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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謀反無戲言,師徒生死局

  第320章 謀反無戲言,師徒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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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政說完這一番話,就耐心等待既是師長又是仲父更是相邦的呂不韋解答。

  等著等著,兩腿就向大腦傳遞稍微酸麻的信息。

  自從公子成蟜發明椅子以後,秦國就鮮少有能正坐做一兩個時辰的人了。秦王政就是這鮮少人中的一個,在觀政勤學殿學習的時候他天天都是這么正坐過來的。

  心思一往別處想,就容易跑飛。

  秦王政從酸麻的腿想到當下室內異常的溫暖,雖不如大多宮室皆鋪有八條地龍的秦王宮,但在這個天氣能夠不冷那燒的木材也不會是個小數。

  某些時候特別喜歡學弟弟說話的秦王政輕笑一聲,分不清是歡喜還是嘲諷:

  「師長這屋子裡面缺椅子,不是把椅子當柴劈,燒來暖屋了吧?」

  一直沒有回答上一個問題的呂相立刻回答了這一個問題,眼神透著幾分幽遠:

  「此屋暖不在於柴,在於煤。」

  「煤?」秦王政第一次聽到這個字。

  知道仲父富可敵國的他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物件,漫不經心地道:

  「可能取來一觀?」

  「取一塊煤來。」呂不韋習慣性稍微提高聲音下令。

  令下完,意識到身邊已沒有人幫其跑腿,語該盡而未盡:

  「我去為王上取煤。」

  不老的老人略有些艱難得起身,比秦王政多跪了小半個時辰的雙腿酸脹的有些不像樣子,一吃力就感覺腫酥麻。

  秦王政看待片刻,遞上一隻手,也不說話,只是默默扶著夢中不知道殺了多少次的權相,去找那塊其實他並不怎麼在意的煤。

  兩人走到東北角。

  角落裡,放著一個編織不規矩,一看就知道不是官府出品而是民間粗糙產物的大編筐。

  編筐里放著許多稀稀落落,如同墨染一般的黑塊。

  有些發亮,有些發灰,大抵都是在路上看見若是形狀極佳最多踢一腳的物件。

  呂相撿起一塊遞給秦王政:

  「此物采自白翟,數不勝數。

  「燃之生濃煙,比乾柴耐燒。

  「若非公子成蟜說起,當年經過而不識,只以為是普通石塊罷了。

  「木炭貴物,貴族用。

  「煤,賤物,可分予百姓熬寒冬。」


  秦王政「嗯」了一聲,沒有太大反應,明明應下看神情卻像是沒應。

  呂不韋見之,有些失望。

  默默推開秦王政的手,獨自走回草蓆坐下。

  方一坐下,就說起了許久沒答的第一個問題:

  「謀反不分真假,沒有做戲一說。那些士卒和我的門客不是優伶,可以隨意擺布,讓他們演甚就演甚。」

  於是,還沒坐下的秦王政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這場謀反雖然起之倉促不合常理,但追根究底還是真的。

  他雙膝跪在草蓆,重新正坐,不再想著非要壓眼前人一頭,神色如常地說出心中所想:

  「謀反還是分真假的。

  「雖然假謀反難以瞞過老秦貴族和外來人,但師長和我們兄弟的性命都是無憂的。

  「師長真謀反,確實不必擔心老秦貴族和外來人想法,白家死的更是再有道理不過。但,我們兄弟今夜是真的有可能會死,師長也是真的可能為王。

  「孤知道自己一直不討師長所喜,也便罷了,成蟜呢?

  「師長沒有想過成蟜嗎?哪怕與什麼十二君說一聲勿傷長安君性命也可啊。」

  秦王政言語一頓,給呂不韋留下說話辯解的氣口。

  呂不韋不言,秦王政便繼續說道:

  「成蟜今夜為甚殺上白家,起初孤想不通,不明白,以為這是唯有染上狂疾之人所能為,吾弟智者何能為?

