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袁易生日,得兩代天恩
袁易生日,得兩代天恩
縱然神京位於北地,三月也是桃紅柳綠、鶯啼燕囀的時節。
這日三月初三,乃是袁易的生日,也是他歸宗為皇子、冊封為郡公後的第一個生日,按袁易本心,是想低調度過的,不願為這等事勞師動眾。可他心裡明白,作為開府建牙的皇子、郡公,這生日,並非可以憑個人意願慶賀的私事,而是一次君臣禮節的展演,一次人情往來的窗口。宮裡要表示恩寵,同僚要藉此交際,府中上下要藉此表忠。這其中的分寸、體統、規矩,馬虎不得。
昨夜袁易宿於夫人元春房中,夫妻二人燈下絮語,不過尋常恩愛。
今日凌晨,萬籟俱寂,東方未白,袁易便已醒來。屋裡還黑著,身旁的元春似乎還在沉睡。
袁易輕輕起身,卻驚動了元春,黑暗之中,元春聲音慵懶:「四爺醒了?」
袁易「嗯」了一聲,問道:「你何時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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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要起身,袁易忙攙著她坐起。
元春與袁易並肩坐在床上,道:「因惦記著今日是四爺生辰,諸事要忙,兩刻鐘前我就醒了,因覺時辰尚早,未敢叫醒四爺,本打算再過會子叫醒的,四爺自己便醒來了。」
袁易笑道:「昨夜說了讓你好好歇息,今日自然有丫鬟按時辰叫醒,偏你又這般費心惦記著。」
當即,袁易傳喚外間候著的丫鬟。
丫鬟們聽見動靜,忙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他盥洗。
溫水、面巾、青鹽、漱盂,一應俱全,都是備好的。袁易淨了面,漱了口,由丫鬟們服侍著,直接穿上了郡公朝服。
穿戴已畢,天仍是黑的。袁易出了元春院,往府中祠堂去家祭。
祠堂內已是燈火輝煌,鼎內焚著百合宮香,煙霧繚繞,氤氳滿室。
兼著府上管家職務的二等侍衛賀贇,身著官服,恭候階前。
袁易步入祠堂內,居中站定,一眾近侍列於身後。
賀贇主持家祭,唱贊之聲清越。
供桌上餑餑森列,爵內酒滿,燭焰搖曳,香菸升騰間,恍若先祖神明天降。袁易神色恭謹,按禮數,向皇室祖先影像叩首了三次,默禱祖宗庇佑之恩,禮畢起身。
旋即,袁易往一間靜室而去。
這靜室,供奉著他生母姜雪蓮的牌位,乃他素日思母之所。
室內不燃明燭,只案前一盞長明琉璃燈,幽幽吐著清輝。
袁易默然點香三炷,插於爐內,跪於蒲團之上,也不言語,望著姜雪蓮的牌位,良久,叩首三次。
當他走出靜室,天仍黑著,只天邊可見一線魚肚白,晨光甚是熹微。
袁易尋思著,今日泰順帝或會召他同進早膳,因而故意不在府中用早飯。
卯時初刻,袁易乘坐著郡公規制的朱輪華轂馬車,由角門緩緩駛出,典儀、護衛、親兵騎馬簇擁,一路往西郊暢春園而去。
馬蹄踏踏,車輪轔轔。
及至暢春園,天色已然大亮,一輪紅日自東方噴薄而出,萬道金光灑於樓台殿閣之上,琉璃瓦熠熠生輝,襯著園中桃杏爭艷,燦若雲霞。
袁易逕往澹寧居求見。
此時泰順帝正要用早膳,聞得近侍太監通稟,言皇四子因誕辰叩謝聖恩,龍顏微動,即命召入。
袁易趨步進殿,轉入暖閣,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朗聲道:「今日兒臣生辰,荷蒙皇父深恩,得沐天家餘澤,兒臣感激涕零,惟願父皇聖體康健,福壽綿長。」
言罷,俯伏於地,恭謹之至。
泰順帝端坐於炕上,垂目俯視著袁易,心頭忽然一動:「今日三月初三,乃是古老上巳佳節,亦是江寧舊地俗稱之鬼節。當年朕在江寧,親眼見易兒呱呱墜地於這日,彼時尚覺時日不吉,暗含隱憂。然如今轉念一想,此日又是軒轅黃帝聖誕,自古相傳,此日誕者,與聖人有緣,乃福德之相。莫非————莫非此子生來便與帝位有些緣法?」
