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妙玉,你還俗罷
第367章 妙玉,你還俗罷
此刻,妙玉這間禪房裡,因方才那番動靜,已聚了好些人。
除了慧玄師太、蘇嬤嬤、梅兒,又有兩三個住在附近禪房被驚動的女尼披衣趕來,面露驚疑。
慧玄師太一聲佛號,不似平日誦經時的平緩,而是深沉如暮鼓晨鐘,帶著滌盪邪祟、
安定神魂的力量,顯得格外肅穆莊嚴。
這一聲佛號,仿佛一道清冽的甘泉,灌入了妙玉渾噩狂亂的識海。妙玉為之一怔,空洞狂亂的眼中,焦距漸漸凝聚。她轉頭看向了慧玄師太,不過神情仍有未褪盡的驚恐與茫然。
慧玄師太見她眼神稍清,心中略定,凝視著愛徒,聲音帶著穿透力:「痴兒,是為師在這裡。噩夢已醒,魔魔已退,你快快醒轉來罷!」
妙玉望著師父熟悉莊嚴的面容,聽著這堅定的呼喚,神智終於從夢境的泥沼中掙扎出來。她愣了片刻,方才夢境中的喜悅與恐懼交織的碎片,如潮水般涌回腦海,緊接著便是自己驚醒後那番失態的哭喊與瘋話——————
剎那間,無邊的尷尬與羞愧如烈火般灼燒上來,將她的臉燒得發燙。她喉頭哽咽,喚了一聲:「師父————」旋即慌忙將頭埋下,恨不能立時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旁的蘇嬤嬤滿臉憂色,對慧玄師太道:「師太,我瞧著姑娘的模樣,莫不是衝撞了這院子裡的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是觸犯了哪路陰人?」
慧玄師太搖了搖頭:「此乃佛門清淨地,眾尼虔修之所,日夜有梵音佛光護持,何來陰祟?斷非此故。」
蘇嬤嬤又道:「若不是衝撞了,那許是身子不爽利,突發急症了?該當請個大夫來瞧瞧脈象才是正理。」
慧玄師太擺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我自有主張。」
當即,慧玄師太吩咐梅兒取了手巾,用溫水浸濕了,給妙玉擦了把臉,將嘴角殘留的白沫擦拭乾淨。吩咐蘇嬤嬤倒了半盞溫熱的茶水,伺候妙玉慢慢喝了。慧玄師太還吩咐一個女尼去隔壁禪房裡取來她的外衣,給她披上。
慧玄師太隨即對蘇嬤嬤、梅兒並幾位女尼道:「此處已無事,你們且各自回房安歇罷」」
。
待眾人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這間禪房內,只余慧玄、妙玉師徒二人對坐在臨窗的矮几旁。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矮几上,擱著兩張詩稿,墨跡在燈下泛著幽光。一張是上月的舊作,冰心暖意,欲寄故人;一張是今夜的新篇,寒雨孤燈,應念未歸。兩首詩,皆對同一個男人透著情愫。
慧玄師太凝視低著頭的妙玉,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適才,你夢到什麼了?那般驚恐。」
妙玉身子微微一僵,頭垂得更低,抿緊了嘴唇,不肯出聲。
慧玄師太伸手輕輕撫了撫妙玉有些散亂的鬢髮,動作溫柔,如同慈母,聲音慈藹:「我的兒,你如今是有了心魔,自己陷在裡面,走火入魔了,方才那般景象,便是心魔外顯。
你莫要害怕,也莫要羞臊,且將夢中情形,如實告訴為師。唯有知道癥結所在,為師才好為你驅了這心魔,救你出這苦海迷津。」
妙玉抬起頭,望向師父充滿關切的眼眸,咬了咬下唇,這才開口:「我夢見一群賊人,持刀執棍,闖進禪房,要————要劫持我。我害怕,拼命哭喊求救————」說到此處,又回想起了夢中的恐懼。
她只說了後半截的噩夢,對前半截那令她心魂俱醉又荒誕不經的美夢,隻字未提。
慧玄師太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夢見強徒,難怪驚恐。你在夢魔之中,嚷著說我是有郡公爺保護的人」。想來,是盼著那位爺能救你於危難。這倒也罷了。可你還嚷著他明日就來娶我」,這又是從何說起?」
妙玉聞言,臉上又燒了起來,又將頭埋下。
慧玄師太聲音柔和,如同春風化雨:「你可還夢見了那位爺?夢見了什麼?」
