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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妙玉也吃醋,寶釵也爭寵

  妙玉也吃醋,寶釵也爭寵

  《女兒情》的琴聲,自秦可卿院中悠悠揚揚地流淌出來,在靜謐的春夜裡纏綿婉轉,如訴如慕,一聲聲,一縷縷,飄散在庭院之間,鑽入每一個有心人的耳中,也鑽入每一個有心人的心裡。

  可卿院北邊,是妙玉的院子。

  此刻,妙玉正獨自在自己的臥房裡,在炕上跌坐。

  她已還了俗,換了紅妝,成了袁易的妾室。可她多年修習的坐禪功夫,倒也沒完全丟下。每日睡前,總要趺坐兩刻鐘,靜心養性,方安寢。

  昨晚是她的洞房花燭夜,自然不便坐禪。今晚袁易沒宿在她這裡,她又撿起了這習慣o

  她閉著眼,盤著腿,調勻呼吸,心境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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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在這時,琴聲響起來了。

  她不由得側耳細聽起來,這分明是琴聲,且這曲調新奇婉轉,與她昨夜聽的那首《伊人紅妝》一般,都是從未聽過的曲子。

  這一細聽,更是靜不下心了。琴聲像是有生命一般,頑強地、執著地,一聲接一聲,撩撥著她心底的弦。

  她忍不住睜開了眼,且起身推開了窗戶。

  夜風挾著春夜的涼意撲面而來,也挾著那愈發清晰的琴聲撲面而來。

  她倚在窗前,側耳細聽,琴聲果然是從前頭院子裡傳來的。她知道,那是秦可卿的院子。

  梅兒本在廊下聽著琴聲,忽見妙玉推開了窗戶,忙走到窗邊,輕聲道:「姨奶奶,是前頭傳來的琴聲。莫非又是四爺在彈琴?」

  妙玉不則聲。

  梅兒見她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只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琴聲。

  妙玉幾乎可以肯定,這般新奇的琴聲,必是袁易彈出來的。

  她想起昨夜。

  昨夜,也是這般時分,也是這般琴聲,他在她房裡,為她彈奏那首《伊人紅妝》。她聽得落淚,聽得心醉。

  可今夜呢?

  今夜,他非但不來了,竟又在別人那裡撫琴了。

  她望著南邊那一片朦朧的燈火,心頭不由得生出一股鬱氣,胸口悶悶的,酸酸的,澀澀的。

  「哼,這個爺!」

  她在心裡暗暗嗔了一句,可嗔完之後,她忽然愣住了。

  「我————我這是怎麼了?我————我怎會如此想?」她捫心自問,猛地驚覺,「這不就是那所謂的「吃醋」麼?」

  她想起從前,修行的時候,也曾聽人說起女人爭風吃醋、拈酸使性的閒話。她聽了往往只是淡淡一笑,心想這些人真是俗不可耐,何苦為了一個男人這般作踐自己?

  「不承望我妙玉有朝一日,竟也會陷入這種俗氣之中!」

  她心裡暗嘆,臉上浮起一絲苦笑。

  她望著南邊那朦朧的燈火,心裡五味雜陳。

  那琴聲還在繼續,纏綿婉轉,如泣如訴——————

  可卿院西邊,僅隔著一道粉牆的,是薛寶釵的院子。

  薛寶釵正坐在燈下翻看著一本帳冊,眉頭微微蹙著。

  鶯兒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抬眼看看自家主子,也不敢打擾。

  忽聽得琴聲傳來。

  薛寶釵登時一頓,側耳細聽。

  鶯兒也聽見了,放下針線,側耳聽了聽,道:「難道又是四爺在彈琴?可四爺今晚並非宿在那位新姨奶奶房裡,而是宿在隔壁秦姨奶奶房裡呢。」

  薛寶釵沒有說話,卻起身走出了房屋。

  到了院裡,琴聲愈發清晰,果然是從隔壁可卿院裡傳來的,一聲聲,一縷縷,在靜夜裡格外動人。

  鶯兒跟了出來,立在薛寶釵身後,聽了一會兒,不禁道:「這曲子真好聽,難不成又是四爺新作的?」

  薛寶釵依然默不作聲。

  她知道,這般新穎別致的曲子,多半就是四爺新作的!且多半是四爺作給秦可卿的!

  若真是如此,那麼,四爺如今的一妻四妾之中,便唯有她薛寶釵沒得到四爺作的曲子了!

