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長安謀定,合縱事敗,外患暫止
第331章 長安謀定,合縱事敗,外患暫止
雨後的咸陽城籠罩在薄霧之中,青石板路上積水映照著鉛灰色的天空。
嬴成蟜站在白起府邸的庭院裡,靴底碾碎了一片飄落的槐葉。
他抬頭,望著那株百年老槐。
雨水順著枝葉滴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白公。」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以及掩飾不住的悲痛:「王公死了。」
白起背對著他,滿頭長白髮遮住了這位人屠一切情緒。
老人微彎的脊背略微低垂,握著黃銅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緊,酒樽表面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落。
「我知道。」白起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蒙驁、王齕,都曾是他的副將。
短短數日,他的副將都死了,死在了他這個已死之人前面。
而他本來是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
自從長平之戰坑殺四十餘萬趙軍,聽過那如雷的嚎聲,白起一直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因為死亡而受到觸動。
人屠舉樽獨飲酒,他高估自己了。
但他不後悔。
再來一次,他依然會這麼做。
想要成大事,就必須要忍耐。
庭院裡一時靜寂,時不時響起樹葉上積蓄的雨水滑落,敲打在石階上的聲響。
潮濕的空氣里混合著泥土和槐花的味道,嬴成蟜深吸一口氣:
「怪我,我沒有想到」
「收起你的仁慈吧!」人屠摔樽,硬生生打斷:「你既然不坐王位,就引導不了大勢。王上不斷替換官位,踩著老秦貴族的脊骨抽老秦貴族的血,早晚都是這個下場!權謀一事是你所長,非我所長,你看不明白嗎?」
嬴成蟜不語,微微垂首。
他當然看的明白。
事已至此,王齕不死,李齕、趙齕也會死。
荀子門生是新的勢力,一個新的勢力入場就要擠壓舊的勢力,就要舊的勢力讓出利益。
他的兄長考慮到老秦貴族祖上功勞,並不想揮舞秦劍,只想要安安穩穩得以新人換舊人。
老秦貴族不會覺得王上仁慈,只會覺得王上欺人太甚!
自古至今,從來沒有既得利益者心甘情願讓出利益。
他們勢必反撲。
要麼撲死自己,要麼撲死新人。
每一次新舊交替,都是血淋淋。
人屠輕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老夫聽說王上要熊氏那倆小子調查此案?」
「是,熊啟已經動手了。」嬴成蟜向前走了兩步:「他栽贓百里盛,在百里盛的住所藏匿罪證,以百里盛之口吊出孟家、西家……熊啟、熊文說是他們合謀派人刺殺了王公,但……實是屈打成招。」
「什麼是屈打成招?」白起轉身,那張刀削斧劈極具立體感的面龐在年老時依舊極有魅力。
他的眼睛微微發紅,其中似有晶瑩閃過,只是一瞬就不見了:
「你是說他抓了百里盛,用烙鐵燙百里盛的背,用竹籤釘百里盛的指甲嗎?你以為王上不知道?」
嬴成蟜再次默然。
他想起今早在宮門外看到的血跡——那些被拖著走的貴族們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紅色痕跡。
「程序正義……結果正義……」嬴成蟜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在說甚?」白起疑惑,他聽得懂每個字,聽不懂連起來的意思。
「沒什麼。」嬴成蟜搖搖頭,不肯繼續說了。
白起冷哼一聲,權謀真是最骯髒的物件!
「小子。」人屠面龐冷硬,說出來的話卻透著一股無力感:「這個時候外國要是來伐,蒙驁王齕白死,我白起白活。」
當此武將對秦王政有所懷疑之際,面對外敵,只有他白起站出來才能穩住秦國軍心。
只是他若站出來,一切就都白費了。
「我聽說你和燕丹有約定。你送他歸燕,他舉兵伐趙。」人屠聲音中藏著一絲希冀:「他會信守承諾嗎?」
若是燕攻趙,那秦國就不擔心燕、趙打來了。
剩下有實力的大國就是魏、楚、齊。
齊和秦在蜜月期,齊公主還在等著嬴成蟜去接親,不太可能會參與圍攻秦的戰鬥。
那就只剩下魏、楚了。
這兩個國家……白起眼睛微眯。
這兩個國家若是敢來函谷關叩關,那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殺了百萬人還不能統一天下,那就殺兩百萬!三百萬!殺到其他各國無有生力量反抗為止!
