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既是女兒情,也是女兒秦
既是女兒情,也是女兒秦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妙玉已醒來。
她輕輕掀開被子,想要起身,身子一動,便覺微微有些不適。
她咬了咬唇,強撐著坐起,披上外裳,也不急著喚丫鬟,自己點亮了燈火。借著燭光一看,袁易還在睡著,呼吸勻停,面容沉靜。
她望著他的睡顏,想起昨夜的種種,包括了他在燈下查看那方元帕,臉上倏地又熱了起來。這熱里,有甜蜜,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怪怪的感覺。
她正準備自己更衣,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應了一聲「進來」,小南推門而入,後頭跟著梅兒。梅兒低聲道:「天還早呢,姑娘————姨奶奶怎不多睡會兒?」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妙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袁易已被動靜驚醒,睜開眼,看了看房裡情形,坐起身來。
「四爺醒了!」
小南忙上前伺候他更衣。
妙玉卻故意別過臉去,不看他,也不主動問候,更不主動上前服侍。她心裡暗暗想著:「我雖是你的人了,卻也不能事事都順著你。」
袁易也不介意,只由著小南伺候著穿衣、淨面、漱口。
與此同時,梅兒伺候妙玉更衣盥洗。
收拾停當,袁易對小南道:「今日的早飯,我就在這裡與新姨奶奶一起用。你去叫人送過來。」
妙玉在一旁聽著「新姨奶奶」四個字從袁易嘴裡說出來,臉上又熱了熱。這稱呼,雖是她如今的身份,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一回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另有一番意味,讓她有些難為情。
小南應了一聲「是」,又問:「四爺,昨夜帶來的琴,還有琴桌、琴凳,可要即刻傳人來搬走?」
袁易點了點頭。
妙玉見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猶豫了。
見小南轉身走了,妙玉急了,也顧不得尷尬,顧不得那點子傲嬌了,盯著袁易,輕聲道:「我————我想要一張琴。」
這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著幾分忸怩,幾分羞澀。她自己覺得這話說得有些突然,可話已出口,便收不回來了,只得硬著頭皮,等他的回應。
袁易微微一頓,問道:「你會撫琴麼?」
妙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輕聲道:「學過的。小時候學過,後來跟著師父修行,便彈得少了。彈得不好,也許久沒彈了。」
她說著,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纖細白淨,然而,在撫琴上確是不靈巧的。
可她實在想要一張琴。
昨夜他彈的那曲《伊人紅妝》,讓她很心動,很想將撫琴這件雅事重新拾起,也很想親自彈奏他作給她的曲子。
袁易點了點頭:「既是你想要,自然會給你。」
他又指了指房內的琴、琴桌、琴凳,笑道:「只是這琴,這桌,這凳,都是我用慣了的。我今日便吩咐人,給你另買一套,再送來。」
妙玉心裡一喜,點了點頭,還想說什麼,又猶豫了一下,方忍不住道:「我————我還要你昨夜那首曲子的曲譜。」
袁易又笑道:「自然也可以。今日我便謄錄一份給你。」
妙玉心裡歡喜得緊,面上卻只淡淡道:「謝謝你。」
袁易忽然收住了笑容,正色道:「有件事,須得和你說一聲。」
妙玉望著他,等他下文。
袁易道:「你已是這裡的新姨娘了,論禮數,論規矩,往後你該稱我為四爺」,也該自稱為妾。尤其在夫人面前,更須注重這些。」
他放緩了語氣:「我心裡並不想強要你這般,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也不願拿這些虛禮來拘束你。只是這府里人多眼雜,規矩體統還是要講的。」
妙玉怔了怔,低下頭去,輕聲道:「我————妾記住了。」
說到「妾」字時,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不習慣,幾分彆扭。可她終究還是說了。她知道他說得對,她不能這般不懂事。
袁易見她這般順從,心裡倒有幾分得意。能讓這樣一個孤傲清高的女子在這種事上低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袁易又和她說起了閒話。問她睡得可好,可習慣這屋裡的陳設,有什麼缺的少的儘管說。妙玉雖一一答了,還是故意表現出幾分清冷。
正說著,小南回來了,身後跟著香菱,還有幾個端著食盒的僕婦、丫鬟。
香菱笑盈盈地進來,先給袁易和妙玉請了安,便指揮著眾人將早飯擺上桌,另將琴、
琴桌、琴凳都搬了出去。
桌上擺滿了各色細點,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
袁易、妙玉對坐在桌前,一時竟有些沉默。
妙玉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精緻早飯,心裡怪怪的。她與袁易相識許久,從蘇州到天津,從天津到神京,可同桌用飯,這還是頭一回!
