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黛玉懷念,妙玉淚別
黛玉懷念,妙玉淚別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這日上午,春光明媚,惠風和暢。
距離郡公府不遠的一條胡同內,靜靜坐落著林如海的三進宅院,不似王公府邸那般巍峨張揚,卻素淨齊整,有股書香門第的雅致氣度。
門前一株老槐,不久前的冬日裡只剩虬枝鐵干,如今枝頭已綻出細細的嫩芽,鵝黃嫩綠,在春風裡輕輕搖曳,仿佛也在享受著大好春光。幾隻麻雀在枝間跳躍,嘰嘰喳喳,給清靜的胡同添了幾分生氣。
此時,西廂房裡,正傳出一陣幽幽的琴聲。
琴聲纏綿婉轉,似有江南水鄉的氤氳煙雨撲面而來,又似有揚州三月的小橋流水在眼前鋪展。旋律時而低回,時而輕揚,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在這春日的上午,悠悠地飄蕩著。
撫琴的是林黛玉。
她穿著一件月白繡梅枝的褙子,繫著同色的挑線裙子,烏黑的青絲挽成簡單的家常髻,簪著一支玉釵。
此刻她端坐在琴桌前,纖縴手指輕輕撥動琴弦,靈巧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躍、遊走,如蝴蝶穿花,如蜻蜓點水,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
她彈的是《煙雨唱揚州》。
迄今為止,她是唯一一個並非袁易妻妾卻得到袁易贈曲的女子,而她獲贈的曲子就是這首《煙雨唱揚州》。
紫鵑和雪雁兩個丫鬟,靜靜地坐在一旁,不敢出聲,只凝神聽著。她們雖不懂音律,可這曲子聽了一年,早已爛熟於心。
林黛玉雖在撫琴,心緒卻飄往了別處。
今日是三月初一了。
正是揚州春季煙雨濛濛的好時節。
她記得去年三月,她還在揚州,而他也在揚州,他坐在她面前,親自為她彈奏《煙雨唱揚州》,有說不盡的情意,有道不明的溫柔。
「這曲子,是我特意為你而作的!」
「你————除了元春姐姐,還給誰送過自作的曲子?」
「迄今為止麼————只贈過三人。一是妻子,一是個妾室,再就是林妹妹你了。」
她當時聽了,心裡有歡喜,有羞澀。
可惜,如今一切都變了————
她想著想著,指下的琴聲便慢了下來。
他已貴為皇子、郡公,住在巍峨森嚴的郡公府里,與她的住處只隔著幾條街巷,卻仿佛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他公務繁冗,也不便如去年在揚州那般與她親近。那些在揚州的日子,那些對視、那些說笑、那些他故意逗她氣她的情景,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更可恨的是,他近期竟接連納了兩房妾室。
先是那個秦氏,後是那個帶髮修行的妙玉。
她聽了這些消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悶悶的,酸酸的。
哼!
她在心裡暗暗哼了一聲。
手指錯亂起來,她彈不下去了,琴聲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著琴弦,沒有動彈。
雪雁嘀咕道:「這曲子真好聽。每次聽,都覺著心裡怪怪的。」
紫鵑看了雪雁一眼,沒有說話。
紫鵑心裡何嘗不是怪怪的?這曲子,當初她是看著他親自彈給姑娘聽的,親眼見著姑娘聽曲時那痴痴的模樣,親眼見著他看姑娘時那溫柔的眼神。
可如今呢?
她心裡有些替姑娘不平,也有些懷念去年的揚州,去年的春季。
那些日子,多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林黛玉身邊,提議道:「姑娘,外頭春光正好,不如出去走走?」
林黛玉搖了搖頭:「不想去。」
她的手指又搭在了琴弦上,卻不知該彈什麼。
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都不敢再說話,只靜靜地陪在一旁。
西廂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鳥鳴,偶爾傳來一兩聲,襯得這春日的上午愈發寧靜,也愈發寂寥。
因是三月初一,今日一早,袁易照常往西郊暢春園行「朔望之禮」。元春因身子沉重,行動不便,已酌情免了此禮。
上午,袁易回府後,來到妙玉院。
妙玉正在房裡坐著發呆,心裡正自鬱悶,因他洞房那夜過後,接下來兩晚竟都沒來她這裡,且還在秦可卿房裡彈奏了《女兒情》。
她原以為自己不在意這些。她修行十年,清心寡欲,何曾將這些兒女情長放在心上?