「燕丹不太可能伐趙……」嬴成蟜搖搖頭,話鋒一轉:「但白公不必擔心,這場合縱趙國組不起來。」
「你確定?」白起眼放精芒:「你憑甚如此說?」
————
趙國,邯鄲,趙王宮。
趙王寢宮的黃銅燈盞里,鮫油燃燒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趙王偃斜倚在雕花案幾後,左手指間把玩著一枚和田玉璧。和田玉璧在他指間轉動,映著燈光泛出溫潤的光澤。
右手伸進郭開敞開的衣領,撫摸著郭開肌膚,慵懶開口道:
「美人,雁門關那邊有消息了嗎?」
郭開靠在趙王偃懷裡,道:
「回王上,李牧派人送來軍報,說邊關胡人又有異動。」
趙王偃手中的玉璧突然停住:
「又是這個藉口!
「寡人要他回邯鄲商議伐秦之事,他就用胡人作梗!」
郭開目中閃過一絲鋒芒,迅速斂去,媚笑道:
「王上息怒,李牧畢竟與先王有約在先,非趙國生死大事不歸。」
「什麼狗屁約定!」趙王偃猛地將玉璧拍在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父王召他!他最後沒有歸嗎?他就是不把寡人放在眼裡!」
一旁的侍從嚇得後退半步。
趙王偃扯開郭開衣衫,眸中閃過暴虐:
「燕國那邊如何了?」
「燕國拒絕參與伐秦。」郭開猶豫了一下:「我們使者剛入燕境,便遭驅逐。」
「燕喜好膽!」趙王偃怒色更盛。
燕王喜這條向他搖尾乞憐,割地求和的狗竟然如此大膽了!
「王上,若燕國不參與……」郭開的話還沒說完,趙王偃就擺手不聽了。
趙王偃快步自溫柔鄉中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盯著看了半晌。
突然,手指重重地點在燕國的「薊」字上。
「傳令下去。」趙王偃的聲音突然冷靜下來:「暫緩伐秦計劃。」
郭開如一株藤蔓般,自塌上生長蔓延纏到趙王偃的身上,驚訝道:
「王上?」
「燕國不參戰,這還打個屁!」趙王偃冷笑,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寡人可不想重蹈覆轍,再被燕國偷襲後方。」
————
咸陽城,虎熊坊,蒙家宅邸。
一所居室內,蒙恬正在書房擦拭佩劍,獨臂的他做這個舉動都有些費勁。
燭光映照下,劍身上的雲紋如水波般流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少主。」親衛壓低聲音,道:「長安君到訪。」
[這個時辰?]蒙恬眉頭一皺,迅速將佩劍歸鞘。
他整了整衣冠:
「請君侯進來。」
很快,嬴成蟜披著斗篷快步走入,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少年隨手摘下斗篷,露出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蒙兄,深夜打擾了。」
蒙恬示意領著少年進來的親衛退下。
待房門關上後,蒙恬才開口:
「君侯為何事而來?」
嬴成蟜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
「燕國不會參與伐秦了,燕國驅逐了趙國使者。」
蒙恬接過竹簡,借著燭光快速瀏覽,面上一喜:
「這是好事,但……」
猶豫一下,道:
「君侯為何特意來告知恬呢?」
「因為王兄需要知道,他最能信任的將領是誰。」嬴成蟜直視蒙恬的眼睛:「蒙兄,和王兄有誼者,不多了。」
蒙恬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一臉正色地發誓:
「恬誓死效忠王上!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嬴成蟜露出笑容,點點頭。
少年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
「李牧在雁門關按兵不動,燕國拒絕參戰,趙國已經暫緩伐秦計劃。」
「君侯運籌帷幄。」蒙恬由衷讚嘆,話鋒一轉:「但若是白起將軍尚在,當可擊之。」
嬴成蟜轉首,面有遺憾之色:
「武安君已逝,這些話不必再提。」
蒙恬點點頭,仿佛只是隨口說了句話:
「恬明白。」
獨臂蒙家少主常看長安君跑武安君宅邸,次數太多了。
————
薊城的清晨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燕太子丹站在宮殿的露台上,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色,手中握著一封剛剛寫好的密信,墨跡尚未乾透。
「鞠武。」燕太子丹的聲音冷靜而沉穩:「派人將這封信秘密送往咸陽,務必交到嬴成蟜手中。」
鞠武接過信函,小心地收入袖中:
「王……太子,信中可要提及伐趙之事?」
燕太子丹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孤在信中言明。
「燕國新立,百廢待興,實難履行伐趙之約。」
轉身望向南方:
「但孤特意強調,燕國絕不會參與伐秦之事。」
「殿下高明。」鞠武躬身道:「如此既保全了我國利益,又給了長安君一個順水人情。」
燕太子丹輕輕撫摸著腰間佩劍:
「長安君助寡人歸國,寡人自然記得這份情意,但……燕國利益高於一切!」
為了燕國不惜弒父的燕丹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傳令邊境守軍,加強戒備。
「若趙國向西南,我們便向西!」
趙的西南是秦,燕的西是趙。
他眼中的寒光,讓鞠武這個師長都不自覺地後退半步,眼中卻是熱淚盈眶。
燕有明君啊!
