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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醒來的嬴成蟜,激進的秦王政

  第324章 醒來的嬴成蟜,激進的秦王政

  議政殿,前廣場。

  五馬王車還沒有停穩,車府令趙高還在控制五馬停蹄。

  身後車廂車簾擺動,一個黑色人影閃過自輿中鑽出,跳下馬車,一溜小跑奔向議政殿。

  趙高有些微慌神,這要是秦王政摔個好歹呢?

  手中長鞭一甩丟給來牽馬的宦官,也跳下馬車,追著秦王政的身影而去。那一臉替王上安危焦急的樣子,像是早就忘記了殺父殺母之仇。

  跑到殿門口,秦王政反而停住了。

  

  他身上所穿的深黑色冕服今早明明宮長暖林拿熨斗熨過,現在卻還是有許多褶皺。

  秦王政略微調整一下呼吸,面色恢復到平常模樣。

  身後腳步聲極快,秦王政知道是趙高。

  待趙高站定。

  秦王政一個眼神,趙高便低著頭矮著身為王上推開殿門,側身侍立在門邊,為王上讓開道路。

  秦王政負手,邁步入內,走得四平八穩,一雙眼睛入殿就四掃尋人。

  這是清晨。

  天雖然亮了,但太陽還沒有出來呢,議政殿除了叫他來的嬴成蟜哪裡有旁人?

  是以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椅子上,拿著一卷不知道是什麼的竹簡在看的某豎子。

  「阿弟這麼早?」秦王政半刻意地打了個呵欠。

  他也是真有點困,還沒到他起床的時間呢。

  「嗯。」嬴成蟜頭不抬,禮不行,言語很是隨意:「睡醒了,想到一些事情,就找阿兄來了,沒有打擾到阿兄吧?」

  「真的睡醒了嗎?」秦王政走到弟弟近前,神情淡然,一語雙關。

  覺睡醒了。

  人睡醒了沒有。

  「阿兄。」嬴成蟜從案牘中抽出眼神,仰臉,神色不善:「你昨天跟熊文、熊啟言語直接,跟我就在這裡打啞謎,這是為什麼呢?」

  被冒犯的秦王政打了個哈哈,感覺昨日的疲乏都一掃而空,心情多雲轉晴。

  他搬過椅子在弟弟身邊,一屁股坐下去,笑著冷哼一聲:

  「你還好意思說?昨日不是你躲在寢宮睡覺?」

  「人都有狀態差的時候。」嬴成蟜輕哼一聲:「狀態差就要休息。」

  「寡人狀態便好嗎?」

  「誰讓你是王,我又不是王。」


  「王就該不休息?」

  「對啊,王又不是人。」

  「豎子!」

  「誰是豎子還不一定呢。」

  放下竹簡,嬴成蟜丹鳳眼微眯,一道縫隙透出縷縷鋒芒,在秦王政臉上不斷打量。

  左手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竹簡,少年在清脆的擊竹聲中說道:

  「你太急了。

  「你過年才十六,我過年才十三,我們還有許多時間。

  「就算是熬,我們也能熬死那些老秦貴族。

  「你做事向來就是如此急,我真不知道你在急什麼。」

  「寡人不知道阿弟在說什麼。」秦王政一臉費解:「寡人難道還不夠仁慈嗎?還不夠平和嗎?衛卒參與謀反,發生如此大事,難道寡人還不應該把內史、太尉都抓到手裡嗎?把兵權攥在掌心嗎?」

  嬴成蟜被秦王政的表演氣笑了,少年似笑非笑地問道:

  「這件事,王兄與我的想法是不謀而合的,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子上,雙臂搭在椅子扶手,意態閒適:

  「王兄若是不急,為什麼要立我為儲呢?

  「王兄千萬別告訴我你恐沒有子嗣。

  「我今天沒看到暖林,聽說王兄把她調為寢宮宮長,可見王兄對於床第之事還是極為熱衷。

  「像王兄這麼能幹的人,子嗣或許兩位數都打不住。」

  秦王政笑,歡欣喜悅。

  他的弟弟真的睡醒了。

  「哦?」秦王政瞄了眼案上竹簡,看到了「燕國」二字:「吾弟以為是為什麼呢?」

  「阿兄,這麼聊天就沒意思了。」嬴成蟜皺眉,語氣有些沉:「我印象里的阿兄不是一個饒舌之人。」

  話都說的這麼清楚明白了,還要問什麼?說那些廢話作甚?