這個念頭划過心頭,他面上卻不顯,少頃,開口嘉勉:「起來罷。你今日誕辰,朕心甚慰。望你克勤克慎,不負朕望。」
說罷,揮手示意,有近侍太監捧出提前備好的賞賜之物:赤金百兩,光華燦然;如意一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瑩潤無瑕;另有綢緞若干匹,皆上用極品;又有內製糕點數盒,精巧玲瓏。
泰順帝又道:「朕知你素不喜飲酒,卻對西洋葡萄酒有些興味,今日朕便賞你兩瓶西洋傳教士進獻的葡萄酒。」
一旁近侍太監又忙捧上兩個玻璃瓶子,瓶身剔透,內中酒液殷紅如琥珀,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袁易心頭一暖,忙跪下謝恩。
華夏飲用葡萄酒的歷史源遠流長。
早在漢代,自張騫出使西域帶回葡萄種,同時引進釀酒技術,當時皇家貴族便開始飲用葡萄酒了。那時節,葡萄酒極為珍貴,乃是皇家貴族的專享之物。
到了唐代,葡萄酒開始走向民間,詩人王翰那「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名句,就是最好
的佐證。盛唐之時,中原與西域交流頻繁,葡萄酒的釀造也逐漸普及開來。
及至前明,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了葡萄酒「暖腰腎、駐顏色、耐寒」的醫藥功效,民間釀造並未斷絕,只是蒸餾酒逐漸占據了主流。
而到了如今的大慶,西洋傳教士帶來的西洋葡萄酒,則成了宮廷新寵,被視為一種珍貴的「藥酒」。
景寧帝就很喜歡西洋葡萄酒,視同靈藥。他曾患心悸之症,西洋傳教士以葡萄酒進獻,他飲用後大悅,評價說:「每日進葡萄酒幾次,甚覺有益,飲膳亦加,每日竟進數次,朕體已經大安。」
他甚至還下旨令傳教士和各地官員,四處尋找並進貢西洋葡萄酒,旨曰:「以後凡本處西洋人所進之物,惟西洋葡萄酒甚好,可令以後時常寄來。」
當今泰順帝,自皇子時期就常飲用西洋葡萄酒,登基後也一直保持著這習慣。他常將西洋葡萄酒賞賜給年老大臣,認為有養生延年之效。
大慶乃是當今世界上經濟總量最大的國家,甚至占據了世界經濟的近三分之一,超過其後的法蘭西王國、不列顛王國。這種前提下,西洋傳教士進獻給大慶宮廷的西洋葡萄酒,不少都是上等的。
今日泰順帝賞賜給袁易的,便是兩瓶上等的西洋葡萄酒。
泰順帝賞賜已畢,對袁易問道:「你今日早起,可曾用過早飯了?」
袁易恭聲答道:「回稟父皇,兒臣今日寅時四刻便起身,先至府中祠堂率眾家祭,叩拜先祖,後又往供奉生母牌位靜室焚香默禱。家祀事畢,不敢耽擱,即刻便趨車前來園中,向父皇請安謝恩。因恐誤了時辰,只想著早些覲見天顏,倒顧不上用早飯了。」
言罷,低頭垂手,神色間一派恭謹孺慕之態。
泰順帝聽了,面上不覺浮起一絲笑意,目光中帶著幾分慈和,頷首道:「倒也難為你了。既如此,你便不必空腹回去,就在朕這裡一同用些早膳罷。用過了,再隨朕一同往你皇祖父處請安。」
袁易暗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父皇今日竟是真箇留他用膳了。
他忙又謝恩,隨即在下首杌子上側身而坐。
當下泰順帝吩咐擺膳。太監們早有預備,聽得旨意,魚貫而入。添了一張膳桌擺放在袁易身前,須臾間布滿了各色細點粥饌,有碧粳粥,熱氣騰騰,又有各色糕點、四個小菜碟兒,色色精緻。
天家父子用膳,原不似尋常人家那般絮語閒談。一時間,暖閣內只聞得碗盞輕碰之聲,靜悄悄一派肅穆。
泰順帝偶一抬眼,見袁易舉箸之間,雖謹守禮儀,卻也不是很拘謹,眉宇間透著幾分舒展,心中倒也暗暗喜歡。
袁易低頭慢慢喝著粥,偶爾抬眼覷一眼父皇,倒也覺得,這一刻殿中暖融融的,雖是靜默,自有一股溫情在裡頭流淌。
一時膳畢,撤下殘桌,太監捧上茶來,父子二人漱了口,這才起身。
泰順帝乘上一頂黃緞乘輿,袁易步行隨侍在側。一行人儀仗簡從,不擺鑾駕,只十幾名親信內監與御前侍衛前後擁護著,沿著暢春園東側的卵石小徑,迤邐往清溪書屋而去。
