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嬴政善,號賢君
第323章 嬴政善,號賢君
許是之前一個個王令下的太過輕微,言語力度不大。
雖然每條命令都至少牽扯兩個重臣,一去一留。但文武百官心中那份忐忑確實慢慢平和下來,就像秦王政的語速語氣。
本來就是臣理虧在先,王收回點權力那不太正常了嗎?哪有犯了錯不用付出代價的?對面是王又不是賤民奴隸。
及至聽到王上要立儲,還是要立其弟嬴成蟜,眾人平靜下來的心湖才重新有了波動。
不大,一片落葉造就的漣漪,泛不出兩步。
秦國王位繼承制度除了父死子繼外,確實也有兄終弟及的傳統。
秦武公去世,沒有將王位傳給兒子公子白,而是傳給了弟弟秦德公,開了兄終弟及的先河。
秦德公在位兩年去世,沒有學其兄,傳位給兒子,其子是為秦宣公。
但秦德公不學兄長秦武公,他兒子秦宣公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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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公去世沒有將王位傳給兒子,而是學伯父秦武公,傳給了弟弟秦成公。
秦成公也學其兄,去世後沒有將王位傳給兒子,又傳給了弟弟秦穆公。
秦宣公、秦成公、秦穆公,一個國家,連續三位君主的關係不是父子而是兄弟,只有秦國干出過這樣的事。
秦國以此制,造出了一個怪物。
秦穆公,毫無爭議的春秋五霸之一,哪個版本的春秋五霸都有他。
無獨有偶。
秦國在數百年後,又一次兄終弟及,又造出來一個怪物。
秦昭襄王,戰國大魔王。
這裡面透著的不是玄學,而是秦國宗室骨子裡就有點瘋。國在前,家在後,不惜一切代價地強國,奉行強者為王。
秦武公開創兄終弟及,是認為弟弟比兒子厲害,秦國在弟弟手裡會比兒子手裡發展更好,於是就交了。
後面秦宣公、秦成公也都這麼想,這麼幹。雖然他們的兒子也不差,但沒有弟弟強,那兒子就滾一邊去。
若說這種是順位繼承,不足以體現秦王室瘋癲的特點。
那秦昭襄王以小宗入大宗,以謀反之實坐了王位,宗室不但不聲討,反而全力支持呢?
秦王子楚除了長兄秦傒,殺盡兄弟,秦傒還死死站在秦王政背後呢?
只要身體裡流著秦王室的血,別管爭王位殺的多激烈多血腥,出結果以後秦宗室就全力支持勝者。
大宗被小宗反了?資源比小宗多那麼多還沒幹過小宗,那就活該去死。
然而,即便秦王室傳統如此,知道這個傳統的和不知道這個傳統的秦臣們,多多少少都有些詫異。
王上剛掌權,就急著立儲?
王上自己還沒到及冠的年齡啊,太著急了吧?
而且歷史上兄終弟及順位繼承是因為子不如弟。
王上還沒有孩子呢,急著立長安君作甚?
腦子轉的快的文臣想不通,大多直腸子的武將也想不通。
他們互相看看相熟之人,然後紛紛應聲。
立儲這件事很大。
但既然有傳統,而且是在這個極為敏感的節骨眼上,就別觸王上霉頭了吧。
王上自己都願意,他們有什麼說的。
倒是長安君……許多服侍過秦昭襄王的老臣輕微嘬牙花子。
算上今王,公子成蟜是得到了四代秦王的認可啊。
秦昭襄王就抱著公子成蟜上朝聽政,秦孝文王更是愛煞了公子成蟜,秦莊襄王為了公子成蟜討伐燕國,當今王上在沒及冠沒兒子的情況下立公子成蟜為儲君。
歷史上有哪個國君是前四代國君都極度認可為繼承人的嗎?沒有。
這麼被認可的一代過去就為王了,二代都少見,哪有連著四代的。
眾臣于思緒紛飛間,又聽到用平緩語氣道出的兩個字。
「退朝。」
下午開的正式朝會,秦王政第一次召開的朝會。
戰戰兢兢地開始,輕描淡寫地散去。
秦王政做了許多大事。
廢相邦、立兩相、楚系掌朝堂、心腹監咸陽、立弟弟為儲……一說起來就是一大堆。
但真正被朝臣記在心裡的,印象深刻的,一件都沒有。
