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權相的一生:吾計不成,非天命也,
第321章 權相的一生:吾計不成,非天命也,人不願也
第一次扼王喉,呂不韋還能從秦王政的眼中看到反抗,能從身下這具提不起氣力的身體感受到微乎其微的掙扎。
第二次扼王喉,呂不韋什麼都沒有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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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比第一次暈的更快,似乎是因為呂不韋力氣用的太大太快而沒有來得及有所反應。
如銅鐵澆鑄般的有力右手輕微顫抖,好像那一捏就斷一掐就的王之脖頸真的有什麼天神暗中庇佑一般。
「豎子……豎子!豎子!!!」呂不韋低吼:「既然爾如此不堪大用,這王位不如我來坐!」
呂相嘴中說著在秦國死傷千八百次都不冤枉的話,那隻顫抖的手不但一直加不上力氣捏死秦王政,還連帶到手臂也一起顫抖了。
剛才為了大計什麼都能換什麼都不要的心思好像是受了寒風的爐火,火還在著著,就是不旺。
他可以在幕後制定謀反計劃,將秦王政、嬴成蟜兩兄弟的死亡可能算進去,並為此做好準備。
就像他說的那樣。
如果兩兄弟被殺死,那就是該死。
這次謀反他別說全心全意,連一半心思都沒用上。
兩個人加一起還抵不過他這個人的一半,那不如一起去死。
可真到他眼前,只要他稍微用點力就能實現原計劃中的未完之事,送秦王政去見先王,他卻用不出力……
身下,秦王政已然暈厥。
呂不韋右手顫抖地握住秦王政脖頸,額頭漸有汗水,不多時沁出黃豆粒大小的汗珠。
「呵……」苦笑一聲,他頹然箕坐在地。
阻止他殺死秦王政的,不是天,不是神,是秦王……
近二十年前,他就做商人做到頂,在燕齊大地享有盛名。
飽讀詩書,胸有韜略,享有義商之號,孔家孔斌都願與其結交為至交好友。
齊魯大地副本通關,他不聽父言,踏入秦趙大地。
在這裡,他失去了一切榮耀。
他被稱為賤商。
無論他財力有多深,無論他有多博學,無論他多麼講道義,這片土地的人依舊看不上他。
貴族看不上他,士看不上他,民看不上他。
他的地位,只高於那些自身便是貨物而不是人的奴隸,就像他的父親與他說的一樣——西方沒有商人,只有賤商。
七大商會除了神秘的巴蜀商會,其餘六大商會根基都在齊國,只有商風大盛的齊國才是商人樂園。
呂不韋的父親來到秦趙大地,不能忍受屈辱而歸齊。
呂不韋不聽父言,也來了,也不能忍受這種屈辱。
但他沒有做出和父親一樣的選擇。
他不聽父言而來,果如其言歸去,太丟人了!
年輕的他憋著一口氣,非要在秦趙這地獄副本闖出一個名堂!
既然已經是地獄難度,那就挑戰最高,他選擇了最強大也是對商人最有偏見的國家,秦國!
他以為憑藉他呂氏商會之主的身份,伏低做小,很容易就能混出名頭來,然而並沒有。
他起初想要和秦公子平輩論交,他送出去的拜帖不是被扔出來,就是連送都送不進去,被門房拿去燒火。
於是他退而求其次,願意為門客,依舊沒有人願意收他。
他引以為傲的金錢完全失去了作用,連秦國公子的門都進不去。
父親郵信過來,讓他歸齊。
他不願。
他非要闖出一番名頭!而不是離了父輩餘蔭就辦不成事!
既然秦國的秦公子不行,那就異國的秦公子。
他就不相信一個質子也能這麼高傲!
秦質趙公子秦異人,進入他的眼中。
他登門拜訪,這次是存著必須成功的心思,弄出好大的排場。
秦異人盛情接待了他,但只是在門口。
入了房,秦異人的神色就冷淡了下來,說先前在外如此禮遇先生是為了千金買馬骨。現在先生有了一位秦公子接待,可以以此交往貴族。我有過一次最為繁盛的投靠,以後來投我的人會更多。我們兩個相互成全,先生可以走了。
呂不韋不甘心,擺出一副在秦趙大地的謙卑模樣,換上早就帶慣了的市儈商人面具,說不韋頗有財力,可以光大公子的門楣。
秦異人嗤之以鼻,說你自己的門楣都光大不了,哪裡能光大我的門楣呢?