妙玉低著頭,內心掙紮起來。她父母皆早亡,慧玄師太於她,既是師父,更是慈母,是她在世間最親近、最依賴之人。她雖素來清高孤傲,卻不愛也不屑說謊,尤其是在師父面前。
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確是夢見了。夢見他————他要娶我為妻。」
只這一句,夢中那師父恭喜、紅妝滿屋等細節,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這一句說完,她已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仿佛犯下了大罪。
慧玄師太沉思良久,忽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緊接著的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炸響在妙玉耳畔:「妙玉,你還俗罷!」
妙玉猛地抬起頭來,怔怔地直視著師父,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顫聲問道:「師父————你————你說什麼?」
慧玄師太的神色混合著慈憫與決斷,凝視著徒兒盛滿了驚濤駭浪的眸子,又重複了一遍:「妙玉,為師說,你還俗罷!」
妙玉覺得耳中轟鳴,一顆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驟然鬆開,在胸腔里無助地跌宕。她下意識地搖頭,情不自禁哽咽起來:「師父,你怎能讓我————還俗呢?我打小就跟著你,在佛門清淨地修行,已十年了!你怎能讓我回到那————那滾滾紅塵中去?」
慧玄師太臉上掠過一絲痛惜,隨即化為平靜,緩緩道:「痴兒,你且細想。你本只是帶髮修行,並非真的剃度出家、受了具足戒的比丘尼。當年你父母因你自小多病,買了多少替身兒都不中用,萬般無奈,才將你捨入空門,指望借佛力庇佑,保你平安長大。這便是緣起。
如今你父母皆已亡故,那些疏遠的親戚也早斷了音信。你還俗,一不需告慰父母,二不需周旋親族,所牽絆者,不過是你自己這十年習以為常的生活,與為師這點師徒情分罷了。這「舍」,倒也不難。」
妙玉再次搖頭,近乎本能地抗拒:「不,師父,我不要還俗!」
「妙玉,事到如今,為師也不瞞你了。」慧玄師太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言辭,也像是在積聚說出下文的勇氣,「其實,早在天津重逢那位爺時,為師便暗用先天神數,為你二人推演了一番。」
慧玄師太肅穆起來:「卦象顯示,你與那位爺,竟是夙緣深種,命線交織,避無可避,解亦難解。此乃天機所示,本不可輕易泄露,然則事到如今,為師有必要向你言明了。
自你與他相識,樁樁件件,豈非正應了那卦象?你對他,已是情根深種,陷入情障而不能自拔了。這般心境,如何還能繼續清淨修行?強自壓抑,只會如今夜一般,心魔叢生,反害了你自己!」
妙玉聽得呆了。夙緣?命線?原來那莫名的吸引,那無法抑制的思念,並非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念,竟是冥冥中早有註定?她怔怔地望著師父,腦中一片混沌。
慧玄師太繼續道:「而據為師冷眼旁觀,那位爺對你,也並非無意,多半也是有情了。你們之間,有這奇妙的夙緣牽引,彼此又都存著一份情意。這緣」與意」,倒像是應了他的姓名袁(緣)易(意)」。
你若願意還俗追隨於他,以他對你的心意,加之這命定的牽扯,為師想,他多半是願意將你留在身邊的。」
妙玉聽到此處,下意識脫口而出:「可是他早已娶妻,家中還有美妾。我————我又算得什麼?」
慧玄師太嘆道:「傻孩子,即便他尚未娶妻,憑他那般尊貴的身份,龍子鳳孫,天潢貴胄,他的正室夫人,也必是門當戶對的世家貴女。為師知你心性高潔,素來自視不凡,讓你拋卻十年清修,還俗去追隨一個男子,已是極為不易、折損傲骨之事,更遑論————是去做他的妾室。」
「妾室」二字,如兩根細針,刺得妙玉眉頭緊蹙。
慧玄師太話鋒一轉:「然而,妻與妾,雖名分上有雲泥之別,可你畢竟是修行了十年的人,讀過那麼多經卷,參過那麼多禪機。名相之別,於你而言,真的那般重要麼?