除了立儲這件事有些小小地出乎朝臣意料,其他事情都是朝臣想到的。
沒有意外,就沒有深刻印象。
看來接下來的日子會和往常一樣……老秦貴族和外來人大多如此想著。
秦王政給他們的壓迫感有,但不多,遠遠不及秦莊襄王。
秦莊先王繼位的時候可是立下重威,不但罷免了前相邦魏轍,還把魏轍一系的大員杖殺在前殿外。
散朝後,秦臣一出殿就能看到那一攤沒有人形的血肉。想到這攤血肉剛剛還在和自己同殿為臣,相差不遠,誰不心驚肉跳。
他們已經準備好秦王政殺人立威,秦王政卻沒殺人。
這絕對不是因為朝臣都噤若寒蟬,沒有反對之聲,王上無法發難。
白家家主白凡的妻子是西桃,是西家的人。夷三族裡面包括妻族,王上沖西家發難完全合乎情理。
西家今天沒有反對之音,是因為秦王政沒有觸犯到西家不可接受的境地,甚至可以說遠遠沒到。
秦王政完全可以以白家謀反為由,誅殺西家西桃那一支。西家已經做好棄車保帥的準備了,挨打就要立正,犯錯就要受罰。
但秦王政沒有。
群臣將此歸結為秦王政心性平和,善良。
他們談笑著,稱秦王政為賢君。
甘泉宮,原主殿所在。
原本端莊大氣沉肅的宮殿,化為烏有。
秦王政負手立於此,腳踩著這一片白地,眼中波瀾不停。
他沒想到,華陽太后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結束性命,交還權力。
「寡人並沒有想殺太后啊。」秦王政言語平和,暗中透著一絲無措。
他已經查清楚了。
楚系的援軍早就到了,卻一直在作壁上觀。
不但如此,還將原本來支援的老將王齕引走了。
蒙毅的死、蒙恬的臂、其弟數次險死還生、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夜過後能否為王的忐忑焦慮性命之憂,這一切的一切,皆因楚系不及時參團。
他本該就此發難。
他也確實想要發難。
這件事本就是楚系的錯,他找上來不是很正常嘛?
他找上來了,楚系領頭人華陽太后死了。
華陽太后歷經四朝,三朝掌權。
如今交出所有權力,以自己的死承擔犯下的錯,秦王政還能說什麼呢?
站在秦王政身後兩步的熊文、熊啟低著頭。
兩位新鮮出爐的丞相心中有喪太后的痛,有為相掌權的喜,還有不知王上態度的忐忑。
「這件事,你們知道嗎?」秦王政沒有回頭,沒頭沒腦地問道。
但熊文、熊啟知道王上在問什麼。
兩兄弟腦袋不動,僅是斜著眼睛對視一眼。
熊啟咽了口唾沫。
熊文深吸一口氣,誠心誠意地道:
「不知。
「我兄弟也是回了宮,才知道此事。
「若是早便得知,絕不會如此行事。」
聽兄長言語完,熊啟也做好了心理建設,沉聲道:
「我二人雖曾與蒙恬蒙毅大打出手,但絕無加害兩人之意。
「我們自幼一起習武,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哪裡會……」
熊啟欲言又止,停在了恰到好處的位置。
他嘴上說的是和蒙恬、蒙毅自幼習武,實則是提醒秦王政,秦王政乃是習武小團隊的絕對核心。
楚系的懲罰已經就在眼前了,王上想必是心情不順。所以熊啟這番看似辯解的話,其實毫無意義,他打的是感情牌。
事情已經發生,無可挽回。
死者已逝,生者以後還得繼續相處啊。
秦王政不想揣著明白裝糊塗,糊裡糊塗地處下去。
他還是沒有回頭,在兄弟倆的頭上一人砸下一個疑問,極為沉重的疑問。
「文,王公難道不是你引到相邦府的嗎?
「啟,你不是看戰局已定,才跳出來的嗎?」
兩兄弟身體僵硬。
話說開了,沒有理由,沒有藉口。
這就是楚系做的事。
華陽太后以自己的死,以交出太后之權,換楚系關鍵時刻冷眼旁觀一時。
「怎麼不說話?」秦王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難道不是嗎?」
熊文、熊啟,沉默著。
他們還能說什麼呢?難道還能像秦王一樣把話說開嗎?
說華陽太后不是死了嗎?王上你不是得到了原本屬於華陽太后的權力了嗎?