呂不韋笑著說,公子這話就說反了,我要先光大公子的門楣,才能光大我自己的門楣。
呂不韋的話語讓秦異人面露異色,秦趙可沒有如此說話的商人,好像頗有一番見識啊。
呂不韋看出秦異人神情有所轉變,心情振奮,見縫插針,就如何幫助秦異人光大門楣說了兩個時辰。
最後,秦異人熱淚盈眶,握住他的手說我遇先生,便如孝公遇商君啊。
呂不韋心中一凜。
商君作法自斃,因為沒有他自己發明的照身貼而在秦國寸步難行,歸商地反叛而被抓,受五牛分屍之刑,死無全屍。
他一邊想著自己可不能如此,一邊流著淚接受了秦異人的招攬。
極為諷刺的是,在秦趙大地,在好些時候,秦異人門客這層身份比他呂氏商會之主這層身份要尊貴。
他以秦異人最為看重的門客身份拜訪貴族,就會受到接見,就會被盛讚先生年紀輕輕竟然已經是民間七大商會之一的主人了。
每次他都會聽到這類贊言,因為他身上實在沒有什麼其他可以誇讚的了。
這就像現代年輕人與親戚見面,就會被問結婚了嗎?買房了嗎?工作怎麼樣?一月多少錢?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不是他們不想問別的,是他們也問不出別的。
干坐著多尷尬,總要說點話吧?
呂不韋那個時候就會面上含蓄地笑,心裡冷冷地笑。
敲破那層傲慢的屏障,秦趙大地的貴族和齊魯大地的貴族也沒什麼兩樣。
穿上秦異人門客這個皮膚,他那些原本無用的金錢一下子又有用了。
他以最擅長的金錢開道,促成秦國質子秦異人與藺氏貴女姬窈窕結婚,驚掉邯鄲貴公子一地眼球。
姬窈窕可是邯鄲久負盛名的女公子。
嫁給秦異人,從身份上來說是高攀,從實際地位來講就是下嫁。
呂不韋一來就幫助秦異人娶了一個帶有豐厚政治資本的美女郎。
呂不韋身上的「奇貨可居」標籤本來是笑話,因為此事,變成了傳奇。
他開始收到貴族拜帖。
他心下不屑,面上卻笑臉迎人。考慮到貴族來一個商賈之家有失體面,他沒有回帖,而是給每一個來下拜帖的貴族送去一份拜帖。
他去貴族家中拜見,而不是貴族來拜見他。
這個行為又讓他身上多上一個標籤,識大體。
他的拜帖更多了。
他的聲名起來了。
他兌現了他的承諾,光大了秦異人的門楣,然後光大了自己的門楣。
父親又給他來了第二封信,大概意思是你已經超越我了,可以回來了。
他不願意,這才哪到哪?
他知道,那些貴族不是真的待見他。
秦趙大地的公子們再如何平易近人,也是在一條線外。
他呂不韋現在到哪裡都為座上賓,是因為他一直站在線外不敢越線一步。真要是跨過去,他就要吃大苦頭。
他輔佐一名秦質子,為秦質子求娶一名貴女,可不是只為了和趙國公子同出一宴,聽「先生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七大商會之一的主人」這句贊語。
奇貨可居。
這就奇了?
遠遠不夠。
秦質子門楣再光大,也就這樣了。
若秦質子變成秦太子,那就不一樣了。
他重新踏上秦土,以邯鄲公子座上賓的身份,以秦異人最看重門客的身份。
他通過楚國友人的關係,見到了華陽夫人。
他以屈子手書,求華陽夫人安排自己見安國君一面。
他的主君是安國君親子,秦異人親筆寫的信沒有讓他見到安國君,已經死掉的屈原親筆讓他見到了。
這次見面,完全脫離了呂不韋設想。
必將掌控秦國這個偌大國家的安國君對他的韜略不感興趣,對楚國齊國燕國美人美食感興趣。
安國君是呂不韋見過身份最尊貴的貴族,卻是最沒有架子的貴族。
呂不韋起初還以為安國君是在做戲。
等他給安國君奉上自齊、楚、燕買來的美人,次日他再見安國君發現安國君走路飄手扶腰,他就知道安國君真就這個性子。
有美人,安國君是真玩!