「臣明白了。」鞠武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燕太子丹獨自站在露台上,望著咸陽的方向。
晨光中,他的面容顯得格外堅毅。
「長安君,你是君子。」他輕聲自語:「燕是小人……」
淚盈眶,未落。
風吹過,帶走。
弒父……他歸燕之前,從未想過。
————
咸陽宮,奉天殿。
燈盞里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著。
秦王政將竹簡重重摔在案几上,聲響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五國聯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寡人還沒去找他們,他們倒先送上門來了。」
階下,熊啟躬身而立,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秦王政的臉色,又迅速低下頭。
「王上。」熊啟的聲音有些發顫:「臣已經查明,王齕之死確為老秦貴族所為。他們勾結外敵,意圖……」
「是嗎?」秦王政突然打斷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熊啟的背脊一陣發涼,感覺王上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後頸,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證據確鑿。」一旁的熊文硬著頭皮,聲音越來越小:「百里盛已經招供……」
「這件事容後再議。」秦王政突然站起身,玄色王袍上的金線刺繡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踱走兩步,道:
「寡人剛收到消息,燕國拒絕參與伐秦。」
左右兩相驚訝抬頭,這確實是個意外的消息,兩人本來還想利用與楚國的緊密聯繫破解這次合縱。
「解寡人憂者,秦國難者,成蟜也。」秦王政笑得很自然。
熊啟不解:
「王上是說……?」
「燕丹能順利歸國,全靠成蟜相助。」秦王政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雖然燕丹沒有如約伐趙,但至少……」
「至少趙國不敢輕舉妄動了。」熊文做恍然大悟狀:「王上英明。」
秦王政轉身,目光如炬:
「傳令,加強邊境防守。
「叫成蟜來見寡人。」
————
十日後,函谷關。
嬴成蟜站在城樓上,手中握著燕太子丹的密信。
晨光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
「君侯。」身後傳來蒙恬的聲音:「剛收到邊境急報,趙國大軍未動。」
嬴成蟜攥著燕丹寄來的絲帛,沒什麼喜色:
「意料之中。
「喏,燕丹寄來的。」
蒙恬上前一步,與嬴成蟜並肩而立:
「燕太子丹在信中如何說?」
嬴成蟜展開絲帛,輕聲念道:
「燕國新立,百廢待興,實難履行伐趙之約。
「然秦燕之誼,丹銘記於心,絕不相負……」
念完信的少年將絲帛遞給蒙恬,笑道:
「這物件不大,卻可裝丹的臉面。」
蒙恬接過,閱覽,若有所思:
「燕太子丹這是……」
「既給了我們面子,又保全了燕國利益。」嬴成蟜伸個懶腰:「本來也沒想著他能履行諾言,王室哪有那麼多踐諾者?只要燕國不參戰就行了。燕國不參戰,趙國就不敢輕舉妄動。燕國風評,在趙國差得很吶。」
「主君!王上召你入宮!」呼還在很遠處,聲音便傳過來了。
「走吧,一起。」嬴成蟜叫上蒙恬,笑道:「外患暫解,該處理內憂了。」
蒙恬笑不出來。
少年眼中的殺意,太重了……重的他心中發寒。
從那個平叛的夜過後,蒙恬就對長安君這個賢德君子的號很是不解。
這個殺人殺的如此熟練的少年,哪裡賢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