身後靜默,身前白地。
秦王政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弟弟。
母親的後權一直在他手,他想用隨時可以用。
弟弟的王權更是完全讓給了他。
其他人都想著交換,只有母親、弟弟沒有。
「文,啟。」秦王政輕輕開口,仰望天空,藍天白云:「下次見面,不能叫孤的名了。」
從此為君臣,再不談私情。
私下見面放浪形骸,嬴政這兩個字也會在激動時叫出口的熊文、熊啟,鬆了口氣,應了聲「唯」。
剛才聽到王上那麼說,還以為會是一道開天闢地的雷霆,原來只是一聲驚不起飛鳥的小雷啊。
做下這種事的熊文、熊啟,本也沒想著和秦王政還有什麼私情。
秦王政「嗯」了一聲:
「滾。」
兩兄弟應聲,匆匆離去。
秦王政身後二十步外,站著一個如精靈般貌美的少女,羋凰。
熊文快速走過羋凰身邊,刻意低下了頭。
熊啟身子將與少女平行,微微一頓,低聲道了句「當心」,加快腳步,那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
不多時,趙高行來,皮笑肉不笑地道:
「羋女郎,請吧。」
趙高引著羋凰,行至秦王政身後五步外,低頭欠身:
「王上,羋凰帶到。」
沒為熊文、熊啟轉身的秦王政轉身,對上少女雙眸。
記憶中,原本一直炯炯有神、明媚異常的大眼睛,外圈紅腫、內里血絲密布。
這稍微有損少女貌美。
但真正美麗的人什麼時候都美麗,少女一夜未見就很是蒼白的俏顏,還有那微微昂起的下巴,透著一抹未亡人的美。
「真是只驕傲的小凰鳥啊。」秦王政讚嘆一句,眼中掠過一抹暴虐:「你的祖姑已經去見東皇,現在,只有成蟜能庇護你了。」
「殺了我。」清脆如鳥鳴的嗓音,像是被不存在這個世界的香菸熏過,羋凰下巴昂得又高了一點。
「你的祖姑有權力,熊文、熊啟與寡人有情分。」秦王政眯起雙眼,那抹暴虐越發濃了:「你?你有什麼?你憑什麼做選擇呢?憑你生的美麗嗎?」
語氣平和,不溫不火:
「你既然這麼願意做選擇,那寡人就給你選擇。
「你是選擇你和你族中的女人去做軍妓,你族中的男人為奴隸服徭役,用你們的餘生為國家做貢獻,贖罪。
「還是尋求成蟜的庇護。」
看到少女眼中決絕,語氣愈淡:
「寡人相信你可以自殺,寡人不相信你族中女人都會自殺。
「就是都自殺,也不錯。」
少女在趙高的指引下離開了,失魂落魄。
秦國除了玄鳥,不認其他神鳥。
凰鳥也沒什麼好驕傲的。
「豎子……」秦王政嘆息一聲,聲音落在餘燼中。
秦王政在甘泉宮主殿遺址中佇立許久,然後乘著五馬王車親赴蒙府。
蒙驁死了,蒙毅死了。
祖孫兩人,為國赴死,一門兩忠烈。
身在蒙家的秦王政心情沉痛,蒙恬的斷臂異常刺眼。
這是他的班底,這是他的玩伴,這是私下裡叫他嬴政的人。
蒙恬沒有怪罪秦王政,面對秦王政禮數甚恭。就像秦王政不讓熊文、熊啟稱其名的時候,蒙恬也在場,也被提醒過。
一夜之間,那個性情直爽、稍有暴躁的蒙恬就變了個性子。
那具身體還是那麼高大、壯碩。
但其中卻好像換了個靈魂,或者說多了個靈魂。
今日的蒙恬,比他的弟弟蒙毅還要沉毅、謹慎,再苛刻的禮官也挑不出其對王有任何毛病。
蒙家三代嫡系,只剩他蒙恬一人。
振興蒙家,不讓蒙家勢墮,他責無旁貸。
沒有容錯的他,不敢再犯一點錯。
秦王政來的時候心情沉重,走的時候心情更沉重。
他還記得小時候和蒙恬、蒙毅、熊文、熊啟、李信嬉笑打鬧,還記得前些日子蒙家兩兄弟在他面前和熊氏兩兄弟大打出手。
一切就是昨日。
他現在還沒及冠,不算長大,一切卻都回不去了。
蒙恬口中的王上,真是好順嘴啊……秦王政想著,回到中宮。
翌日,清晨。
秦王政寢宮。
「王上,長安君請王上去議政殿。」被秦王政調來做寢宮宮長的暖林步入,對還沒起的秦王政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