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呂不韋做的事,呂不韋為的甚
第319章 呂不韋做的事,呂不韋為的甚
「仲父此話,孤是真的有些聽不明白了。」秦王政眸色映照出案上燭火:「什麼叫一直都一樣?一直以來,仲父到底在做什麼事,仲父不知道嗎?」
秦王政抓起身上新換的王袍,扇乎兩下,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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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換新,血味不散,仲父可聞到了嗎?
「孤今夜身上沾染諸多鮮血,都是拜仲父所賜。
「仲父一直以來做這麼多事,不就為了今天嗎?
「事敗,仲父擺出這麼一副模樣。
「孤連天都不信,神都不怕,仲父以為故弄玄虛孤就會信嗎?」
呂相手指蓋在竹簡上划過,發出「咯噠咯噠」的響聲。
他放肆地打量秦王政神色,許久,方道:
「王上若是真心如此想,真是浪費了我這一番擺設。
「若是無疑,王上這便帶著我的頭顱下課吧。」
秦王政沉默。
那個一直死死攥成拳頭放在膝上的左手震顫著,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他一直被壓制,一直無法出頭。
現在,成為勝者的他想要敗者在他面前低頭,這麼難嗎?
震顫停,五指松。
秦王政低垂眼眸,拱手垂首:
「請師長賜教,師長之前在做甚,今夜又在做甚。」
————
夜幕降臨沒多久時的相邦府,主堂。
相邦呂不韋靠坐在一張鋪著斑斕猛虎皮的太師椅上。
站在呂相面前的有近三十餘人。
這三十餘人把相邦府擠得滿滿登登,偌大寬敞的主堂現在倒像是一罐沙丁魚罐頭。
雙手輕抓狐皮大氅兩側衣襟的呂相閉著眼睛,腦海中思想不斷,言語比思想晚上幾息出口。
相邦令下,面前人動。
門客、官員、奴僕、家臣……這些聽到自己氏名、名的人拱手抱拳,胳膊肘撞到兩側同僚也無所反應,一臉興奮地大應一聲「唯」。
被他們撞到的人也渾不在意,臉上亦是亢奮之色。
人群中,只有少數幾人面露為難、焦慮等神情。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呂不韋面前的人不斷減少,沙丁魚罐頭最後只剩下了三條沙丁魚。
兩大,姚賈、頓弱。
一小,甘羅。
三人皆為呂不韋麾下名氣最大的九君之一。
現在實際是八君,趙底死了。
甘羅年紀雖小,卻是不落人後。
等候片刻不見主君繼續說話,少年生怕主君把自己忘了,小心開口:
「主君,主君?」
「嗯?」呂不韋睜開眼睛,閉嘴笑著發出一聲鼻音。
「我啊。」過年才會到十一歲的甘羅指著自己胸口,很是積極地道:「主君還沒有給我派發任務呢!甘羅今晚要去做什麼呢?」
「你哪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我。」呂不韋笑意更深。
「羅雖然小,但能做的事也很多的啊。不能和鵬飛一樣指揮兵馬,總能去莽夫坊拉拉人吧……」甘羅神情有些沮喪,小聲嘟囔。
陷入自我情緒的少年沒有注意到呂不韋的自稱從本相變成了我,更沒有注意到身邊同為九君的姚賈、頓弱對視一眼,本就難看的面色更難看了。
姚賈、頓弱,方才僅有的五六個面色不好看的人之二。
二人慾言又止,囁嚅許久,還是沒有發聲。
他們是呂不韋最早叫來的七人,來的時候主堂的人還沒來全。
他們強諫過主君——不應該謀反,太急了。
主君說稍後會給他們一個答案。
現在所有人都派出去了,木成舟,米成飯,答案不答案的其實已經沒用了,但二人還是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啊!
