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長安敬酒:龐煖,走好
第327章 長安敬酒:龐煖,走好
邯鄲城的早春,和咸陽差不多清冷。
月光如水般傾瀉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沒有宵禁的邯鄲城內女人如織。
龐煖推開酒肆的木門,一陣寒風夾雜著霜雪捲入室內,讓他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狐裘。
老人年近八旬,鬢角已染霜白。
雖不復為將多年,但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沙丘宮兵變後,數位跟著趙武靈王南征北戰,在征戰中聲名鵲起的趙將都離開了趙國廟堂。
劇辛、龐煖,便是其中佼佼者。
「將軍,這麼晚了還要回府?不如在舍下歇息一晚。」酒肆主人追出門外,恭敬地遞上一盞溫熱的黍酒。
酒肆主人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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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生他的那天風很大,因而得名。
早年間,風在龐煖麾下為兵,深得龐煖器重,官至校尉。
龐煖離開,他便也隨著龐煖一道走了。
這其中肯定有感情成分,但更多的是就算他不走,他也會被清算。
趙國沒有軍功爵,官職任免都是上面的人一言而決,出生入死的趙兵權益不受保護。
將軍是在外領兵打仗時的稱呼,莫說龐煖,便是回到邯鄲的李牧、廉頗都不是將軍。
風在私下一直以將軍稱呼龐煖。
既是撿好聽的說,為將者沒有哪個不愛被叫將軍的。
又是希冀有朝一日這稱呼成真,他口中的將軍能真的為將軍,重新帶著他回歸沙場,任他為校尉。
莫看他如今有一家酒肆,好像有了一份家業。
這些年若不是龐煖常來此光顧,將此酒肆打上自己標籤,風的家業早就敗了。
秦趙大地,商是賤商。
龐煖接過酒盞一飲而盡,喉頭滾動間發出滿足的嘆息,用力拍了一下老部下的肩膀,笑道:
「不休息了。
「李牧舉薦了老夫,老夫要回去看看劇辛這鳥人的情報,看看這鳥人最近怎麼打仗的。」
「果真嗎?」風大喜過望,不再年輕的臉上溢出年輕人的朝氣:「將軍真要打燕的話可不要忘了風!」
「不打仗我也忘不了你小子。」龐煖哈哈笑著,輕輕一推:「滾回去,等著老夫叫你,到時可別捨不得這酒肆!」
「風等將軍!」風連退兩步,站在酒肆門口,大聲喊著,嘴角二十多年來頭一次翹那麼高。
龐煖不回頭,手舉過頭頂,用力擺了擺。
老人動作時,腰間佩劍與鎧甲相碰,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四名羅圈腿的行人在老人前後左右行走,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他們是行人打扮的趙國邊卒,是李牧麾下最為精銳的親兵,馬術和胡人相比都不落下風,羅圈腿便是常年待在馬背而落下的毛病。
龐煖笑笑,不以為意,認為此舉實在是沒有必要。
他都下野多少年了。
除了不知道為甚想起他的李牧,哪裡還會有人想起他呢?誰會對一個鳥用沒有的老不死的下手呢?他又不叫廉頗。
李璣真是閒人操閒心!
讓他出行披甲也就罷了,還特意從李牧那裡調來四個精銳中的精銳來做他的親兵,保護他的安危。
這四個馬上精銳落了地,真是浪費了那兩條腿!
龐煖和大多數武將一樣,對李牧父親李璣這樣沒上過戰場的文官不對路。
但這次李璣一番好心。
老人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兼剛受李璣兒子李牧舉薦,便也謝領好意了。
出行不愛乘車的老人走出百來步,心跳竟莫名有些加速,幾十年前戰場的危險嗅覺還沒有完全退化。
他眉頭微蹙,查看四周,沒發現有什麼反常。
於是,自由自在活了幾十年的老人不相信自己的知覺,暗暗嘲笑自己被李璣嚇著了。
「警戒!」在其正前方走著,假扮行人的邊卒顧不得暴露,忽然大喝一聲。
安逸數十年的龐煖懷疑自身,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邊卒可一點都不懷疑自己。
「聚!」龐煖身後的邊卒是四卒之首,沉聲命令。
他沒有嗅到危險的氣息,但他絕對相信他的戰友。
還未等他們有所動作,兩側高牆投下濃重的陰影中,一片銀雪從作牆頭急落。
左側親兵瞳孔驟縮,腦子還沒來得及反應,手已是抽劍劈去。
雪不可能這麼快!
