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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伊人紅妝

  第368章 伊人紅妝

  翌日乃是正月十九。

  慧玄師太用過早齋,去佛前上了一炷香,默禱片刻,回房換了身見客的整潔緇衣,要去城內見袁易。

  妙玉自昨夜後,一直神思恍惚,晨起也未去誦經,只在房中靜坐,聽聞師父要出門,只是抬眼看了看,並未多問,亦未阻止。慧玄師太也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一路往城內而去。

  慧玄師太到了郡公府,太監方矩見是她,不敢怠慢,忙進去通稟,不多時,傳話出來,親自引著慧玄師太到立身齋。

  袁易穿著家常的玄色雲紋錦袍,未戴冠,正立在書櫃前翻書,見慧玄師太進來,放下書卷,轉身迎上兩步,拱手道:「師太來了,快請坐。」

  慧玄師太合十還禮:「阿彌陀佛,冒昧叨擾郡公爺清靜,罪過。」說罷,在炕邊一張椅上端然坐了,丫鬟小南奉上了香茶。

  二人先寒暄了幾句。慧玄師太問候袁易過年安好,又鄭重感謝年前他遣人送去的豐厚年禮。袁易亦關切詢問:「師太的身子如今可大安了?」

  慧玄師太道:「勞郡公爺掛心,又蒙蘇太醫妙手回春,貧尼這把老骨頭,如今已是大安了。此恩此德,銘感五內。」

  袁易點頭:「大安便好。師太是修行之人,更須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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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寒暄,茶過一巡,齋內氣氛和緩。

  慧玄師太神色端凝起來,切入正題:「今日貧尼冒昧前來,實有一樁關乎我那徒兒妙玉的私事,不得不擾煩郡公爺清聽。妙玉那孩子隨我修行,算來已有十載。她秉性聰慧,於佛理經文一道頗有慧根,我向來寄予厚望。」

  袁易微微頷首,靜聽下文。

  慧玄師太語氣轉沉:「然而,近日來,貧尼冷眼旁觀,這孩子心神不寧,於修行上竟似生了莫大的障礙。細察之下,方知她————唉,竟是情根深種,陷入情障而不能自拔了。

  這般心境,如沸水翻騰,如何還能保持清淨,參悟佛法?強自壓抑,只怕反害了自身,昨夜竟至夢魔驚悸,口出譫語!貧尼見此,實是痛心疾首。」

  袁易眉頭微微一蹙,依然維持著傾聽的姿態。

  慧玄師太繼續道:「好在,妙玉並非真的剃度出家、受了具足戒的比丘尼,僅是帶髮修行。郡公爺曉得妙玉的身世,她若還俗,不需告慰父母,亦不需周旋親族。」

  她直視著袁易,言辭愈發懇切:「貧尼深知,此事關乎女子終身,本不當由我這方外之人貿然提起。然而,妙玉此番情障,所系者非是旁人,一片冰心便在郡公爺。貧尼思之再三,與其讓她在佛門中受這情思煎熬,心魔滋長,壞了根基,不如全了這段塵緣。


  因此,貧尼今日厚顏,斗膽請問郡公爺,是否願意將妙玉留在身邊,納為妾室,給她一個安穩歸宿?若蒙郡公爺不棄,貧尼便做主,讓她還俗。此事,她昨夜業已應下了。」

  袁易聽完,面上雖維持著平靜,心中不由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對妙玉確實有情有意,但沒料到,慧玄師太竟會如此決斷,主動讓妙玉還俗,且親自上門將話挑明到「納為妾室」的地步。更出乎意料的是,以妙玉那目下無塵、孤高自許的性子,竟也會應下!

  略一沉思,袁易就鄭重道:「師太這般坦誠相告,拳拳愛徒之心,令人動容。既如此,我也不瞞師太,我確對妙玉姑娘早有情意,只是礙於種種,未敢唐突。師太今日所言,於我而言,並非煩擾,反是一樁心事得解。此事,我自是樂意的。」

  慧玄師太聞言,心弦驟然一松:「如此甚好!郡公爺肯接納妙玉,是她的造化,也解了貧尼最大的一樁心事。既蒙郡公爺應允,待到開春,天氣回暖,萬物復甦,還請郡公爺擇個穩妥吉日,安排一應禮儀,納妙玉過門。屆時,貧尼親眼見了她終身有靠,再無牽掛,正好南下回歸蘇州蟠香寺。」