可如今,她竟為了這等事,有了怨氣,鬱結難消。
她心裡暗嘆:「我這究竟是怎麼了?莫非真如那些俗人說的,嫁了人,便免不了要爭風吃醋?」
正想著,忽聽得門帘響動,她抬眼一看,只見袁易走了進來。
袁易正穿著一身郡公朝服,襯得整個人不怒自威。
這身朝服她見過,可此刻乍然一見,讓她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收斂了神色,不敢怠慢,卻又不願奉承,雖站起了身,卻不則聲。
袁易微微一笑,也不介意,逕自在炕沿坐下,對她道:「今日有件事要與你說。」
妙玉垂下眼,淡淡道:「請講。」
袁易道:「明日,你師父便要啟程南下,回蘇州蟠香寺去了。」
妙玉聽了這話,猛地抬起頭來,望著他。
她師父,明日就要走了?
慧玄師太於她,既是十年的師父,也宛如慈母一般。這世上,她最親近、最依賴的人,便是師父了。
如今,師父竟要走了。
她心裡一時湧上強烈的悲傷、不舍、依戀。
她怔怔地望著袁易,一時說不出話來。
袁易見她這副模樣,柔聲道:「今日午後,我攜你一同去探望你師父,送別她。你有什麼話,只管與她說。」
妙玉聽了,心裡一喜,點了點頭。
袁易又道:「我備下了四十兩金子、一百兩銀子,算作你我二人奉給師太的香火錢。
這些年你跟著師太修行,受她教誨,這點心意,聊表寸心,也不枉你們師徒一場。」
妙玉怔住了。
他竟備下這許多金銀,還要以「你我二人」的名義奉給師父。
袁易又道:「另外,我已安排了嬤嬤、僕婦人等,並車馬船隻,一路護送師太南下蘇州,你不用擔心。」
妙玉聽到這裡,心裡那團鬱氣,那團對他的怨氣,登時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望著他溫和的目光,心裡湧起一股感動的熱流。
他竟這般用心地為她師父安排,這般周全地替她著想。
她蹲下了身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妾多謝四爺費心費力。」
聲音輕輕的,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絲羞澀。
袁易笑道:「你已是我的房裡人,你我之間,何須這般客氣?」
妙玉低了低頭。
袁易起身道:「好了,我去忙公務了,你準備一番,咱們午後便去。」
妙玉點了點頭,將他送出院門。
袁易如今貴為皇子、郡公,妙玉又只是妾室,自然絕無「回門之禮」。
不過,今日的情況特別,乃是袁易主動攜妙玉去送別慧玄師太。
這日中午,袁易照常歇了半個時辰的午覺,醒來後精神抖擻,又照常往西側校場去,領著典儀、護衛、親兵、家丁們習武。
習武畢,袁易沐浴更衣,換了一身利落的錦緞箭袖袍,藍色寧綢,繡著暗紋雲紋,腰系同色嵌玉腰帶,整個人顯得颯爽英姿。
收拾停當,他便攜妙玉一同乘坐一輛不甚起眼的青帷馬車,穿過幾條街巷,駛入一條安靜的胡同,在一所二進宅院門前停了下來。
妙玉掀開車簾一看,心裡便有些發酸。這就是師父居住的宅院了,她此前也在這裡住過一個多月,每日陪師父說話、品茶、論禪,在這裡度過了一段寧靜的時光。如今才過了短短數日,再回來,便已是別人的妾室了。
袁易先下了車,梅兒則扶著妙玉下來。
慧玄師太得了消息,忙出來迎接。她穿著一身灰布緇衣,頭上戴著同色的僧帽,見到袁易,雙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四爺來了。」又看向妙玉,妙玉向她行了一禮。
當即,袁易、妙玉隨慧玄進入堂屋。
袁易坐下後,道:「聽說師太明日便要啟程南下,今日特攜妙玉前來送別。」
慧玄道:「多謝四爺掛念。」
袁易親手將一個包裹遞上前:「這是四十兩金子並一百兩銀子,算作我與妙玉奉給師太的香火錢,一點心意,聊表寸心,請務必收下。」
慧玄微微一怔。四十兩金子並一百兩銀子,便是五百兩銀子,加上袁易此前給她的贈禮,足夠她餘生的用度了。她雙手接過了包裹,恭聲道:「四爺厚賜,貧尼愧領了。」
袁易又道:「我已安排了妥當的嬤嬤、僕婦人等,並車馬船隻,一路護送南下。師太年事已高,上路總是不便,路上有人照應,我與妙玉也放心些。」
慧玄聽了,更是感激。她看著袁易,又看看妙玉,心裡暗暗點頭,小徒算是尋著了良人。
