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比奪嫡更難的是端水
比奪嫡更難的是端水
袁易心思細膩,雖是公務繁冗,內宅里的大小事體,明里暗裡的動靜,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雖說今日內宅下人們的嚼舌根,他沒親耳聽見,卻能推測到,別的妾室都得了他親自作的曲子,唯有薛寶釵沒有,薛寶釵可能會因此鬱悶,下人們可能會對薛寶釵嚼舌根。
因而,這晚袁易依然沒宿在妙玉房裡,而是特意宿在薛寶釵房裡。
袁易剛踏進寶釵院的院門,便見薛寶釵已立在廊下迎候。
薛寶釵見袁易進來,忙上前盈盈下拜:「四爺來了。」
袁易伸手虛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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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引他進屋。屋裡燈火輝煌,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熱茶,都是薛寶釵備下的。
兩人坐下說了幾句閒話,薛寶釵忽然問道:「四爺今夜可曾洗腳了?」
袁易一怔,道:「還沒呢。」
薛寶釵道:「妾也沒洗,便與四爺一同洗罷。」
見袁易點頭,薛寶釵喚道:「鶯兒,杏兒,備熱水來。」
兩個丫鬃應了一聲,不多時就端來一隻盆,盆里盛著熱氣騰騰的溫水,又備好干毛巾等物,擺在盆架上。
薛寶釵對兩個丫鬟道:「你們且退下罷。這裡暫且不用伺候了。」
鶯兒會意,福了福身,攜杏兒悄悄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了袁易和薛寶釵兩人。
薛寶釵走到袁易跟前,蹲下身,柔聲道:「妾伺候四爺洗腳。」
袁易低頭看她,燭光里,她端莊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柔和,眉眼間有幾分說不出的溫婉情態。
他點了點頭,由著她去。
薛寶釵伸手,輕輕替他除去靴子,又褪下白布襪子。她的動作輕柔而細緻,像做慣了似的,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待靴襪褪盡,她輕輕托起他的雙腳,小心翼翼地放入盆中。
水溫恰恰好,不燙不涼,浸潤著肌膚,舒適得讓人想嘆一口氣。
薛寶釵坐在袁易對面的凳子上,自己也褪了繡鞋羅襪,將一雙玉足探入水中。水波輕輕漾開,一圈一圈,在燈下泛著光。
袁易看去,他的一雙腳,一如既往的寬厚,骨節分明,帶著男子的硬朗。她的腳,纖巧玲瓏,柔若無骨,如羊脂白玉雕成。兩雙腳,一大一小,一剛一柔,在溫水裡輕輕觸碰
著。
薛寶釵低著頭,看著盆里交錯的四隻腳。
袁易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喜愛,不待她主動開口,問道:「你有什麼事兒,要與我說?」
薛寶釵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頭來,望著他。她的眼神有些複雜,有猶豫,有期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袁易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柔和。
半晌,薛寶釵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四爺,妾————妾今日聽聞了些閒話。」
袁易問道:「什麼閒話?」
薛寶釵又低頭,看著盆里的水波,輕聲道:「有人說,四爺的妻妾里,如今唯有妾,沒得四爺親自作的曲子了。」
她頓了頓,又道:「妾原不是這般要強的人,可下人們嚼舌根,說妾的分位不如人。
她抬起頭,望著袁易,眼裡帶著懇切:「妾其實也很喜歡四爺作的那些新奇的曲子。
