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她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第394章 她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郡公府內宅,袁易妻妾的住處都集中在一片區域。
軒敞的元春院後面,分布著四所精巧小院,構成「田」字形,其中,左下是寶釵院,右下是可卿院,左上是景晴院,右上便是妙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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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晴院後面則是邢岫煙寄居的清雅小院,妙玉院後面是迎春寄居的幽靜小院。妙玉與邢岫煙這對自小相識的舊日閨友,往來方便。
此時,袁易正在妙玉院中撫琴,一曲《伊人紅妝》正自悠悠揚揚,流淌在春夜靜謐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動人。
妙玉院西邊,僅隔著一道粉牆的,便是景晴的院子。
景晴正歪在炕上,手裡閒閒地翻著一本琴譜,丫鬟紅霞、綠漪在一旁繡著花兒。忽聽得牆那邊傳來琴聲,景晴手一頓,抬起眼來。
「這是————」她側耳聽了聽,那琴聲纏綿清越,是從未聽過的曲調。
紅霞放下繡繃,湊到窗前聽了聽,笑道:「姨奶奶,必是四爺在新姨奶奶那裡撫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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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晴微微挑了挑眉。她自是知道今夜是妙玉過門的日子,也知四爺此刻該在洞房之中。卻不曾想,四爺不忙著那洞房花燭的正經事,倒有閒情逸緻撫起琴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琴聲愈發清晰,讓她聽得有些怔住了。
她自幼學琴,後又學琵琶唱曲,於音律一道本是極通的,此刻聽這曲子,只覺曲調新奇,不似尋常古譜,卻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這曲子倒是有趣。」她喃喃道。
紅霞、綠漪也跟著出來。
主僕三人立在院牆邊的樹下,靜靜地聽著。
那琴聲如泣如訴,仿佛在訴說著什麼,又仿佛在描繪著什麼。
景晴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四爺曾作給她的那首《聲聲慢》,以及作給夫人元春的那首《相思》,心下暗忖:「這曲子莫非是四爺新作的?」
妙玉院西南邊,是薛寶釵的院子。
薛寶釵正在燈下翻看帳冊,鶯兒在一旁研磨。
琴聲飄來時,薛寶釵的筆微微一頓。她抬起頭,側耳聽了,那琴聲纏綿婉轉,雖聽不真切,卻依稀可辨是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曲子。
鶯兒走到後窗,推開窗欞,查看了一番,對薛寶釵笑道:「是新姨奶奶那裡傳來的,必是四爺在彈琴呢!」
薛寶釵「嗯」了一聲,並未說話,只將筆擱下,走到後窗。窗欞開著,夜風輕輕拂進來,帶著春夜的氣息。那琴聲愈發清晰了,纏綿處如訴如慕,聽得人心裡軟軟的。
她想起四爺納她過門那夜。那時四爺可曾為她撫過琴?並沒有。
此刻聽著這琴聲,她心裡竟是不禁有了幾分悵惘。
「這曲子倒好聽。」她輕輕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鶯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鶯兒不敢接話。
妙玉院南邊,是秦可卿的院子。
秦可卿正慵懶地倚在床頭,望著紗帳,怔怔地出神,腦子裡忽而想著正在後面妙玉院裡洞房的四爺,忽而又想著遠在寶坻田莊的弟弟秦鍾。瑞珠、寶珠則在一旁做著針線。
琴聲傳來時,秦可卿先是一愣,隨即就站起身來,走到後窗邊。
「是那妙玉院裡傳來的琴聲。」瑞珠湊過來道,「不知是那妙玉在彈琴,還是四爺在彈琴?」
秦可卿沒說話,只靜靜地聽著,心裡暗道:「多半是四爺在撫琴!」
她聽著聽著,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她想起自己過門那夜,四爺待她,也是極溫柔的,可他沒有為她撫琴!而她過門還不滿三月,四爺非但又納了妙玉這位新人,竟還在這洞房花燭夜裡為其撫琴。
她雖不想羨慕,還是不禁有點羨慕了。