袁易略寒暄了幾句,便起身道:「你們師徒二人必有體己話要說的。我去廂房裡候著,喝杯茶,你們慢慢說,不著急。」
慧玄、妙玉將他送往廂房,妙玉還親手捧著他的茶盞。
隨即,慧玄攜妙玉迴轉,進了自己的臥房。
房門掩上,慧玄拉著妙玉在炕沿上坐下,細細端詳了妙玉一番,見她眉眼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風情,輕聲問道:「過門這幾日,可還好?」
妙玉臉上微微一紅:「還好。」
她哪裡好意思說自己吃醋鬱悶的事兒?
慧玄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以為她過得滿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看你這樣,我便放心了。」
妙玉望著師父,眼眶有點紅了,她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慧玄目光慈和,緩緩說道:「你既已還了俗,有了夫主,往後便當用心侍奉四爺,四爺待你甚厚,你須以真心待他,莫要因一時意氣,冷了這份情意,貴在相知相惜,莫要爭強好勝,莫要拈酸吃醋。」
妙玉聽到「拈酸吃醋」四字,臉上更紅了。
慧玄微微一笑,又道:「你自幼孤高,不慣與人相處。如今既入府為妾,便要學會與人和睦。那些個姊妹,你須以禮相待,尤其是府上的夫人,當敬重有加。莫要因小事生隙,家和萬事興,這個道理,你當明白。」
妙玉聽著,心裡暖暖的。她知道,師父這份話,句句都是為她好。
慧玄話鋒一轉:「至於修行,你仍可繼續。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並非定要皈依佛門,方是修行。每日焚香坐禪片刻,讀讀經書,便是修行,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皆是道場。四爺頗有慧根,必不會攔你。」
妙玉點了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師徒二人說了不到兩刻鐘,慧玄便站起身來,對妙玉道:「走罷。莫讓四爺久等了。」
兩人出了臥房,發現袁易已從廂房出來,正立在院中。
妙玉望著師父,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哽咽道:「師父!我捨不得你!」
慧玄伸手扶起她,眼眶也紅了,輕輕撫了撫她的臉:「傻孩子,莫哭。去吧,好好過日子。」
到了院外,袁易向慧玄拱了拱手:「師太保重。」
慧玄合十還禮:「四爺慢走。」
妙玉掛著淚痕,依依不捨,終究還是隨袁易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轔轔地駛離。
慧玄立在院門口,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消失在胡同的盡頭。她眼裡的淚也終於落了下來,心中暗嘆:「小徒妙玉終究有了歸宿了!我與她這一別,怕是這輩子再也不能相見了!」
馬車裡,妙玉哭得不能自已,偏又不出聲,無聲地流淚。
袁易取出自己的一方帕子,輕輕遞到她面前。
妙玉淚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嫌棄,接過帕子,擦拭著眼淚。
袁易輕輕撫著她的背,柔聲道:「今日之離別,並不意味著永不再見。或許將來你師父還會再進京,又或許我會攜你南下蘇州探望她。」
妙玉聽了,只當他是安慰話。
師父不會再進京了。她年紀大了,這一去,必是終老蘇州。而他攜她南下探望師父?
他貴為皇子、郡公,又公務繁冗,豈能輕易離京?更遑論帶著她這個妾室南下遠行。這話,不過是哄她罷了。
明知後會無期日,猶道他年可探訪!
可她還是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他是好意,這份安慰的心意,她領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