那《相思》,那《聲聲慢》,那《伊人紅妝》,那《女兒情》,妾都聽過,都覺著好聽得緊。妾也想有一首四爺親自作的曲子,是真心想要。」
袁易聽罷,心裡那點猜測落實了。他微微一笑,道:「就為這個?其實,早在去年春天,我就專門為你作了一首曲子了。」
薛寶釵聽了,不由一喜:「什麼?去年春天就作了?」
袁易點頭:「去年春天,我奉旨往揚州辦差,雖則差事繁瑣,心裡卻常惦記著你們。
有一日,我見著滿樹梨花盛開,白得像雪,便想起了你。
你不是最喜梨花麼?我記得你說過,喜歡梨花盛開時,色白如雪,滿樹是雪,滿院都是雪。那日我心裡想著你,便作了一首曲子。只是那時遠在揚州,不便給你,一直擱著了。」
薛寶釵聽著,心裡不由感動了,他記得她喜歡梨花,這事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竟在揚州因梨花想起了她,還為她作了曲子。
她柔聲道:「有勞四爺費心了————」
袁易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又道:「不過,這曲子現在也不便給你。你既最愛梨花,這曲子又與梨花有關,自然該在梨花盛放的時候彈給你聽。再過一個月,便是梨花盛放的時節了。屆時我親自將這首曲子彈給你聽,才好呢。」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得像春風:「好,妾等一個月。等梨花開了,等四爺彈給妾聽。」
雖然她有點子心急,還是穩下了心態。四爺既是這般說了,急也沒用,若偏要四爺現
在就把曲子給他,或會惹四爺不喜了。況且,四爺故意要等到最好的時候才給她,這份心思,如同那曲子一般珍貴。
袁易望著她愈發柔和的臉龐,心想:「這碗水,算是端平了!」
盆里的水漸漸涼了,薛寶釵又注入些熱水,兩雙腳繼續泡在溫暖的水裡,輕輕觸碰著,依偎著。
袁易一邊泡著腳,一邊心裡暗暗想著:「往後每多一個妾室,都要送一首親自作的曲子了。這倒是個麻煩。將來若自己果真繼位為帝王,後宮佳麗三千雖誇張,但幾十個妃嬪是少不了的,連父皇那般勤政不貪色的帝王,都有幾十個妃嬪。這般算來,豈不是要作幾十首曲子?」
如此想著,他又在心裡自嘲起來:「唉,奪嫡雖難,可我竟覺得,比奪嫡更難的是端水。比起做皇帝,更難的是做一個端水大師啊!」
薛寶釵見他出神,輕聲問道:「四爺想什麼呢?」
袁易回過神來,笑道:「想你啊!」
薛寶釵一怔,又低下頭來。
一盆溫水,兩雙腳,一雙人,靜靜泡著,像一幅畫。
光陰迅速,自去歲尤氏攜尤老娘並兩個妹妹寄居郡公府後院,一轉眼,已是大半年的光景,如流水一般滑了過去。
這日是三月初一,上午,天氣晴和,春光明媚。尤老娘攜了尤二姐、尤三姐,來到尤氏的住處。
尤氏正坐在房中理帳,兩彎眉正蹙著,得知老娘和兩個妹妹來了,忙起身相迎讓座,又命丫鬟倒茶來。
尤老娘坐下後,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尤氏一眼。
尤氏見她這副模樣,便知是有話要說,問道:「媽,可是有什麼事?」
尤老娘嘆了口氣,道:「適才三姐兒聽了些消息,我心裡便有些不踏實,特來與你說說。」
尤氏道:「什麼消息?」
尤老娘道:「說是這府上的郡公爺,三天前納那妙玉過門的夜裡,親自彈琴給那妙玉聽,彈的還是親自作給那妙玉的一首新鮮有趣的曲子。而前日夜裡,郡公爺又親自彈琴給那秦氏聽,彈的又是親自作給秦氏的一首新鮮有趣的曲子。這事兒如今已傳得滿府皆知了。」
尤氏聽了,點了點頭:「此事我業已聽聞了。」
尤老娘道:「你別嫌我多嘴,此事實在叫我不得不憂心啊。」
她往前湊了湊,繼續道:「咱們早在大半年前,就提出將二姐兒許給郡公爺做房裡人了。郡公爺與夫人當時都沒拒絕,偏偏那位爺又說,待過個一二年再做決定。咱們當時聽了這話,只當是十拿九穩了,便安心等著。如今咱們苦苦等了大半年了,結果呢?」
她的聲音不覺高了些:「二姐兒的事兒沒有消息,偏偏那位爺接連納了新人過門!先是那秦氏,又納了那妙玉。那位爺又這般寵愛那秦氏與那妙玉,又是親自作曲,又是親自彈琴的。莫不是他已將二姐兒的事兒徹底忘了?」