果真讓你做了那郡公府的主母,執掌中饋,周旋於皇親貴戚、命婦宮人之間,應對那些繁文縟節、人情往來,以你的性子,可能承受?可能歡喜?
只要你能與他相伴,朝夕得見,全了這累世的夙緣,了卻這深入骨髓的情障,於你此生,便是圓滿與解脫。再者,他幾次三番照拂咱們師徒,恩情非淺。你若以妾室的名義跟了他,何嘗不是一種報答?」
妙玉沉默不語,神色間的掙扎與猶豫顯而易見。
做妾————這事兒,對於她這般孤傲的女子,無異於將自尊踐踏於地。
可師父的話,又似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了心坎上。
慧玄師太凝視著她,忽然將聲音壓得極低,神情也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敬畏:「況且,為師也早已用先天神數,推演過那位爺的命格。他的貴氣之隆盛,命數之玄奇,實乃我平生僅見。
卦象所示,乃是九五飛龍在天」,貴不可言;更有紫氣東來,光明普照」之象。
此更是關乎天命氣運的無上機密,為師今日向你泄露,已是犯了極大的忌諱,折損修行。
至於更多的天機,實在不敢再言。
這番話,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地鬼神共鑒,萬不可說與第三人知曉,切記切記!
」
慧玄師太又道:「為師以為,你跟了他,哪怕只是做一個妾室,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一則能與他長相廝守,了卻情緣;二則亦能保你一世安穩,享那常人難以企及的榮華尊貴。這於你,或許已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妙玉徹底聽呆了。「九五飛龍在天」、「紫氣東來,光明普照」,這些卦辭讖語,結合袁易的皇子身份,她立刻拼湊出一個石破天驚的推測一難不成他將來竟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龍椅?若果真如此,那麼,縱然自己只是他的一個妾室,將來豈不也會成為那宮闈之中的妃嬪?
慧玄師太將她神色間的變化盡收眼底,知她心防已潰,以平實的語氣說道:「明日為師便去城內郡公府,求見那位爺。將你對他的一片心意,委婉說明,問問他是否願意將你留在身邊,納為妾室。
他若願意,待到開春,天氣回暖,讓他擇個穩妥日子,接你入府。屆時,為師也算了一樁最大的心事,也好南下回蘇州玄墓山蟠香寺去了。」
妙玉正心亂如麻,又下意識脫口問道:「他若不願意呢?」
問完,她自己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強烈的羞恥與懊惱湧上心頭。自己怎會問出這樣的話來?既暴露了期盼,還瞧輕了自己。
慧玄師太道:「為師方才說了,以卦象與情理論,他多半是願意的。若他不願,那麼,待到開春,為師便攜你一同南下,回歸蘇州。你繼續隨為師修行,青燈古佛。從此,京城種種,前塵舊夢,都與你再無干係。」
妙玉本來還在猶豫,聽到師父這話兒,不由得極為恐懼。
她害怕離開他,害怕與他從此分隔兩地,迢迢千里,害怕那蘇州古寺里,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對著經卷與梅花,卻此生再不得與他相見的絕望,害怕那無盡的思念,在漫長的餘生中,在古佛青燈前,熬干自己的魂魄!
這恐懼如此真實,如此劇烈,也頓時化為滔天的洪流,瞬間衝垮了她所有殘存的猶豫、矜持與孤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竟是沒有勇氣再去開口阻止師父的安排了。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冷雨依然在下著,似乎將一切都沖刷得乾乾淨淨。
一條新的道路,已呈現在妙玉這個檻外人面前,而在她即將展開的新的人生里,她不會再是所謂的「檻外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