他見到的安國君,和主君口中的安國君,完全就是兩個人。
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還是依照原計劃行事。
在他的運作下,沒有子嗣的華陽夫人認下秦異人這個兒子,經常挖他來給自己做事的安國君笑著說這都是看在不韋你的面子上啊。
安國君看不上他的主君,對他倒是青睞有加,大開綠燈。
他在秦國登上舞台,為主君造勢。
而他的主君秦異人在當年十月有了一個男孩,十月是秦國的正月,於是男孩起名為政。
他回趙國以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尚不能稱秦氏的嬴政。主君笑著說等嬴政會說話就讓嬴政認他為仲父,他每次都說不行不行我不配。
一切進展順利,順利的超乎他的想像,他覺得自己大有可為。
突然,秦趙對峙三年之久的長平之戰打完了。
打完其實也沒什麼,這種大仗從前也不是沒打過。但坑殺四十萬降卒這事,從前是真的沒有過。
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降卒,轟動天下,
先得到消息的呂不韋眼前一黑,恨白起恨到牙痒痒,他多年謀劃絕不能一夕成空!
他買通城門看守,將消息告訴主君,一面派人去找姬窈窕、嬴政,一面要主君登車,母子一到便走。
主君比他還要慌,竟然不等母子要立刻走。
他無奈從令,帶著主君逃回秦國。
死棋走活,便是坦途。
秦異人為討華陽夫人歡心,改名秦子楚,繼位順序越過秦傒成為第一。
主君自己又找了一個女人,是個韓國貴女。和韓國貴女又有了一個孩子,這次起的名不怎麼好聽,成蟜。
蟜,毒蟲。
成蟜,成為毒蟲。
這甚破名?
不是他的孩子,他也沒資格多嘴。
隨著那個孩子慢慢長大,他越發後悔沒有多嘴說一句。
公子如此神異,怎麼能叫這個破名呢!
當然,這都是小事。
安國君信任他,主君信任他,這才是大事。
更大的事很快來了。
秦王稷薨。
安國君守孝未滿,繼位不掌權不改元稱制,要秦子楚代為掌權。
安國君。
不,秦王柱。
秦王柱守孝期間,被公子成蟜看的死死的,只能吃美食不能玩美人,數次向他訴苦。
呂不韋笑笑,說公子是關心王上啊。
這種對白有過四五次之後,秦王柱解鎖了新對話。
秦王柱請他呂不韋,帶著秦子楚來殺自己,為了秦國。
呂不韋照做了。
秦王柱薨,他的主君秦子楚繼位。
他也終於如願以償,成為了秦國相邦,真正有身份有地位了。
後來的日子,他只要在咸陽,每個月都會去王陵祭拜秦孝文王。
秦孝文王不是他的主君,對他的信賴卻強過他的主君,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直到,秦王子楚薨。
呂不韋一直以為自己會被帶走。
軍武標杆麃公死了,主君的兄弟全死了。
主君恐太子政無法壓制麃公、兄弟,為太子政清楚障礙,鋪出一條血路。
那在這條血路上,最大的一灘血就該是他呂不韋的。
麃公在軍中再有威望,有他呂不韋在朝堂上有威望?
秦王子楚沒有要他死,要太子政稱他為仲父,和他說你覺得政兒夠資格為王了再給他令印。
他能壓住秦王政,壓的死死的,根源就是秦王子楚給的名,遺命。
他其實知道秦王子楚怎麼想的,在套住他。
他想解開,想親手殺死秦王政。
但……他畢竟真的沒死啊。
而且……呂不韋閉上眼眸,仰躺在地上。
在他旁邊躺著的秦王政,和秦王子楚秦王柱一樣,饒了他一命,這可是謀反的大罪啊。
「欠你們家好幾條命啊。」呂相喃喃自語:「吾計不成,非天命也,人不願也。」
他拎著秦王政,丟給門外侍立的楊端和,讓楊端和帶人滾到相邦府外面去。
相邦府主堂,大火沖天起。
叛賊呂不韋,畏罪,自殺。
謀反不成,必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