「叮」的一聲輕響,趙劍不知撞到了什麼,發出金屬聲響。
反正肯定不能是雪!
「有埋伏!」精準擊落不知名暗器的親兵暴喝一聲。
幾乎同時,數道黑影從牆頭躍下,寒光閃爍的兵刃直取龐煖要害。
親兵們迅速回撤,結陣,欲將龐煖保護在內。
但刺客顯然訓練有素,兩人一組配合默契。
正前親兵剛擋開正面攻擊,側面本來奔著龐煖去的刺客突兀折身就刺來一柄短劍,從側面直接貫穿了正前親兵的咽喉。
馬上能夠和胡人爭鋒不落下風的趙國精騎,馬下一般。
鮮血噴濺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
反應遲緩的龐煖終是反應過來,抽劍出鞘,劍法凌厲,直取殺人刺客咽喉,正是毫無花哨的沙場技。
殺人刺客卻身形詭異地向後仰倒,同時袖中射出一枚袖箭。
龐煖側臉閃避,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其攻勢未有停歇,依舊是一劍直刺,毫無停頓。
空中無處借力,身子可以扭動,但想要完全避開絕對不可能!
鮮血二濺,殺人刺客喉嚨飆血。
殺人者,人殺之。
正面持有雙刃的刺客眼中沒有同伴身影,只有龐煖。
他手中雙刃短劍如毒蛇吐信,向著龐煖攻來,招招致命。
龐煖與之戰過數合,以額上血流如注為代價斬殺刺客。
他滿臉凝重,抬袖抹了一把額頭,免得血進了眼睛,再次加入戰鬥。
老人心中清楚。
這不是普通刺客,而是死士,尋常江湖人士出手不會如此決絕。
江湖人以傷換傷都不常見,更不要說以命換傷。
老人殺的第一個刺客是避之不及。
第二個刺客卻是能躲開致命之劍而不躲,就要斬老人頭顱!
雙方交戰激烈,轉眼間四名親兵已倒下三人,僅剩一名親兵背靠龐煖,苦苦支撐。
龐煖這邊死傷慘重,刺客更慘重。
十一名刺客用以命換傷的打法死了八人,只剩下三人。
剩下這三人依舊貫徹搏命打法。
龐煖以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為代價,再殺一刺客。
「龐公快走!」最後一名親兵突然暴起,以胸口被刺了個對穿為代價抱住一名刺客,長劍刺入另一名刺客下腹。
兩名刺客一死一被抱,還有一名刺客。
剩下這最後一名刺客手執利刃,迅速接近,眼中只有死意。
目標會死,他也會死。
龐煖並不冒進,連連倒退,他已經聽到了援軍的呼喊。
「賊子敢爾!」風來了。
刺客眼中大急,急速奔跑,本來不設防的身軀更是空門大開。
本來一直倒退的龐煖突然急進,一劍刺入刺客腹部!
老人如一頭猛虎一般,年邁身軀撞著刺客走,強大的力量頂著刺客飛了五六步撞在牆上。
老人一腳踢掉刺客手中短匕,厲聲喝問:
「說!誰指使你來的!」
長著一張平平無奇面龐的刺客,眼中露出詭異的笑意。
「殺……殺……殺龐煖者。」刺客斷斷續續地說著,鮮血從嘴角溢出,發出臨終絕喊:「晉中也!」
「晉你鳥!誰派你來的!」龐煖怒不可遏,一巴掌抽在刺客臉上,沉悶巨響聽上去就疼。
這一巴掌抽得刺客臉向左偏,吐出一口黑血。
龐煖見之,面色一沉。
這些死士竟然來的時候就服下劇毒!
