帘子,縮回車廂,華陽太后生前對他的好不斷在腦海中回放。
為了救他出囹圄,不惜和剛繼任的秦王子楚不睦。
率先同意邀請鄭國入秦治水。
一樁樁,一件件……
「先去廷尉府。」少年的聲音從車廂中傳出,鑽進呼的耳朵。
呼應了一聲,調轉馬頭,返回章台街。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廷尉府前。
少年下馬車,入廷尉府。
這地,他也來過好多次。
自華陽太后走後,其兄華陽不飛越發蒼老。
白髮蒼蒼,連走路都需人攙扶。
聽到小吏通稟長安君到了,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顫巍巍地就要出去迎接。
還沒走出門口,一個半大身影已是邁著輕快腳步,闖入門來。
少年一眼就看到老人,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手臂,心有酸澀:
「老廷尉,近來身體如何?」
當初他拍老人頭破血流時,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對老人身體而擔憂。
臉上滿是驚喜的華陽不飛張嘴說話,剛說出「成蟜」兩個字,喜色便去掉了。
老人一臉茫然地看著嬴成蟜,嘴角淌口水。
亦在堂上的李斯沖少年拱拱手:
「華陽廷尉又犯疾了,老毛病了。」
嬴成蟜眉頭微蹙,伸手搭上老人的脈搏。
指腹下的脈象虛浮無力,時快時慢,顯然是髓海空虛之症。
醫者稱之為健忘,民間則叫老糊塗。
少年收回手,沉默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本來是想帶老廷尉去見熊文、熊啟的。
華陽太后死後,楚系的旗幟有三面。
廷尉華陽不飛、典客羋宸、左右兩相熊文熊啟。
能穩壓熊文、熊啟的,也只有華陽太后的親兄長華陽不飛了。
「好好照顧老廷尉。」嬴成蟜嘆口氣,將走。
老廷尉忽然緊緊抓住他的袖子,眼中急切,嘴中說出來的話卻是含混不清:
「太后……太后說……說對不起……對不起你……要你……好好的……我……我也是……」
嬴成蟜心頭一酸,緊緊握住老廷尉的手,抱住老廷尉:
「舅公,你也要好好的,我們都要好好的。」
丞相府。
熊文、熊啟得了小吏通稟沒多久,就見到了闖進來的長安君。
熊文立刻起身,臉上堆出笑容:
「長安君怎麼來了?」
嬴成蟜沒廢話,直接將秦王政給的竹簡拍在案几上:
「王上讓我來查王齕之死。」
熊文笑容一僵,坐而未起的熊啟則皺起眉頭,冷冷地道:
「長安君這是何意?」
「何意?」嬴成蟜冷笑:「你們栽贓老秦貴族,真當王上看不出來?」
熊文微微低頭,神色猶豫。
熊啟卻是面色如常:
「長安君慎言。
「證據確鑿,何來栽贓?」
「證據?」嬴成蟜盯著熊啟,指著自己的鼻子:「豎子,你跟我玩這套?小時候你不行,坐這位子你就行了?你確定要和我玩是嗎?好,你我生死各安天命,看看誰能玩死誰,接不接?回答我!」
熊啟面露不忿,剛大聲喊了個「你」字,就被兄長叫停。
「閉嘴!」熊文挪步擋在嬴成蟜和弟弟之間,苦笑道:「君侯息怒,舍弟就這個性子……唉!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們後面也有人啊。」
嬴成蟜冷哼一聲:
「華陽太后生前待我不薄,我說過秦國有我在就有楚。
「但我只承諾有楚,沒說昌楚,你們不要繼續作死。
「活羋凰一個,也算有楚。」
熊啟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
「就欺你了,如何?」嬴成蟜眼神冰冷:「再說一句,我要你死。你死了,楚系活的更好。」
熊啟暴怒。
熊文緊緊捂住熊啟的嘴,低聲道:
「君侯給個明示吧。」
「收手。」嬴成蟜拂袖而去,留下了那個案卷:「這次水深,你倆把握不住。真有真才實學的楚系子弟,等著入仕。」
出來丞相府時,暮色將至。
嬴成蟜站在街口,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王宮,心裡不清楚熊文熊啟會否聽從勸告。
權力面前,主動退讓者少。
但能做的他都做了,無愧本心。
他又嘆了口氣,正要登車,忽聽身後有人低喚:
「長安君。」
少年回頭一看,身子完全繃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暗暗決定以後出行必須帶上蓋聶:
「魯勾踐,你怎會在此!」
魯勾踐,江湖上一代劍聖,呂不韋最得力的門客之一。
魯勾踐躬身一禮,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
「此物或可助君侯。」
嬴成蟜心知魯勾踐真要出手自己也躲不過,也不設防了,索性大大方方接竹簡在手。
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竹簡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老秦貴族數十年來貪墨軍餉、霸占田產、打壓百姓的罪證。