瑞珠見她不語,覷了她一眼,見她的臉色浮現出悵惘之色。瑞珠也不多嘴,轉身取了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姨奶奶,夜涼。」
秦可卿點了點頭,依舊立在窗邊,靜靜地聽著。
那琴聲,纏綿處愈纏綿了,深情處愈深情了。
聽得人心裡柔柔的,又酸酸的。
妙玉院的北邊,是迎春的院子。
迎春正坐在炕上看一本棋譜,丫鬟司棋和繡橘在做著針線。
忽聽得窗外琴聲傳來。
司棋忙走到窗邊,推開窗,仔細聽了聽,輕聲道:「是前頭新姨奶奶那裡在彈琴呢。」
繡橘跟到窗邊聽了聽,笑道:「這曲子倒好聽,怪新鮮的。」
迎春頓了頓,忍不住好奇,也起身來到窗邊,靜靜地聽了起來。
司棋好奇地問道:「姑娘可知是何人在彈琴?」
迎春道:「這般新奇的曲子,多半是四爺彈的了。」
她於音律一道並不精通,卻也覺得這曲子好聽,琴聲在靜夜裡清晰,如訴如慕,聽得她心裡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起自己寄居在此,已有大半年了。四爺待她,客客氣氣,禮數周全。她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罪臣賈赦之庶女,又是夫人元春之堂妹,能在這府里得一席安身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惠。那些風花雪月的事,原不是她該想的。
可此刻聽著這琴聲,想著多半是四爺在撫琴,她心裡竟也微微一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來了。
她一時間也不知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滋味。
妙玉院西北邊,是邢岫煙的院子。
邢岫煙正在燈下讀書,丫鬟茜雪也在一旁讀書。
茜雪有向學之心,自打跟了邢岫煙,便求邢岫煙教她讀書識字,邢岫煙倒也樂意。
琴聲傳來時,邢岫煙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書,側耳細聽,待聽清了是琴聲後,又攜茜雪出了房屋,來到院中細聽。琴聲纏綿清越,是從未聽過的曲調。她聽了片刻,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那是妙玉院的方向。
妙玉,是她自小相識的舊日閨友。她們同在蘇州玄墓山上長大,妙玉教她讀書習字,同在一處賞花品茶,整整十年,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她何曾想到,如今妙玉竟還了俗,且今日過門,成了這府上四爺的妾室。
她也不曾想到,如今她竟會與妙玉同居此府,二人的小院相隔不過十數步之遙。
這琴聲如此新奇,該是四爺在為妙玉撫琴罷?妙玉雖也會撫琴,可豈會彈奏這樣的曲子?又豈會在這初來乍到的洞房花燭夜為四爺彈奏?
她聽著纏綿的曲調,想著妙玉今日穿上紅妝的模樣,想像著妙玉此刻正坐在洞房燭光里聽四爺撫琴的樣子————
「四爺待妙玉,真好。」她輕輕說了一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心裡,替妙玉歡喜。
只是,歡喜之餘,仿佛也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元春的院子,在妙玉院的南邊,中間隔著一重院落,距離雖也近,琴聲傳到她院裡時,已弱了不少。
可她還是聽見了。
她原本正坐在燈下,翻著一本帳冊,隱隱聽到琴聲後,便情不自禁走出房屋,來到後牆邊,曲調的輪廓愈發可辨了。
晴雯正在後牆邊聽著琴聲,見元春過來,臉色有些古怪地說道:「夫人,我聽著,像是四爺在新姨奶奶那裡彈琴呢!」
元春看了晴雯一眼,這丫頭說話不知忌諱,此刻這語氣分明是帶著幾分不平。她輕輕笑了笑,道:「知道了。」
她倒是沒感到詫異,近日袁易練琴時,她就關注到了,她也已聽過這首曲子了,甚至知道這是袁易特意作給妙玉的新曲,知道這首曲子名為《伊人紅妝》。
饒是如此,此刻聽著飄來的琴聲,她心裡還是不禁浮起一絲淡淡的醋意。
「伊人紅妝,多好的曲名!」她心裡暗嘆,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四爺待這個妙玉,著實上心呢!」
她當然不是嫉妒妙玉。她是正室,是郡公夫人,是這府里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妙玉再得寵,也只是妾,見了她要行禮,要稱「夫人」,要恭恭敬敬地伺候。她有她的體面,有她的尊榮,有她的地位。
可此刻,醋意還是有一絲的。
淡淡的,像飄來的琴聲,雖不濃烈,卻實實在在地存在。
妙玉院內。
一曲《伊人紅妝》終了,餘音裊裊。
最後一個音符從琴弦上輕輕滑落時,如同春夜裡的一滴露水,落入寂靜的湖心,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漸遠漸淡,終歸於無。