此時日頭漸高,園中花光灼灼,柳浪翻青,間或有鶯啼滑過,清脆婉轉。春風拂面,暖意融融,卻不帶半分燥氣。袁易隨行在轎側,抬眼望向園中景致,只覺今日天光格外明麗。
不多時,已至清溪書屋。
早有守門內監飛報進去,景寧帝聞得皇帝與袁易同來請安,便命宣入。
泰順帝當先而入,進得暖閣,見景寧帝正歪在炕上,緊走幾步,躬身請安,口稱:
兒臣給父皇請安。」
景寧帝含笑點頭,示意他坐下。
緊接著,袁易趨步上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大禮,口稱:「孫兒袁易,叩請皇祖父聖安。今日孫兒誕辰,荷蒙皇祖父與父皇天恩,孫兒感激無地,惟願皇祖父福壽康寧,萬歲千秋。」
景寧帝端坐受禮,待他三跪九叩畢,含笑道:「起來罷。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難為你還要進園子來瞧你父皇與朕。」
說著,命內監將早已備下的賞賜抬上來。
兩名內監抬過一方紫檀木托盤來,上覆黃綾。
揭開黃綾看時,先是一幅御筆親書的「福」字斗方,用的是灑金宣紙,墨色濃潤,筆力遒勁,乃是景寧帝晚年爐火純青之作。
又有精刻玉如意一柄,通體瑩潤,雕作靈芝狀,柄上刻著吉利的小字,刀法細膩,圓轉如意。
另有一部御製詩集,藍綢封面,裝幀精雅,乃是景寧帝歷年吟詠結集而成,內中不少詩篇,皆是當年經邦治國之餘,感時撫事之作。
景寧帝又捻須笑道:「朕知曉,你對西洋葡萄酒有些興致。朕今日特意備了兩瓶,一併賞了你罷。」
說著,一揮手,內監又捧上兩瓶上等西洋葡萄酒來。
泰順帝不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向景寧帝道:「這可真是巧了。父皇有所不知,兒臣適才在澹寧居,也正正賞了易兒兩瓶西洋葡萄酒。兒臣還道是自己想得周到,卻原來父皇早已備下了。這祖孫父子,竟想到一處去了。」
景寧帝聞言,也是一愣,繼而笑道:「哦?竟有這等巧事?好好好,可見易兒這孩子,合該得咱們兩代人的疼。這便叫做「祖孫父子,心心相印」了。」
景寧帝又對袁易道:「雖則你父皇剛賞了你兩瓶西洋葡萄酒,然朕既已出口,豈有收
回之理?這兩瓶,依然賞你。你便收著,回去慢慢嘗。只一樣,那酒雖好,卻也不可多飲,適可而止方是養生之道。」
袁易見這光景,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歡喜,忙跪下叩首,含笑道:「孫兒何德何能,竟蒙皇祖父與父皇如此厚愛。皇祖父所賜,父皇所賜,在孫兒看來,皆是天恩。
然孫兒斗膽想,今日這兩份恩賞,恰似皇祖父與父皇兩代聖君,心心相印,澤被孫兒。皇祖父的恩典,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父皇的恩典,如冬日暖陽,照拂入微。孫兒能得這兩代天恩,真真是三生有幸,雖肝腦塗地,不能報萬一。」
這一番話,既頌揚了景寧帝的恩澤深厚,又恭維了泰順帝的慈愛入微,更將祖孫父子三人之間的溫情,說得圓融熨帖。
景寧帝聽了,捻須微笑,頻頻點頭。
泰順帝在旁,面上雖是一派端方,眼中藏不住笑意。
景寧帝笑罷了,又叮囑了袁易幾句好生當差、好生習學的話,袁易一一跪聆,恭謹領命,隨即起身,退立一旁。
泰順帝有朝中要事與景寧帝商議,他看了袁易一眼,略一猶豫,並未叫袁易退下,任由袁易聽他與景寧帝商議。
一時間,兩代天子絮絮而談,語聲不高,袁易侍立在側,只靜靜聽著,偶爾抬眼望一眼景寧帝,又望一眼泰順帝,覺得今日這生辰,雖是天家儀節繁重,然能有這一刻祖孫父子同堂,便是什麼辛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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