這感覺,又彆扭,又甜蜜。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目光,她又低下頭去。
袁易笑道:「怎麼?不習慣?」
妙玉不則聲。
袁易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個松瓤鵝油卷,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嘗嘗這個。府里廚娘的手藝是好的。」
妙玉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松瓤鵝油卷酥軟香甜,確是難得的美味。她心裡想著,此前修行的那些年,她吃的都是素齋,清淡寡味。直到近日,才開始略微用葷。而這松瓤鵝油卷就屬於一道葷菜,是用鵝的脂肪製作的。
她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一頓飯,吃了兩刻鐘。
用完了飯,下人們收拾碗筷,又端上茶來。袁易喝了口茶,起身對妙玉道:「我得去
了。今兒還有公事要處置。」
妙玉也站起身來,望著他,沒有說話。
袁易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記得待會兒去給夫人請安。這是規矩,不可廢的。」
妙玉點了點頭,輕聲道:「此事————我曉得的。」
袁易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柔聲道:「夫人性子和善,待人寬厚,你不必緊張。只管去,按規矩行了禮,說幾句客氣話便好。往後日子長了,自然就熟了。」
妙玉又點了點頭。
袁易轉身去了。香菱跟在身後,回頭向妙玉福了福,也去了。
屋裡只剩了妙玉、梅兒。
妙玉走到門口,望著袁易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怔怔地出了會兒神。
該去給夫人請安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喚道:「梅兒,替我妝扮!」
昨晚袁易一曲《伊人紅妝》,當時就驚動了內宅。今日內宅的丫鬟們紛紛打探了起來,有的悄悄替自己主子打探消息,有的只是單純好奇。
妙玉的丫鬟梅兒,本就是個嘴不嚴的,又沒人吩咐她禁口,便成了消息的傳播者。她對瑞珠說道:「昨夜是四爺親自撫琴,那曲子叫《伊人紅妝》,是四爺親自作給我們姨奶奶的,我們姨奶奶聽得都落淚了呢!」
瑞珠聽了,忙回到秦可卿院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自家主子。
秦可卿聽了後垂下眼,默然半晌,方輕輕「哦」了一聲,並不言語,心裡卻翻騰起來了。
她早知道,四爺曾送過一首自作的曲子給夫人元春,名喚《相思》。
她也知道,四爺曾送過一首自作的唱曲給妾室景晴,名喚《聲聲慢》。
如今,竟又送了一首自作的曲子給新人妙玉,名喚《伊人紅妝》,且在洞房花燭夜親自為妙玉彈奏。
可她呢?她等了他兩年多,過門也有三個月了,四爺卻不曾為她作過什麼曲子,也未專門為她撫過什麼琴。
心細心重又要強的她,豈會不失落?不幽怨?