呂不韋看著兩人,笑,指著甘羅道:
「這小子留下是我私心作祟。
「你們十二人中,除了趙底,甘羅陪我的時間最長。
「兼這小子很聰明,若沒有長安君為先絕對當得起神童之號,我想要這小子成長起來。
「你們二人能留下,是因為你們是我呂不韋麾下綜合能力最強的兩人,你們就是甘小子的未來。
「趁著還有時間,有什麼就快問吧,問完好回家。」
甘羅終於聽出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一直為相邦長史的少年習慣性閉嘴,主君在和他人言語時他不該插嘴。
頓弱面色極為難看,突然怒髮衝冠:
「主君當我是貪生怕死的人嗎?!主君以為我諫言是為了苟活嗎?!我這就去給鵬飛當先鋒!」
言語未畢,頓弱怒氣沖沖轉身,便要奪門而出。
「站住!」呂不韋輕喝。
頓弱話語入耳,恍若未聞,大步流星將出門。
姚賈疾跑兩步,抓住頓弱手臂。
「你作甚!」頓弱鬚髮皆張,極為無禮地遙指呂不韋:「你沒聽到主君說甚嗎?你受得了這等侮辱,我受不了!」
姚賈緊抓頓弱不放,自嘲道:
「我們家是世監門子,賈之父,就是魏國看守城門的監門卒。
「若無意外,賈日後也當為監門卒,賈的長子也會是監門卒。
「賈從小受到的侮辱,比這大的多了去了,沒有頓兄這麼大的氣性。
「但賈想,頓兄號為狂士,狂也不急在這麼一時片刻吧?聽完主君答案,再去也不遲啊。
「鵬飛調兵也要有一會。
「死,也要做個明白鬼死,頓兄以為然否?」
頓弱手指慢慢放下,狠狠甩袖甩開姚賈,就站在距離門不足三步的距離怒視半起身的主君:
「敢問主君,新秦計劃進展順利,白日剛放秦王政乃主君之子的傳言,為何夜間便反!」
姚賈也不走回去,眼神有些陰冷,嘴裡的話也陰惻惻的:
「賈聽說長安君在打白家,王上剛領著大批禁衛從章台街趕過去,這將大大加速新秦進度。
「但再怎麼加速,也不該不能不可以加到最後吧?主君不覺得這太快了嗎?」
「新秦。」呂不韋重重念叨一聲,後背重新靠在背椅上:「羅,什麼是新秦,我有些記不清了,你能講給我聽嗎?」
新秦。
相邦派最為機密的計劃,連曾為十二君的李斯、巴清,和後為十君的嫪毐都不知道。
少年口有些干,咽了口唾沫,娓娓道來:
「新秦。
「一個新的秦國。
「當今我國,朝堂重臣雖屢有輪換,然中下官員數百年不易,被老秦貴族牢牢把持。
「黔首百姓除軍功外,再無其他晉升之路。
「這個現象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國風氣——因為我國勇於外戰,追捧戰功高者,不興教育,所以民間識字者萬不存一。
「但這原因占比並不大。
「其他各國不是這個風氣,受教育者眾多。魏國富貴人家皆有私塾,齊國打造稷下學宮更是吸引了萬千士子。
「但魏、齊兩國的官員晉升比我國更差,從看門卒到廟堂重臣,皆由世家貴族牢牢把持。
「士農工商,皆為貴族傾軋,永無出頭之日。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du四聲)。
「流動的水不會腐臭,經常轉動的門軸不會被蟲蛀。
「沒有競爭壓力的貴族日漸糜亂,若不加以改變,我國必將重演商君變法前的亂象,有亡國之虞。」
聽到這裡的頓弱一臉冷笑,突兀開口:
「用不著說的如此冠冕堂皇,弱臨死前可不想再喝雞湯。
「明說了吧。
「主君原是商人,地位和我這個士比都是天差地遠,一世榮華不能世世榮華。
「主君百年之後,秦國不會有一個呂家,就像商君死後沒有商家。
「主君想要為王,我們想要位置。
「不把原本這些貴族拉下來,我們哪裡有位置?我們沒位置,哪裡會豁出命跟主君干?
「弱想不通。
「秦莊襄王薨,主君力壓秦王政得大勢,一字千金得民心。
「興辦學宮積攢替換老秦貴族的士子,擢升白家一系官員使白家為老秦貴族所惡。
「謠傳姬夫人謠言促使長安君與白家生隙,欲引長安君攻白家迫使秦王政選擇未果。
「呵,當時未果,現在不也果了?