  她心裡不禁又有幾分悵惘了。

  鶯兒悄悄覷了她一眼,見她臉色竟有些陰翳,不敢多嘴。

  薛寶釵靜靜地聽著,靜靜地立著,直到一曲終了,餘音消散在夜色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房。

  可卿院西北邊,是景晴的院子。

  此刻景晴正坐在炕沿,由丫鬟紅霞、綠漪伺候著洗腳。

  一隻精緻的銅盆里盛著溫水,熱氣裊裊升騰,景晴的一雙玉足浸在水裡,足踝纖細,足趾玲瓏,在溫水中顯得愈發白嫩如玉。

  紅霞蹲在一旁,輕輕揉搓著,綠漪則端著巾帕候著。

  正擦腳時,那琴聲忽然傳來。

  景晴身子一頓,忙道:「紅霞,快擦乾!」

  紅霞忙加快動作,用巾帕將那雙玉足擦乾。景晴不等她擦得十分干透,就趿拉著繡鞋,起身走到院中。


  琴聲清晰起來,景晴細聽,分辨出是從東南方向傳來的,那是秦可卿的院子。

  她心裡暗道:「又是一首新鮮有趣的曲子!多半又是四爺新作的了!這回多半是送給秦姨娘的了!」

  她又暗道:「四爺真真是多才多藝。文武雙全,政務繁忙,治家有方,於音律一道,竟也這般才華橫溢。前有《相思》、《聲聲慢》,昨有《伊人紅妝》,而今又有這一首新曲。難不成四爺要為每一位妻妾都作一首新鮮有趣的曲子?」

  她想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笑意里,有欣賞,有讚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立在院中,聽著那纏綿的琴聲,想著自己的心思。

  夜風輕輕拂過,吹動她的髮絲,吹動她的衣袂————

  可卿院的南邊,是元春所居的軒敞大院。

  此刻,元春坐在房中,正在出神。

  琴聲忽然傳來。

  她側耳聽了聽,便知又是袁易在撫琴了。儘管她有孕在身,肚子大了,還是扶著抱琴的手,緩緩起身,出了房屋,走到後牆邊。

  後牆外就是秦可卿的院子。琴聲從那邊傳來,較為清晰。

  這一回,她還是沒感到詫異,早已知道袁易作了一首曲子給秦可卿,知道這首曲子名為《女兒情》,也早已聽過。

  饒是如此,此刻聽著琴聲,她心裡還是又一次浮起了淡淡的醋意。

  「女兒情!女兒秦!四爺倒是會給曲子取名兒!」她心裡暗嘆,「四爺的妾室,如今三人有了四爺親自作的曲子,唯有寶釵還沒有,早晚也會有的。」

  她又暗忖:「如今我只得一首《相思》,與景晴、妙玉、秦氏一般,都是每人一首。

  而我是正室夫人,須得比那些妾室多出一首,方顯分位、次序。須得尋個機會,請四爺再作一首曲子送我才好!」

  她想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笑意里,有一絲爭強好勝,也有一絲自嘲。

  「我元春,堂堂郡公夫人,素來賢孝才德,竟也要與妾室爭這個。」可這念頭一出來,她又搖了搖頭,「我不是為了爭,我是為了正室夫人的體面。這體面,我須守住!」

  迎春寄居的院子,以及邢岫煙寄居的院子,都與可卿院隔著一層院落。

  饒是如此,迎春、邢岫煙今夜還是都聽到了琴聲。

  迎春走到院中,仔細聽著,聽得心裡又一次微微一動,像平靜的湖面又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這一次,她其實有些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滋味了。


  這是一種羨慕,也是一種隱隱的渴望。

  渴望什麼?她不敢說出口,甚至不敢仔細去想。

  邢岫煙也走到院中,仔細聽著琴聲,心裡又一次有些異樣的感覺。

  這感覺像春夜裡微涼的風,輕輕拂過心田,柔柔的,痒痒的,又帶著隱隱的悵惘。

  她也不敢說出口,不敢仔細去想。

  直到一曲終了,餘音散盡,她才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女兒情》的琴聲,在昨夜的內宅里悠悠揚揚地飄蕩了一番,今日又成了內宅里的熱點新聞。

  丫鬟、宮女甚至僕婦、嬤嬤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議論紛紛,有羨慕的,有好奇的,有替自己主子暗暗比較的,也有純粹聽個熱鬧的。

  瑞珠是個心直口快的,又兼素日裡與薛寶釵身邊的鶯兒是冤家對頭,兩人見了面總要拌幾句嘴。此番得了這般好事,哪裡還忍得住?