  「聽師長這麼一說,孤倒是有了幾分猜測。且說與師長聽之,師長品鑑一二看看孤說的對不對。

  「成蟜今夜殺上白家,是為了孤,也是為了師長。

  「白家為成蟜所滅,若孤與師長都未及時出面,讓他殺完人之後跑到關外,秦國便容不下他。

  「寡人王位將穩如八百里秦嶺,再無競者。白家空留出來的位置亦將為寡人所掌,勢力將超過師長。

  「師長一直扶持白家,白家滅亡對於師長威信而言是一個重大打擊,遠比巴蜀商會反水要強得多。

  「再有人想投在師長門下,想到滅亡的百家,都會仔細掂量掂量,再不濟也會躊躇猶豫。

  「一個人躊躇猶豫是為個人,千百個人躊躇猶豫便可為勢。師長勢墮孤勢長,師長到時雖不如遠走去齊的成蟜一樣再無翻身機會,也相差不遠。

  「師長這半年以來勢確實大,若是身上流的是與孤一樣的王血,秦國早便是師長的了。

  「但師長沒有。

  「師長姓姜氏呂,不是姓嬴氏秦。


  「少了這個名義,師長一落,再難翻身。以師長表現出來的謀略,奇貨可居、一字千金看似皆是傾家蕩產壓上所有的賭徒風範,實則是謹小慎微、覷准賣點、自信眼光的大商行為,定然會放棄謀反這等一本無利的買賣。

  「成蟜今夜一直不相信師長會謀反,不是無法接受自身失敗,而是不肯相信師長會選了一條不是我們死便是師長死反正總有一邊要死的死路。

  「孤能察覺異常,成蟜之智勝孤千倍百倍,想來早便察覺異常。

  「成蟜犧牲自己,為孤和師長選了一條能共同活下去的活路。師長領情又不領情,為了掩蓋成蟜錯誤而倉促起事,卻又不與手下言留成蟜性命。

  「孤進來如許之久,師長連問一句成蟜安全與否的言語都沒有。

  「成蟜愛孤,愛師長,可師長真的愛成蟜嗎?」

  年歲不老而意態顯老的呂不韋眉間三分怒氣起,特意蓄起來的鬍鬚震盪如咆哮的受驚猛獸:

  「我讓他愛了嗎?

  「愛我多過愛民,小愛甚於大愛,這樣的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們倆今夜要是死了,那就是你們太無能!如此無能的你們,不配掌秦,終結不了這個世道,還不如我親自來做!

  「愛,呵。

  「他的聰明才智都用在了一人一物的得失上。

  「他看得清國家大勢,看得到未來千年,卻偏偏無法割捨下註定將會過去的現在。

  「他這麼一鬧,不過是爭得你我共存二三十載光陰罷了,用掉的卻是千年乃至萬年民生大計。

  「我不會老不會死嗎?你不會老不會死嗎?

  「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永世不滅。彭祖壽數八百,已是人之極也。

  「這等亂世,要我再看八百年,我不欲也!

  「孔子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己所欲者,人之惡也,強施於人亦非善事,乃大惡事也!」

  許久沒生過這麼大氣的呂相言辭激烈,目色如鐵。

  謀反本就是人不死我死的暴動。

  若是嬴成蟜死在他倉促間發動的謀反中,那就活該!

  生於亂世,無能者就當死,沒有道理可講。

  若是沒死,他就要在嬴成蟜心間留下一個深深的教訓,逼迫嬴成蟜改變。

  嬴成蟜打上白家打亂了呂不韋的一切計劃,因為這是沒有道理的事,是呂不韋不曾設想過的變數。

  呂不韋倉促起事也是沒有道理的事,還嬴成蟜一個變數,讓嬴成蟜苦心謀劃盡成空。


  兩人都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對方,沒有人能算盡一切。

  兩人都在踐行心中道路。

  嬴成蟜眼前道路是師長、兄長共存活。

  呂不韋不看眼前,遠眺道路百步外。他可以賣掉現有一切換心中大計,包括自己的命,包括嬴成蟜的命。

  這位賣過秦孝文王、秦莊襄王、巴蜀商會之主、燕太子丹……最終賣掉公子成蟜賣掉自身感情乃至賣掉自己的呂相喘著粗氣,極力不讓私人感情流露在外。

  要成大事,必能舍小愛。

  這不是說成大事就不能有小愛,而是在大事和小愛放在天平兩邊的時候能夠果斷選擇大事。

  呂不韋是沒問過嬴成蟜安危。

  秦王政入室能與他坐而論道,能向他問疑,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若是嬴成蟜真的亡了,為了弟弟連夜調出咸陽五宮半數人馬的秦王政能只是上來挖苦兩句然後放下心結求解?

  呵,那時怕來的不只是秦王政,還有秦王劍。

  知道歸知道,他還是想親口確認。

  他忍住。

  他不問。

  留煩惱。

  這煩惱不只是給嬴成蟜,還有……秦王政。

  他的弟子不只是嬴成蟜一人,秦王政亦是。

  若只是論教學,他教秦王政的要比教嬴成蟜的多多了,他不止一次說過秦王政比嬴成蟜更適合為王了。

  不老的老相邦撿起桌案上的竹簡,用力砸在秦王政的身上:

  「不知實情,調五宮兵馬而出,以王上之尊親赴,真是荒誕!我和諸位師者便是如此教你的嗎?