「長安君攻打白家,秦王政要保白家就放棄臂助長安君,要保長安君就是把老秦貴族往主君身邊推。
「有了這些冢中枯骨的幫助,主君不更容易進步嗎?白家空出來的位子也足夠我們先吃一頓了。
「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比長安君前些日殺白馬還要好。
「為什麼。」
頓弱進逼一步,嗓音中有掩飾不住的怒火:
「為什麼,主君要今夜反!破壞如此大好局面!」
室內為之一寂。
須臾,坐在椅上的呂不韋長長出了一口氣。
「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是為了打破貴賤之分才制定新秦計劃呢?」呂不韋笑,無奈的笑:「為什麼你認為這只是拉攏你們的手段呢?」
「主君,你是聖人乎?」姚賈一旁開口,目光審視:「你不是,你是商人,商人逐利,這是主君自己一直強調的話。」
呂不韋嘴角咧的更大,新翹起來的唇邊浮滿悲哀:
「你說的沒錯,我不是聖人。
「聖人不會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
「我會。
「我親手殺了熱情招待我要與我結為兄弟的巴蜀商會之主巴圖,聯合當地太守李冰屠戮巴家,扶持生不出孩子的巴清上位。
「秦孝文王、秦莊襄王,兩代秦王皆對我信任有加,我把他們選擇的王壓的透不過氣。
「我向外散播最信任我的長安君的母親謠言,讓姬夫人聲名狼藉。
「我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只要能達成目的,我什麼都可以出賣。
「天下間所有的物件都是有價值的,我的目的價值最大,我可以付出一切來換取他。
「弱,你有一點說錯了。
「我傳姬夫人謠言,不是為了讓長安君去殺白家,是為了讓長安君找我或者找王上滅殺白家。
「若是長安君找我滅殺白家,我就會幫長安君拔除白家。
「王上找不到藉口,是因為他是王,王動臣的利益會招來臣集體反噬。
「而我是臣。
「我動白家,就是爭權奪勢,是兩個臣之間的鬥爭。
「白家與長安君有嫌隙,我幫著長安君拔除白家,所有人就會以為我背後站著的是長安君。
「就算長安君再怎麼解釋也改變不了結果,一個人做的遠比說的更可信。
「如此一來,宗室就不會鐵了心站在王上那邊。接下來的時間,會一直有人在長安君說其為王,一直有人投靠長安君助其為王,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在這個環境下,我不信長安君的想法一直不改。
「不管是逆流而上還是隨波逐流,水衝來的時候人必定要有所反應,再堅固的石頭也抵不住水流持之以恆的沖刷。
「長安君要是找王上對付白家,那也很好。
「王上應,王上自絕於老秦貴族。
「王上不應,以長安君性子是絕對不會饒恕白家的,長安君就只會來找我。
「只是我沒有算到墨學,鄧陵學、相里腹,一個楚墨巨子一個秦墨巨子,竟然願意為了長安君而違背道義。
「我一直以為長安君的勢力就是我。
「我從來就沒有想讓長安君去滅殺白家,他賢德的金身怎能因為一個白家而打破?殺雞焉用牛刀!
「我一直知道他心裡有口惡氣,所以我主動與他謀劃殺白馬。荀子大弟子浮丘伯就在學宮任先生,其帶來了一大批荀門弟子,足夠填補白家倒下的官位。
「我承諾,長安君殺死白馬以後我會對白家出手,我料定他會答應。
「他這口惡氣出不到我身上,就只能發到白家身上。而他當眾殺死白馬,老秦貴族不會容他,這是我不願看到的卻是他想要看到的。
「殺死白馬的長安君,宗室不會支持其為王,哪怕他有著充足理由。
「我為什麼反?呵……
「我不反,這豎子金身不就破了嗎?」
————
「師長的意思是……」秦王政眯著眼睛:「今夜反叛是為了掩護成蟜咯?和孤一樣,是為了給成蟜收拾殘局咯?」
呂不韋不語,迎著秦王政質疑眼神,回以平靜對視。
他不屑回應。
「原來如此,這倒是能解開孤的一些疑惑,孤一直想不通師長為甚在局勢即將大好的情況下叛變。」秦王政喃喃自語,自顧自點頭。
「但,孤不明白。」秦王政目光銳利,如鷹隼,似要看到呂不韋心裡:「師長這麼愛成蟜,知不知道今夜成蟜幾次險死呢?不管怎麼看,那些攻來的叛軍可都不像是做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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