  這日上午,天氣晴和,春光明媚,瑞珠尋了個由頭,出了自家小院,往寶釵院裡來。

  一進院門,便見鶯兒正在廂房廊下晾曬衣裳,一雙巧手正拿起一件比甲,仔細地撫平褶皺。

  瑞珠心裡暗笑一聲,故意放重腳步,走到鶯兒跟前,笑吟吟地道:「喲,鶯兒,忙著呢?」

  鶯兒抬頭見是她,臉色便有些不自在。兩人雖是冤家,卻也不能見了面就攆人,只得淡淡地道:「你有什麼事?」

  瑞珠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路過,進來瞧瞧。」

  鶯兒想起昨夜秦可卿院裡傳來的琴聲,知她今日跑來,定是有緣故的,便故意不接

  話,只低著頭忙自己的。

  瑞珠見她不接茬,又笑道:「昨兒夜裡,你可聽見琴聲了?」

  鶯兒手上一頓,抬起頭來,看著她。

  瑞珠瞥了眼薛寶釵住的正房,壓低聲音對鶯兒道:「那是我家姨奶奶房裡的琴聲。四爺昨晚宿在我們那邊,親自為我家姨奶奶彈了琴,彈的還是四爺親自作的新曲子呢!」

  鶯兒聽了,臉色微微一變。

  瑞珠壓低聲音笑道:「那曲子叫《女兒情》,是四爺專門送給我們姨奶奶的。那曲子,真好聽!」

  鶯兒咬著唇,不說話。

  瑞珠又往前湊了湊,繼續低聲道:「你家主子雖是早來的,可得了四爺作的曲子了?」

  這話問得刁鑽。鶯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瑞珠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愈發得意,又低聲道:「既是沒得,那便怪不得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了。你家主子的分位,便比我家姨奶奶低了一等。主子低一等,你這丫鬟,自然也就比我低了一等。我又比你年長,往後你便該喚我一聲姐姐」才是,可不能再沒大沒小的了。」


  這話說得刻薄,鶯兒聽了,氣得手都抖了。她咬著牙,指著院門道:「你————你出去!別來我這裡胡說八道!」

  瑞珠「哼」了一聲,也不惱,只笑道:「好好好,我走便是。你莫氣,氣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說罷,轉身揚長而去,留下鶯兒一個人站在廊下,氣得直跺腳。

  薛寶釵正在屋裡寫一封書信,隱隱聽見外頭有說話聲,也沒在意。過了一會兒,見鶯兒掀帘子進來,臉色青白,一副又氣惱又委屈的模樣。

  薛寶釵問道:「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鶯兒憋不住,一五一十地將瑞珠方才那番話說了出來,包括了那句「你家主子的分位便比我家姨奶奶低了一等」時,說完氣呼呼道:「她————她欺人太甚!」

  饒是薛寶釵素來穩重,聽罷也不由得鬱悶了。

  她原不大在意四爺送曲這種事,曲子不曲子的,不過是風雅玩意兒,有什麼要緊?

  可瑞珠這番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上,讓她不由得往深處想了。

  四爺的妻妾,夫人元春有《相思》,景晴有《聲聲慢》,妙玉有《伊人紅妝》,秦可卿也有了《女兒情》。唯有她薛寶釵,沒有!

  她是最早跟隨四爺的,比夫人元春都要早,更別說景晴、秦可卿、妙玉了。論才幹,論待人接物,她也自問不比任何人差,既打理著薛家龐大的生意,還在這府里上下應酬,這府里上上下下,有幾個人不說她一聲好?

  可偏偏,四爺的曲子,獨獨漏了她。

  這事兒,已不是在意不在意的問題了,而是關乎她的名聲和分位了。下人們難免會因此看低她了!她在這府里的地位會矮了一截了!

  念及此,她也要爭寵了!爭一首四爺專門作給她的曲子了!

  為了她的體面,為了她的分位,為了不讓那些人嚼舌根。

  鶯兒在一旁,見她半晌不語,忍不住道:「姑娘,咱們————咱們就這麼算了?」

  薛寶釵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事兒你不必操心,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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