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張居正新法
南京。
從京師回來已經半月有餘的張居正,現在可謂是志得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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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新皇登基改元,天下為之一振。
到處都充滿了新朝新氣象的希望氣息,讓人忍不住的陶醉起來,並要大幹一場!
尤其是現在的南京江南地區更是如此。
前番時候,因為江南窩案,幾乎已經將江南盤亘在地方上上百年的世家地主橫掃一空。
雖然現在還剩下一些沒有被收拾掉的「漏網之魚」,但是這些「漏網之魚」也沒有幾個敢在這個時候冒頭的。
所以此刻的江南當真也稱得上是「百廢待興」!
因此作為南京乃至整個江南地區的最高負責人,張居正肯定不會放過這個一展抱負的時機。
所以在回南京之前,張居正就曾密奏朱載坖,想要持續在南京乃至江南地區丈量之前未丈量完的地圖,然後重畫魚鱗冊,將江南各地的土地人口情況做一次徹底的大摸底排查。
然後再根據排查出來的情況,重新制定稅收規則,施行他心中謀畫已久的「一條鞭法」!
朱載坖在收到張居正的密奏之後,也不置可否的肯定了張居正的想法,並且還給張居正又提了幾個建議。
但在最後的時候,朱載坖也告訴了他,「你想做的這些事朕不會幹預,但也不會在明面上有任何的支持,所有的決策和壓力,你自己都要在南京一力承擔。」
有了朱載坖的這句話後,張居正在感覺壓力山大的同時,也同樣充滿了信心。
他明白這件事的影響會有多大,朱載坖能給他一句這樣的承諾,其實已經是給了他絕大的支持!
畢竟在南京,在江南他是可以擁有說一不二的權力,只要朱載坖不對他做的事情有任何表態,那麼即便是有一些人反對此事,最終也拗不過他的意志。
所以,朱載坖承諾的不表態,其實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海部堂到了沒?」
張居正放下剛剛寫好的公文,對著書房外面的管家問了一句。
張居正的關鍵張安聽到自家老爺的問話,也連忙回道:「回稟老爺,海部堂此刻正在前廳用茶。」
張居正嗯了一聲,又說道:「去將海部堂接過來。」
張安應了一聲是,立刻就去了前廳,請海瑞過來。
在前廳已經喝了有一會兒茶的海瑞,見到張安過來請他,海瑞也不生氣張安的擋駕。
因為海瑞也知道現在的張居正要搞大動作,而且從官位品級上而言,張居正是掛著內閣大學士的南直隸總督,比他高出了一大截。
這樣的高級官員讓低級的官員多候一些等待的時間,也是無可厚非的。
畢竟有時候海瑞自己在忙有些重要公務的時候,也會將來拜訪他的低級官員晾上一會兒才見面。
所以,他在張居正的前廳喝會茶,多等一會兒,那也是應該的,談不上誰要給誰臉子看。
等海瑞到了張居正的書房時候,張居正立刻就從位置上起來,「剛峰到了。」
海瑞見到張居正後,也沒有任何的托大,雖然兩人共事了很久,但是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
所以,在張居正熱情打招呼的同時,海瑞也對著張居正躬身一拜,「閣老。」
張居正呵呵笑道:「剛峰不必多禮,來來來,坐到這邊說話。」
海瑞應了一聲,然後就和張居正一起到了書房一側的茶桌前坐下。
這時候張安也懂事的上了兩杯熱茶,接著就退出了書房。
張居正道:「剛峰,你對江南現在的情況怎麼看?」
張居正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又看著海瑞問道。
海瑞等著張居正問完,將茶杯放下的時候,他才說道:「下官以為當下的江南屬於是百廢待興的階段。」
張居正認可的點點頭,然後又道:「百廢待興此言不錯,但是能不能興,如何興,這又是一回事。倘若我們不能把握好時機,放任如今剩下的江南大族按照過往的方式,將江南再度繁華起來,這看起來是你我的政績。」
「可再過些年,這些剩下的江南大族又成了之前如徐家,顧家,錢家等大族一般盤踞地方,侵占朝廷和百姓的利益,這對我們而言就是對陛下的不忠。」
「陛下將我們留在江南,還都委以重任,自然不是簡單的封功嘉獎,陛下是要讓我們在江南再做出一番事業。剛峰你可願與我一道再為江南做出一番貢獻,讓陛下看到我們的能力與忠誠!」
海瑞看著張居正的眼睛,他沉默一會兒,又問道:「閣老打算如何?」
張居正清楚海瑞的個性,他沉默了這一會兒,並不是因為他猶豫了,而是他在下決心。
張居正起身過去將自己剛剛寫完的東西拿了出來,「剛峰你先看看。」
海瑞接過張居正遞過來的張紙,他認真的從頭看了一遍。
在看完之後,海瑞的本來就嚴肅的面容,此刻也不禁多了幾分慎重。
海瑞道:「閣老當真要如此?」
張居正起身看著窗外要抽出嫩芽的樹條,深吸一口氣說道:「當真要如此,陛下對江南的看重超過歷代先帝,甚至可以說比太祖,成祖都要重視。」