心知時間無多的老人一臉獰色,扭轉插在刺客肉中的長劍。
肉成渣,血成線。
奄奄一息的刺客慘叫出聲,掩蓋不住老人的逼問:
「快說!說啊!」
長劍絞肉,劇痛難忍。
「是你母!」刺客大罵:「是你父!」
須臾。
「將軍!」風帶著鋪子中的僕從趕到時,只見龐煖昂首站立,長劍插在一名刺客身體中,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屍體。
「萬幸!」風大喘一口氣:「將軍無礙。」
話還未說完,他口中的將軍推金山、倒玉柱般垮塌,委頓在地。
「將軍!」風像風一樣衝上去,抱起龐煖。
待看到將軍紫黑面色,駭然中透著悲痛,抱著將軍向最近的醫館跑去。
「秦國的人。「龐煖艱難地抬頭,咳出一口與刺客口中一樣的黑血,用盡最後力氣大吼:「帶老夫入宮!老夫要見王上!」
老人終於懂了刺客最後的眼神,和最後的話語。
刺客不是以命換傷,是以命換命。
刃鋒有毒。
趙國太醫署,緊急送來一位身披甲冑的老人。
下野多年,因為大將李牧的舉薦剛剛回到趙國廟堂視野的老將龐煖。
老人連番大戰,氣血急行,又在路上耽擱了這麼久,劇毒已蔓延全身。
趙國所有的太醫在太醫令的帶領下各抒己見,方法盡出,卻仍是無力回天。
他們只能暫時延緩毒性發作,給老將續上交代遺言的時間。
老將不交代遺言,老將要見王。
趙王偃聞訊連夜趕至,李璣、郭開等要員齊聚太醫署。
「查!給寡人徹查!「趙王偃怒不可遏,氣的渾身打哆嗦。
他腦子裡龐煖這兩個字還沒熟悉,龐煖就要死了?
是誰幹的?
要幹什麼!
他雖然一直猶疑龐煖年邁,是否如李牧所說可堪為將。
但何人竟敢替他做決定!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殺龐煖!
趙王偃心中殺意大盛,眼神在叫來的趙國重臣中巡視。
李牧舉薦龐煖的事,只有在場這些人知道,兇手一定藏在其中!
床榻上的龐煖冥冥之中有所察覺,吃力睜開雙眼。
見是趙王偃,腦袋混沌的龐煖忽然神志一清,氣息微弱地喚道:
「王上。」
「龐公!」趙王偃蹲下身,握住老將的手。
老將將趙王偃憤怒到極點的面容盡收眼底,心中為之一寬。
不枉他臨終不叫子嗣叫王上啊。
「刺客臨死前,說自己叫晉中,提到了長安君。」老將留遺言。
「長安君?嬴成蟜?」趙王偃先是震驚,然後猛烈搖頭:「不可能,不會是成蟜!他沒有理由殺龐公!這是栽贓!這是陷害!」
李璣握緊拳頭,近前一步:
「王上,這定是秦國忌憚龐公!故行此卑劣之事!「
龐煖瞥了李璣一眼。
說實話,他也不相信刺殺者是嬴成蟜。
長安君名頭雖大,但他不認識,沒有交往。
只是自己就要死了……如今糾結這個還有意義嗎?
這趙國,是他們跟著趙武靈王打下來的啊……老人重點一下頭:
「定是如此!「
許是說話語氣太重,老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錦被上。
太醫連忙上前施救,十幾根銀針下去,龐煖才緩過氣來。
「李璣,你來。「龐煖虛弱地道。
李璣從人群中走出,單膝跪在榻前,落後趙王偃半個身位:
「龐公。「
龐煖大口咳嗽,邊咳邊道:
「你沒保下老夫的命。
「你兒子,一定要保下趙國啊!」
李璣沒派人之前,他好端端活了數十年。李璣硬要派人保護他,他遭遇了不死不休的刺客。
老將知道這不應該,但他確實懷疑李璣,太巧了。
龐煖又看向趙王:
「殺我者,晉中也。
「指使者,長安也。
「王上切不要錯殺好人啊!」
話音未落,龐煖突然全身痙攣。
太醫急忙施救,卻已回天乏術。
趙國一代名將,在早春有聲隕落。
趙王偃悲痛萬分,當即下令要李璣暗中調查刺客來歷,務必查明秦長安君與此事的關聯。
數日之後,秦國咸陽城。
長安君嬴成蟜身在密室,聽取黑暗中的間人匯報。
嬴成蟜把玩著手中的玉杯,俊美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沒有死訊,正證明龐煖已死。」
「龐煖當已死,但晉中那鳥人臨死大喊其名,可能會追查到主君……」聲音自暗中傳出。
「追查又如何?」嬴成蟜喟然嘆氣:「人死留名,人之常情,但我這名聲也不是白來的。李牧殺不死,試著去殺一下廉頗吧。」
間人應「唯」,躬身退下,隱於黑暗。
嬴成蟜走到窗前,望著東北,那裡是趙國邯鄲的方向。
「龐煖……」他輕聲自語,走出密室,將酒樽的酒撒在地上:「走好。」
月光照在他幼稚的臉上,映出一雙有所波瀾的丹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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