尤老娘說著,臉上滿是鬱悶之色,又道:「我就納悶了,若說他嫌咱們家世不夠,可咱們比那秦氏和那妙玉差了?那秦氏不過是個從養生堂抱養的,養父是個小官兒,又早已亡故了。那妙玉更是個尼姑,雖說是帶髮修行,到底也是佛門裡的。咱們二姐兒這般妙齡,這般容貌,又這般溫柔和順,哪一點不比她們強?」
尤氏聽了這話,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苦笑道:「媽,我又何嘗不為此憂心?可我能有什麼法子?」
她嘆了口氣,又道:「我近日才與你說了,事到如今,咱們唯有繼續等待。當初郡公爺與夫人既是那般說,想來皆是有意讓二妹妹過門的。若是不願意,當時便直接回了咱們,何必說那「過一二年再做決定」的話?」
尤老娘道:「這話雖是,可你瞧瞧這勢頭!這才大半年,那位爺就多了兩房妾室了,加上原有的兩房,已是四房了。夫人一個,姨娘四個。咱們若繼續這般乾等下去,縱然將來你二妹妹果真得以過門,可那時不知郡公爺又多出幾房妾室了。你二妹妹便是擠了進
去,分位也低得很了。這般光景,叫我如何不憂心?」
尤氏聞言,沉默了。
一旁的尤三姐忽然忍不住了,她站起身來,道:「媽,大姐姐,我冷眼瞧著,這府上的郡公爺就是個浪蕩子。」
尤氏聽了,忙瞪她一眼:「三妹妹,休要胡說!」
尤三姐卻不理會,繼續說道:「我可不是胡說。你們瞧瞧,這才多久,便納了兩個新人,往後還不知有多少呢。況且,這深宅大院規矩繁多,性子柔順的二姐姐,當真過了門,怕也未必是好事。」
她說著,轉向尤二姐,眼裡滿是憐惜:「二姐姐,依我說,咱們索性斷了這份念想罷。憑你的容貌品行,難不成還配不到一個好人家裡去做正室?何苦來這深宅大院裡,與那麼多女人爭一個男人?」
尤老娘聽了這話,指著尤三姐道:「你懂什麼!小孩子家,少胡說八道!」
她深吸一口氣,又道:「雖則你二姐姐容貌品行是好的,可咱們這樣的家世,想讓你二姐姐配一個好人家做正室,並非易事。況且,這府上的爺可是皇子、郡公,頂尖的尊貴。你瞧瞧他那個人,又是才貌雙全,頗有能為的。咱們能有這樣的機緣,已是燒了高香了,你倒說起這些沒要緊的話來!」
尤三姐被母親一頓搶白,撅了嘴,坐下不說話了。
其實尤老娘還有一句話,實在不敢說出來,怕傳出去惹禍,只私下裡悄悄與尤氏說過。那便是,她覺得袁易將來或許能繼位當皇帝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二姐兒做了他的妾室,將來就是妃嬪了。那該是何等的榮華富貴!
尤氏看向一直低頭不語的尤二姐,柔聲問道:「二妹妹,你有什麼想頭?」
尤二姐慢慢抬起頭來。她一向性子柔順,凡事只聽母親和大姐的安排。可此刻,她秀麗的臉上竟帶著一絲堅毅的神色,輕聲道:「當初既是媽與大姐姐將我許了郡公爺,此事便不能反悔了,我繼續等待便是,郡公爺他————想來不會食言的。」
她可是早就對袁易傾心了。如今,她已等了大半年了。她不怕等,只怕等不到。
尤老娘對尤氏道:「你聽聽,你聽聽!二姐兒這般懂事,咱們更該替她打算了。我的意思,是你下次進去見郡公夫人的時候,向夫人再提一提二姐兒的事兒。提一提,總比不提強。」
尤氏面露難色:「這如何使得?我若再提,或會讓夫人覺得咱們過於心急了,惹人不喜了。」
尤老娘道:「那位夫人那般賢德,提一嘴有什麼了不得的?你只消裝作不經意地提一提,探探口風便是。」
尤氏搖了搖頭:「媽,咱們到底是寄居在此的,說話行事都得格外小心,這種事兒如何能貿然再提的?」
她想了想,又道:「近日實在不便的。四爺接連納了兩房新人,夫人又懷著身子,八
九個月了。等過段時日,四爺那邊的新鮮勁兒過了,夫人身子也穩當了,我尋個良機,再提罷。」
尤老娘聽了,雖還有些不甘,但知道她說得有理,只得嘆了口氣:「也罷,也罷。那就再等等。」
尤氏點了點頭,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心裡卻沉甸甸的。
二妹妹的事,究竟會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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