妙玉怔怔地站著,一動不動。
燭光映在她臉上,映出兩道淚痕。這淚痕從眼角蜿蜒而下,一直流到腮邊,在燭光里閃著微微的光。
她聽得入了迷,聽得動了情,連淚珠兒掛在臉上,都忘了擦拭。
她素來孤高,從不輕易在人前流露喜怒哀樂。
可今夜,聽著這首曲子,她竟怎麼也忍不住了。曲子裡的纏綿,曲子裡的深情,曲子裡的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袁易的手指,輕輕地,柔柔地,撥動著她心底一根又細又軟的弦。
小南和梅兒兩個丫鬟,也都聽得如痴如醉,愣愣地立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小南早就愛戀袁易了,今夜聽著這首曲子,看著四爺在燭光里低頭撫琴的模樣,她只覺得心都要化了。那份愛戀,愈發濃烈,幾乎要溢出來。她望著他的面容,他的身影,想著他待妙玉的溫柔,心裡甜甜的,酸酸的,又是歡喜,又是羨慕。
梅兒自幼跟著妙玉,見的都是青燈古佛,聽的都是晨鐘暮鼓,何曾見過這般旖旎風光?聽著這纏綿的琴聲,看著這滿屋的紅燭,她竟也情不自禁地,心裡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愫。這情愫朦朦朧朧的,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心跳得有些快,臉上有些熱,眼睛總忍不住往袁易那邊瞟。
袁易抬起頭,看向妙玉,看見了她臉上掛著的淚痕,映著她鬢邊的紅梅簪,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晶瑩剔透,惹人憐愛。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柔聲問道:「喜歡麼?」
妙玉這才回過神來,忙抬手拭淚,半晌方輕輕點了點頭。
他微微一笑,抓住了她的手,手微涼,柔若無骨。
妙玉反應過來後,下意識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是掙脫不開。她試了兩下,便不再掙了,只垂下頭,望著自己被他握著的手,臉上慢慢地紅了起來。
袁易見她這般羞赧,心裡愈發喜愛。他見過她清冷孤高的模樣,見過她淡然從容的模樣,可這一刻,他覺得,她這般羞赧的模樣最為動人。他低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該歇息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不能浪費了好時光。」
妙玉聽了這話,臉上愈發紅得厲害。她垂著頭,不敢看他,也不則聲。
房裡早已備好了溫水、手巾等物。小南領著梅兒,上前伺候袁易和妙玉盥洗。
妙玉由著梅兒替她卸去釵環,褪去外裳,用溫水淨了面,擦了手。溫水柔柔地拂過臉頰,帶走了一日的疲憊,卻帶不走心頭的悸動。
她偷眼去看袁易,見他正由小南伺候著,洗了手臉,脫了外袍。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沖她微微一笑。她慌忙收回了目光。
收拾停當,小南領著梅兒,福了一福,輕聲道:「四爺,姨奶奶,奴婢們退下了。若有什麼吩咐,只管喚一聲便是。」說罷,領著梅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門一關,屋裡便只剩了兩人。
靜。
燭光將滿屋的紅都照得暖暖的,漾著朦朧的光暈,如夢,如幻。
妙玉站在床邊,不敢看他,盯向罩著大紅綃紗帳、鋪著大紅緞子被褥的架子床。
這便是洞房了麼?
正想著,他攜著她,入了帳。
床頭一盞紅燭,靜靜地燃著。
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帳上,也將他的影子投在帳上。兩個影子,在紅綃紗帳上融在一處,分不清你我。
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又甜,又酸,又怯,混在一起,攪成一團,讓她整個人都暈暈的,飄飄的,像是躺在雲端。
十年帶髮修行,期間她有時也會偷偷地想,想過可能會有這麼一夜。可她又常告訴自己,那是罪過,那是妄想,那不是她該想的事。
可這一夜,真的來了。
來得讓她措手不及,又讓她滿心歡喜。
她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可這夢,真好。
滿床的旖旎,都籠在了紅霧裡。
窗外,春夜沉沉,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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