雖說昨晚是袁易與妙玉的洞房花燭夜,但今晚,袁易並未繼續宿在妙玉院,而是決定宿在可卿院。
夜裡,秦可卿見袁易帶著香菱進來,故意只淡淡起身,福了一福:「四爺來了。」
袁易見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間似有幽怨,笑道:「怎麼?不歡迎我來?」
秦可卿道:「四爺說哪裡話。」
袁易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手這樣涼?可是身子不爽?」
秦可卿搖了搖頭,輕輕抽回手,別過臉去,不看他。
袁易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也不急,只坐下,慢慢呷了一口茶,方看著她道:「有什麼話,說出來便是。你我之間,何必藏著掖著?」
秦可卿仍是不語,只拿眼瞥了瞥一旁的瑞珠。
袁易會意,看向瑞珠,問道:「你們姨奶奶這是怎麼了?」
瑞珠見自家主子點了自己,大著膽子道:「回四爺,姨奶奶她也想要四爺為她作一首
新鮮的曲子呢。」
這話說得直白,秦可卿聽了,臉上倏地泛起了一絲紅暈,忙道:「瑞珠!休要胡說!」
袁易笑了,望著秦可卿,目光柔和:「我當什麼事兒呢。原來是為這個。」
秦可卿低下頭,輕聲道:「妾————妾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她說不出來。
袁易笑道:「你呀,就是心思重。其實,近日我為妙玉作曲子的時候,便已想到了你。也特意為你作了一首曲子。」
秦可卿聽了,眼睛不由得睜大了幾分。
袁易笑道:「怎麼?不信?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此時,我便彈給你聽,如何?」
秦可卿心裡巴不得,恨不得立刻就聽見曲子,嘴上卻婉拒道:「這————這怎麼使得。
若叫別人聽見了,怕是要說妾輕狂。夫人知道了,更不好了。」
袁易笑道:「無妨。夫人早已知道我作了一首曲子給你,也早已聽過了,不會放在心上的。」
秦可卿怔住了。
夫人竟早已知道?也早已聽過了?這般說來,他方才說的「特意為你作了一首曲子」,並非故意騙她開心,而是真有其事了?
她心裡的期盼愈發濃了,濃得幾乎要溢出來,眼裡亮晶晶的,卻仍是推辭道:「可是今晚已晚了,不如改日————」
袁易不待她說完,轉頭對香菱道:「香菱,即刻帶著瑞珠、寶珠,再叫上兩個人,去將我的琴、琴桌、琴凳取來。」
香菱笑著應了一聲「是」,拉著瑞珠、寶珠往外走。
不過片刻,香菱領著瑞珠、寶珠並另外兩個丫鬟,抬著琴、琴桌、琴凳進來了。那琴、那桌、那凳,正是昨夜搬到妙玉房裡的那一套,今夜又搬來秦可卿房裡了。這世事,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袁易坐到琴前,試了試弦,抬頭望著秦可卿,道:「此曲名為《女兒情》!如此命名,既因你對我長期苦苦等待的情分,也因你姓秦,此曲名既是女兒情分」,也是女兒秦可卿」!」
他很喜歡前世的歌曲《女兒情》,也曾想過將這首歌曲改為古琴版本送給元春,因覺得元春的容貌氣質,有些像前世那位女兒國國王,不過最終還是送了《相思》給元春。
如今他終究還是將這首曲子拿了出來,送給秦可卿,除了因他方才說的曲名之故,還因他覺得這首曲子與秦可卿相配。
秦可卿還沒聽曲,只聽了這番話,眼眶就紅了。
她等了他兩年多。那兩年多,她居深閨,日日盼,夜夜盼,盼著他來,盼著他能給她一個名分。而他記在了心裡。
她望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但沒有落下。
袁易低下頭,手指輕輕撥動琴弦。
琴聲響起了。
這是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曲子,如春風吹過柳梢,如細雨灑在花瓣,纏綿處如情人低語,婉轉處如燕語呢喃————
她聽得痴了。
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曲子比昨夜聽到的那首《伊人紅妝》要好呢。
想到這裡,她心裡浮起一絲得意。
香菱在一旁,也聽得入了神。
瑞珠瞥了身旁的寶珠一眼,見這小丫鬟也聽得眼睛發直,便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沖她擠了擠眼。
寶珠卻不理會瑞珠。她平日裡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聽吩咐做事。可此刻聽著這曲子,望著四爺撫琴的模樣,心裡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萌動了。
一曲終了,秦可卿的淚水,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她沒有去擦,只是望著他,望著他,望著他。
淚光里,仿佛有千言萬語————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