  袁易點了點頭,此事便算議定。他頓了頓,想到一事,問道:「開春尚有些時日,師太與妙玉姑娘在牟尼院,可還便宜?是否需要我先安排一處清靜宅院,暫作安置?」

  慧玄師太正有此意,忙道:「郡公爺思慮周全。不瞞您說,牟尼院雖是清修之地,但人多眼雜,妙玉還俗之事,難免有些閒言碎語,於她心境不利。再者,開春後過門,從牟尼院發嫁,於禮數上也不妥。若能先在城內安排一所清靜房舍,不拘大小,只要乾淨雅致,有數間屋子,便於起居便好。」

  袁易道:「此事容易,我今日便安排。」

  二人又議了些細節,慧玄師太起身告辭。袁易親自送至齋外,吩咐備了府里一輛暖和的馬車,送她回牟尼院。

  袁易回到齋內,負手立於窗前,靜默許久,暗自忖度:「納妙玉為妾,元春那裡,須得好好分說,今晚我須得宿在元春房中,好好安撫一番,萬不能因此事,傷了夫妻情分,也擾了元春養胎的心境。」

  世間之事,凡有縫隙處,風言風語便如雨後的菌子,鑽將出來,轉眼成了一片。

  也不知是誰嘴上不嚴,這日,牟尼院上下,從主持法蓮師太,到眾女尼,甚至粗使僕婦,竟都聽聞了妙玉昨夜夢魔驚悸的消息。更令人咋舌的是,連妙玉在夢魔中嘶喊出的瘋話,也在眾人耳畔口舌間流竄開來。

  如同在古井無波的池塘里投下了巨石。一時間,晨課後的禪房,齋堂用飯的間隙,乃至井台邊洗衣的當口,三三兩兩的女尼、僕婦湊在一處,眼神閃爍地議論起來。

  一個中年女尼撇了撇嘴,道:「那樣花朵兒似的年紀,又生得那般品貌,整日關在這清苦地方,對著青燈古佛,哪裡就真能忍得住六根清淨?況且,我冷眼瞧著,她本就是個極風流靈巧的人品,詩詞曲賦,茶道香道,哪一樣不是拔尖兒的?這等心性,原就不是長久困在蒲團上的。」


  另一個附和道:「可不是麼!怪道那位尊貴無匹的郡公爺,幾次三番送禮送銀,對她

  師父慧玄那般敬重。原來根子在這兒呢!怕是早就悄悄定了情了,只是瞞著咱們這些旁人罷了。」語氣裡帶著窺破秘密的得意,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一些心術不甚端正或是素日看不慣妙玉孤高模樣的人,言語不堪,或暗指妙玉表面清高,內里早已暗通款曲:或揣測慧玄、妙玉師徒,不過是借著修行之名,行那攀附權貴之實————

  這些閒言碎語,豈能全然避過慧玄師太與妙玉的耳朵?

  師徒二人心照不宣,皆是尷尬難言。妙玉更是鬱悶,她素來自視甚高,何曾受過這般市井俚俗的指摘與揣測?只覺得這牟尼院往日那點清靜禪意,此刻都化作了令人窒息的鄙夷與窺探,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好在,這日下午申牌時分,就有舉止穩重的郡公府僕婦,奉了袁易之命,乘車來到牟尼院,見了慧玄師太,言道:「我家郡公爺已在西城安排妥了一所房舍。只是那宅子需得灑掃歸置一番,方能迎客。故特遣我來稟告師太,後日上午巳時初刻,府上會派妥帖的車馬並人手過來,幫著師太搬遷。」

  得了這准信,慧玄師太方去尋主持法蓮師太。

  法蓮師太正在禪房打坐,見師姐來訪,忙起身相迎。

  二人坐定,慧玄師太開門見山:「師妹,這些時日在貴院攪擾,多承照拂,我等感念於心。只是如今,郡公爺在西城為我們安排了一所房舍,清靜合宜。我已決定,後日便搬遷過去。特來向師妹辭行,並深謝師妹數月來的收留與看顧之恩。」

  法蓮師太微微一怔,她也聽到了院中的風言風語,此刻聯想到一處,遲疑道:「師姐忽然決定搬遷,可是因著今日院裡那些不成器的閒言碎語,讓你們聽了心裡不受用?若是為此,師姐大可不必,我自會嚴加管束,肅清這些口舌是非。」

  慧玄師太搖了搖頭,她與法蓮師太相識多年,情誼匪淺,進京後又蒙法蓮師太收留,心中感念,不願虛言搪塞。

  於是,她輕嘆一聲,壓低聲音道:「那些閒話,不過是芥蘚之疾,不足掛懷。搬遷之故,實有更大的緣由。妙玉那孩子塵緣未了,郡公爺有意納她為妾室。為便於日後過門之禮,暫居城內,總比從這寺院中發嫁,要便宜妥當些。」