  「你能好端端坐在這裡。

  「我的兵馬未能殺你,你的身邊人也未能殺你,不是你秦王政能力強,而是你運氣好!

  「嬴成蟜工於心計,事事仰仗謀算,謀算不成便方寸大亂無可補救。

  「你事事不加謀算,總以為一個王的身份便有多了不起,天生的貴種讓你傲視一切,藐視權術,你還不如你弟。

  「你以為憑你身體裡流的血,你說的話就是上帝敕令了嗎?你不屑於用先王的帝王心術,先王在世時秦國有這麼亂乎?

  「先王能壓的住我,我能壓的住你,你還不反思嗎?你以為你的運氣能一直這麼好嗎?

  「你現在坐在我的面前,只要我想要殺你你就會死,你認為我不動手殺你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你的姓氏嗎?」


  話說到這,剛剛走路都要認攙扶的呂不韋猝然發難,像是一隻靈活的獵豹一般翻過桌案!

  狐皮大氅半空舞,遮住兩人身影。

  當此衣落於地時,顯老的呂相已是騎在秦王政身上,單手掐住秦王政的脖頸,五根手指用力。

  秦王政面色極速充血,想要反抗手腳卻不聽使喚。

  大腦在缺血的情況下是無法下達指令的。

  上吊的人不是死於窒息,是死於大腦缺血,這個過程極快且無法自救。

  只要吊上去,引體向上能做一百個的人也拉不上去,能憋氣五分鐘的人也會在半分鐘內死亡。

  一息,二息……不到十息,秦王政便瀕臨失去意識。

  當其再度清醒過來,只覺隔了一世,是真的恍如隔世。

  他無比確信,再來十息,他就醒不過來了。

  他吃力地爬起來,捂著脖子。

  師長就像是沒有動過一樣,正坐在小几後,披著狐皮大氅。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秦王政重重咳嗽,一說話嗓子就有痛感,忍痛,一邊咳嗽一邊艱難道:

  「時間過去多久了?」

  「三十息不到。」呂不韋握空拳放在嘴邊,輕輕咳嗽兩聲。

  一重一輕咳嗽聲同時響起,呂不韋眼帘低下:

  「你占盡上風,已是勝者。

  「不管你是為了求知還是為了彰顯你的王者風範與我單獨相處,這都是蠢貨才有的行為。

  「秦政,我剛才已經殺了你,你已經死過一次了,你的運氣用光了,你天生貴種的身份也已沒有了。

  「為師送你們一句話。

  「你,事不可不謀。

  「成蟜,不可盡信謀。」

  許久,重咳嗽聲消失。

  「弟子受教。」秦王政欠首。

  「嗯。」呂不韋頷首,眸中閃過擔憂,不知道秦王政聽進去沒有。

  他看不出秦王政到底聽進去沒有,早就看不出來了。

  秦王政城府深是好事,只是現在讓他有些擔憂。

  「成蟜……師長親自去告訴他吧。」秦王政深吸一口氣,又忍不住咳嗽兩聲。

  在呂不韋難以置信的眼神中,秦王政勾起嘴角:

  「師長殺孤一條命,孤還師長一條命。


  「魏轍能為黃石公。

  「呂不韋也能當李公張公。

  「父王的心胸能接受魏轍頂撞,孤的心胸便不能嗎?」

  「魏轍沒有謀反,我謀反了。」呂不韋胸膛起伏如鼓風。

  他一字一句,字字重音:

  「魏轍頂撞先王,是早與先王說好的事,是為了先王掌權。

  「我謀反是篡位奪權,殺你為王。

  「你不殺我。

  「有朝一日我被認出來,全國都會知道你寬恕一個謀反的人。

  「四下反聲,再不會息。」

  「那便殺到息。」秦王政目中透射出無比自信,言辭如刀鋒冷冽:「反幾人,夷幾人三族。讓他們知道秦劍只是不落師長身上,而不是他們。」

  「豎子!」呂不韋暴喝一聲。

  小几被其身影帶的傾倒,他再度壓在秦王政的身上,死死扼住秦王政喉嚨。

  「你既然聽不進去,那就去死吧!」呂不韋脖筋根根暴起,五指如鐵鉤,用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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