  「寡人覺得有意思。」秦王政輕笑。

  王者眼中漸升額銳利,如秦劍劍鋒:

  「昨日寡人想要你做事你不做。

  「今日你想要做事,就要向寡人證明你有做事的能力。

  「寡人怎麼知道你是真的猜到寡人所想,還是在詐寡人?

  「你要是讓寡人說,那寡人只能說兄終弟及是傳統,阿弟你想多了。」

  嬴成蟜深深地看了一眼兄長,默默點頭,先說了句「合情合理」,然後直接說道:


  「我國確實有兄終弟及的傳統。

  「拋開曾祖王父不談,其上秦君皆是因為國內局勢需要一位能力強的君王來打理。

  「而且,沒有哪位秦君是在生前立儲予弟。

  「阿兄剛剛平叛,又收回了咸陽兵權,接下來自國內四面八方壓過來的叛逆親族足夠草灘刑場殺一個月。

  「阿兄不需要在朝堂上另外立威,紅艷艷渭水流一個月就是阿兄最好的威。

  「不談外國,國內形勢看似不穩,實則對阿兄一片大好。

  「這個時候,阿兄立我為儲,用意不言自明了吧?

  「阿兄判斷接下來的形勢極為不利,不利到或許阿兄會死,不利到或許阿兄忽然暴斃連留遺言傳位的機會都沒有。

  「想要將大好形勢轉變到這等地步,阿兄,你是不滿足於吃下白家的空缺,想要把老秦貴族都殺掉嗎?

  「你這麼急,是為什麼呢?」

  「彩。」秦王政撫掌讚嘆。

  搖搖頭,這位年輕過分的王者深吸口氣,如一柄出鞘的秦劍:

  「阿弟說寡人用意不言自明,可除了阿弟,可沒有幾人能想到。

  「阿弟相信不相信,寡人當下在他們口中的評價要比你這個久負盛名的賢德君子還要好。」

  嘴角浮起譏笑:

  「師長是商人,出身為人所鄙夷。

  「鄙夷師長,出身高貴,站在朝堂上坐在官府里的這些貴族不是商人?

  「見利忘義。

  「只要對他們有利的人他們就誇讚,對他們有利的國策他們就擁護。

  「至于于國如何,於人如何,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王的眼中浮起血色,恨意與悲愴共現:

  「自從阿弟不與寡人一同讀書練武以後,讀書時寡人有王綰伴讀,練武時寡人有蒙恬、蒙毅、熊文、熊啟、李信陪伴。

  「都說秦王刻薄寡恩。

  「但刻薄寡恩的寡人,難以對這六個伴下手,寡人不忍不願。」

  看到弟弟眼中閃過異色,嘴角輕動,秦王政嘆口氣:

  「阿弟是又想到阿房了吧?

  「寡人不明白,阿弟為什麼對一個女人戀戀不忘呢?

  「她不過是寡人舒緩壓力的物件,和暖林是一樣的。

  「寡人是真沒想到,這件事影響最大的人竟是阿弟。」

  嬴成蟜悵然嘆氣,擺擺手:


  「這是我個人心性有缺,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

  「與兄長無關,兄長繼續說就是。」

  時代如此,他沒有什麼好指責的。

  除了明媒正娶的妻子,有身世背景的夫人。因為色而被納入的,都是貨物,可以交換的物件罷了。

  至於情……這似乎是個奢侈品。

  因利益結合的兩個人,或許會生出情愫,因為兩個人身份對等。

  身份不對等,沒有情可言。

  貴族和平民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間的差距都大。

  在秦國,殺一頭牛的罪,比殺一個人罪要重的多,列國也都差不多。

  「寡人沒有殺師長。」秦王政重複昨天話語。

  摸摸脖頸,想著能殺自己而未殺的師長,秦王政語氣和緩許多:

  「寡人捨不得殺的人,熊文熊啟眼睜睜看著,看著蒙毅死,看著蒙恬傷。

  「連跟著寡人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都是如此,那其他人呢?其他人不是更甚嗎?