甚至……與他國暗通的密信抄錄。
「這些……」嬴成蟜抬頭:「公從哪兒弄來的?」
魯勾踐低聲道:
「主君生前便已搜集,只是未及用上,臨終命我呈給君侯。
「還有二物,亦是主君命我贈予君侯的,只是不知君侯喜歡與否,君侯且先聽來。
「主君為君侯起了一個字,化龍。
「主君說君侯若是不棄,請收留老朽這具殘軀。」
殘陽映照下,少年雙目閃爍,晶瑩剔透。
他的師長一直不滿他的名。
字是名的延伸,補語。
成蟜這個名不好,化龍這個字很好。
名字一起,也是很好。
少年垂首,水滴掉落,似是余雨:
「日後請先生多多指教。」
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咸陽,糾結於主君為少年而死,心中一直猶豫不決的魯勾踐,聽到童音中極力抑制卻無法完全抑制的顫音。
老人揉動乾澀多日,今遭滋潤的雙眼,欠身,低首:
「拜見主君。」
翌日。
秦王中宮,玄鳥宮。
玄鳥宮夜宴燈火通明,燭台上的火焰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十二名樂師跪坐在殿角,奏著舒緩的《秦風》,編鐘的餘音在殿梁間迴蕩。
秦王政高坐上首,玄色王袍上的金線玄鳥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舉杯環視殿內三十餘位老秦貴族,聲音清朗:
「孟西白三氏,自穆公時便隨我秦氏東出函谷。
「孟明視雪崤山之恥,西乞術破晉軍於彭衙,白乙丙斬將奪旗。」
手指輕叩案幾:
「這些功績,寡人日日都在宗廟碑刻前誦讀。」
孟家老家主叫做孟華,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刻著倨傲。
老人捏著酒樽的手指微微發白,勉強舉杯:
「王上記性真好。」
「確實。」西家老家主西地突然插話,這位年輕時也以暴烈著稱的老將直接仰頭飲盡杯中酒:「昭襄王在位時,可沒王上這麼好的記性。」
酒樽重重砸在案上,發出「鐺「的一聲響。
孟西白三個老家主,唯一一個當過將軍的西地看似在稱讚秦王政,實則在表達不滿。
一個多月過去了,你發泄憤怒也該發泄完了吧?怎麼還在動我們的人?白氏的位置全占了還不夠嗎?
殿內霎時一靜。樂師的笙簫都亂了半個音調。
秦王政眼底閃過一絲寒芒,面上卻笑得愈發溫和:
「西老將軍快人快語。
「寡人記得,將軍曾祖王父西乞茂曾帶著三百親兵鑿穿了韓軍大陣。」
忽然起身,秦王政執壺親自走到西地案前斟酒:
「如此悍勇的壯士,如今我國軍中可不多見了。」
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西地盯著快要溢出的酒盞,臉色陰晴不定。
按禮該起身謝恩的他,卻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酒壺:
「王上折煞老臣了。」
席間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白氏滅族後,秦王政沒有藉此立威,而是公事公辦,讓這些老秦貴族對年輕的君王失了敬畏、有了不滿。
有人甚至借著酒勁哼起《黃鳥》。
那是秦人悼念三良的哀歌,此刻唱來分明是諷刺。
「說起從前。」秦王政恍若未聞,轉身時王袍帶起一陣風:「孟公的先祖孟明視曾任裨將,帶著輕騎截了魏軍糧道。」
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卷竹簡,遞給孟華:
「這是寡人昨日剛從陳年案牘中翻出來的。」
孟華神色猶疑地接過一看,面色微變。
【孟明所部盡墨,猶斬魏纛。】
「王上這是何意?」孟華站起身。
鬚髮皆白的他拄著鳩杖,杖頭青銅鳩鳥的眼睛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王上是要我們這些老骨頭,再給大秦死一次?」
殿內溫度驟降。
樂師們早已停下演奏,連侍酒的宮女都屏住了呼吸。
「孟公誤會寡人了。」年輕到過分的秦王政眯起雙眼,扶著老人坐下。
起身,掃視三十餘位老秦貴族:
「寡人記得住每一個有功之人,大秦記得住每一個有功之人。
「諸公諸君和家族中的爵,寡人不會動。
「該給諸公諸君的利,大秦一錢都不會少。
「今日殿中不見百里氏,從前的事便揭過。
「從此以後,再有亂者,莫怪寡人無情,秦劍出要見血。
「秦國的官,不是諸君諸公的私物。
「能者上,庸者下。」
一陣穿堂風突然灌入大殿,吹滅了三分之一的燭火。
黑暗中,老秦貴族們第一次看清了年輕君王眼底的鋒芒。
孟華的酒樽「啪「地掉在地上。
老人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他們一直輕視的年輕君王,骨子裡流著和商鞅一樣冷酷的血。
賢君?
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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