  法蓮師太愣愣地看著師姐,半晌方回過神,眼神複雜:「原來如此————妙玉那孩子,既有這段塵緣,師姐這般為她長遠計,雖是出人意料,卻也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慧玄師太又道:「待妙玉事定,我心事便了,當歸返蘇州蟠香寺了。」

  法蓮師太知她心意已決:「如此也好。師姐但有用得著之處,隨時開口。」


  後日上午,巳時初刻,郡公府的車馬果然準時到了。來了兩輛青綢帷子暖車及兩輛拉行李的大車,並一群幹練的下人。慧玄師太、妙玉一行人的行禮本就不多,且昨日就已整理,很快就收拾停當,裝車完畢。

  ——

  在牟尼院眾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慧玄師太攜著面色清冷的妙玉,以及蘇、

  梅兒等人,登車離開了這居住數月的西郊寺院。

  新居在西城一條安靜的胡同里,是一座二進宅院。鬧中取靜,粉牆黛瓦,庭院中植著翠竹,竹色猶青,頗見雅致。房舍有十數間,家具陳設一應俱全,足夠慧玄師太一行人居住了。

  袁易考慮周到,不僅派了僕婦、丫鬟各一名在此伺候,更提前送來了兩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徑直抬進了安排給妙玉居住的東廂房。

  在慧玄師太、妙玉的目睹下,兩隻箱子打開。箱中有各色衣裳,綾羅綢緞,顏色或清雅或嬌艷,裁剪精緻;亦有釵環首飾,金銀珠玉,點翠累絲,流光溢彩,雖非極致奢華,卻是精心挑選過的。

  慧玄師太的目光從箱中移開,落到妙玉身上。

  妙玉依舊是一身帶髮修行的裝扮。頭上梳著道姑似的妙常髻,用一根素白玉簪綰住,再無別物;身上是月白色素綢襖兒,外罩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腰間繫著秋香色絲絛,下襯一條白綾裙,手持塵尾,腕上一串伽楠木念珠。與箱中那些華美衣裳、璀璨首飾,對比鮮明。

  慧玄師太道:「妙玉,擇日不如撞日。郡公爺既已安排妥當,納你之事亦需向宗人府報備登記,那邊依例是要查驗身份的。你這身打扮,終究不便。不若今日便換上這些衣裳簪環罷,也好隨時應對。」

  妙玉聞言一僵。她看著那些陌生的屬於「閨閣女子」的華服美飾,心頭湧起一陣茫然,仿佛一旦換上,「檻外人妙玉」就真的死去了。她臉上發熱,低聲道:「師父————待到明日,再更換罷。」

  慧玄師太知她心緒複雜,點頭應允。

  翌日,在慧玄師太的見證下,在眾人的服侍下,妙玉褪去了一身素淨的緇衣與背心,換上淺櫻粉的杭綢立領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對襟長襖,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風毛,下系一條海棠紅撒花百褶羅裙。

  妙玉又褪去了妙常髻,打散一頭豐厚烏亮的長髮,重新梳理,插一支攢珠累絲金鳳,鬢邊壓一朵小巧的珠花,耳上戴了明月璫。腕上的伽楠木念珠被取下,換上了一對溫潤的玉鐲。那柄塵尾,自然也被擱置在了一旁。

  妝扮停當,眾人望去,妙玉已是雲鬟霧鬢,珠圍翠繞,粉面朱唇,眼波流轉間,少了冰雪般的孤高與疏離,添了嬌艷與鮮活。華服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襯得她整個人都明亮起來,恍若一顆蒙塵的明珠,驟然被拭去灰垢,綻放出奪目的光華。


  伊人紅妝,竟是如此動人心魄!

  蘇嬤嬤與梅兒看得呆了,她們伺候妙玉多年,何曾見過妙玉這般模樣?

  郡公府來的僕婦丫鬟,皆在心中暗贊:好一位標緻的美人兒,難怪四爺如此上心!

  妙玉怔怔望著鏡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影像,感到一陣強烈的恍惚。這位紅妝嬌艷的姑娘是誰?這真的是我嗎?

  慧玄師太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悵惘。

  從這一刻起,帶髮修行的女尼妙玉,已經成了過往,她已褪去象徵方外的緇衣,換上了屬於紅塵的華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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