  「事實如此,但,寡人依舊沒有想著大開殺戒。

  「阿弟說的大體都對,但在立威這上面說錯了。寡人不立威不是因為接下來要殺一個月,是寡人不想立威。

  「阿弟對老秦貴族深惡痛絕,寡人現在對他們也好感欠缺。

  「但每一個老秦貴族,祖上都對我國有過大貢獻,他們是為我國發展出過大力的。

  「師長反叛的原因,寡人想你肯定早就猜到了。」

  迎著弟弟晃動眼神,秦王政重重點頭:

  「事實就是如你想的一樣,師長是為了坐實白家謀反。

  「至於謀反為什麼這麼像真的……這本就是真謀反。

  「若是我們兩個死在這裡,師長是真的會為秦王。」

  嬴成蟜默默點頭,沒有吭聲。

  秦王政歇了口氣,繼續說道:

  「既然謀反真相我們清楚,與西家、孟家都沒有關係,那寡人為什麼要去針對這兩家呢?他們為我國出過大力啊。

  「他們管教不嚴,致使衛卒被師長鼓動,所以寡人收回了他們的兵權。

  「他們沒有參與謀反,那寡人就不想以謀反名義針對有功之後。

  「這種權謀是父王和你喜歡用的,寡人不喜歡,寡人認為所謂的御下之道不是正道,申子之論可取之處鮮少。

  「這些人追逐利,寡人不喜,但無可厚非,這與寡人無關。


  「這些人牢牢把持位子,寡人不喜,就要動之,這觸動了國家。阿弟既然已經以白家開了個好頭,那要換就全換。」

  語氣和緩,一如那日下午的朝會:

  「國家是寡人的,寡人想讓誰為官誰就能為官。寡人要以國子監中寡人的門生逐步替換掉不做事的貴族。

  「寡人不會殺他們,只會讓他們把原本不屬於他們的官位交還給國家,他們不想好好做事有的是人想好好做事。

  「寡人自認為做事稱得上仁德二字,但寡人相信丟官去職的他們肯定不會這麼想。

  「他們的利受損,一定會反抗,自古以來不就是如此嗎?

  「寡人不想殺人,但他們要是上趕著讓寡人殺,那寡人就殺。

  「求著寡人殺的人太多,多到他們敢生出大逆之心。

  「寡人若是殺人未半而中道崩殂,阿弟,秦國就交給你了。

  「你說寡人急,呵,寡人急嗎?

  「既然這件事應該做,且我們已經打造了咸陽學宮,有了基礎,那為什麼不立刻做呢?

  「有阻礙,把阻礙清掉就是。

  「該做的事就要立刻做,不要因為畏難而不做,你並不知道你接下來能不能等到不難的時候。」

  嬴成蟜兩個手肘架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沉聲說道:

  「能,我確定能,我們肯定能等到不難的時候……最少比現在要好得多。

  「國子監中的門生沒有幾個能獨擋一面,我們能吃掉白家的空缺要靠浮丘伯帶來的荀子門生。

  「當然,他們都入了國子監,也是兄長的門生。

  「再等等,不要急,不要太激進。

  「老秦貴族都要動,等到荀子本人帶著所有門生來了再動。

  「或者這一年國子監教學以我國國情實例相教,讓這些國子監門生成長一年,熟悉我國事務之後再動。」

  秦王政搖搖頭,不願意:

  「你說的不熟悉具體事務,是指的什麼呢?

  「若是你指的是職責,那寡人並不認為國子監門生做不好。

  「國策決定自有九卿、兩相等大員為之。他們要做的事不涉及決定,打打下手的事怎麼就做不好?

  「相邦長史是我國很重要的職位,相邦長史平日間做什麼事呢?整理竹簡,分門歸類遞給相邦,為相邦下達命令。

  「這些難道還要一年的教學嗎?寡人認為不需要。

  「耳濡目染,數天足以。


  「你要不只說事,還有人,各個官府之間的配合協作,當找何人,當和何人交好。

  「寡人之所以下決心裁撤人,正是因為這個。」

  拿起桌案上竹簡,摔在手上「嘩啦啦」響,秦王政冷笑:

  「商君變法變的是秦法,秦法不應該只能管百姓而不能管貴族。

  「所有事務,皆有章程,都寫在秦律上。

  「只要所有人都按照章程辦事,就不會出現所謂的人情往來才能辦事。

  「規定時間,規定地點,規定選人。

  「犯錯者罰,有功者賞。

  「秦律既然能治民,讓我國民間較兩百年前天壤之別,那就也能治貴族。」

  見弟弟張嘴欲言,秦王政摔打竹簡的動作一停,一臉認真地道:

  「阿弟別勸了,孤意已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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