「現在京師那邊一直都在謀劃將南直隸一分為四的事情,我們深處江南遠離中樞,但卻又在中心裏面。所以,我們也必須要發揮出我們的作用,配合著朝廷在將南直隸正式一分為四之前,將南直隸地區的情況都摸清楚。」
「這樣一來,待到朝廷正式下旨分拆直隸應天府,直隸上海府和江蘇布政使司,安徽布政使司的時候,也可以一目了然的將這些新劃出的行政區域每年應該繳納給朝廷的賦稅給算清楚。」
「要不然等到這些行政劃分真的落地的時候,四個地方的賦稅問題還是一團亂麻,這就是你我的罪過了。」
海瑞回道:「閣老所言極是,此事確實重要至極。但是這件事情,下官還有些不解,請閣老明示。」
張居正回頭看著海瑞,「哪些事情?」
海瑞指著張居正之前遞給他的紙張里的一段話,「閣老要在江南推行新法,要將以往在地方上收取的實物稅折換成現銀稅,不知閣老要如何操作?」
「要知道這實物稅和現銀稅,可是有本質區別的。實物稅我大明已經收了將近兩百年,這要是貿然一邊,會不會出現新的岔子和空子。」
「還有,如果要繳稅的老百姓手中沒有現銀,這又該怎麼辦?」
海瑞問出的這些問題雖然很淺顯,但也很關鍵。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尚未全面開關,外面流入的白銀也還有限。
而且即便是有大量的白銀流入大明,這些白銀也是先到大戶手中,而後才會漸漸的通過各種兌換的方式到百姓的手中。
而在這個過程里,老百姓到手的白銀肯定是要存在「貶值」的,並不是說他們有多價值的東西,就能換到多少價值的白銀。
而且當他們想用手裡的白銀去買自己需要的東西,或代替實物稅去繳稅的時候,肯定也要出現新的「損耗」問題。
這個問題要是不能解決,就貿然的將實物稅換成了現銀稅,看似是能在短時間內增加朝廷的賦稅收入,並減少實物稅帶來的損耗。
可是繳稅的老百姓在這個過程里,就要被無形的格外盤剝兩次,這樣一來看似是朝廷的稅賦收穩了,損耗也少了。
但是繳稅的老百姓就要在這個過程里,被盤剝的越來越窮,一旦再出現一些不可控的影響因素,使得老百姓不能及時的換到足量的白銀去繳納朝廷要求的現銀稅。
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的。
所以,海瑞就問出了這個問題。
張居正看著認真詢問的海瑞,他一時間也沒想到這裡,所以也就沒有想到怎麼回答海瑞。
海瑞見張居正如此,也明白張居正沒有理解到了自己的意思。
於是乎,海瑞就從自己的袖子裡面拿出一本最新的《大明風華》雜誌。
「閣老你看看裡面的這篇論述貨幣作用與貨幣價值的文章,這篇文章是最新一期《大明風華》雜誌裡面的頭版文章,署名為『舜齋』。」
張居正聽到「舜齋」這個名字之後,頓時就是一個激靈。
這個名字可不是普通的名字,這個名字乃是朱載坖平時所用的號,只不過又因為朱載坖的身份過於尊貴,即便是他有號,也不見得有誰敢真的去叫朱載坖的號。
所以,這個叫做「舜齋」的號,一直都很低調,只有當初的裕王潛邸舊臣才知曉。
現在海瑞拿出了一篇署名「舜齋」的文章要他看,張居正肯定是無比震驚的。
張居正立刻接過海瑞遞過來的《大明風華》雜誌,迫不及待的翻開裡面的內容,尋找著那篇署名「舜齋」的文章。
在找到這篇文章之後,張居正也立刻神情鄭重了起來,帶著肉眼可見的恭敬開始認真雙手捧讀。
可見在張居正的心裡,他已經認定了這篇文章就是朱載坖的匿名的親筆文章。
若是能讀懂這篇文章,肯定也能理解到皇帝陛下的執政意圖,如果能理解到這些意圖,肯定也能揣摩出皇帝陛下的聖心。
如果能揣摩出皇帝陛下的聖心,並能將皇帝陛下的聖心作為日常行政的第一準則,那麼自然也就能簡在帝心,將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
張居正認真的閱讀著這篇署名「舜齋」的文章,他一字一句的讀著裡面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字,讀的時候還在反覆的認真思考這一句話和這一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他終於將這篇文章讀完之後,差不多也過去半個時辰。
可見,張居正這一次看的有多認真,多仔細。
生怕漏掉了裡面的細節。
在他讀完之後,他又小心翼翼的將這本《大明風華》雜誌板正放後,而後才感慨的對著海瑞說道:「陛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一下子就點到問題的關鍵。」
海瑞看著張居正這樣感慨,又問道:「閣老準備怎麼做?」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說道:「我再想想,再完善一下細節。但是丈量土地的事情還不能放鬆,你這邊一定要和江南各地的衙門官府溝通順暢,讓鄢懋卿的戶部也跟進進去,爭取用最短的時間,將江南各地的土地情況摸清楚,制出新的魚鱗冊備份。」
「將來我們若是要在江南進行大刀闊斧的新政,這些魚鱗冊就是根本!」
海瑞認真的嗯道:「是,下官遵命。」
對於新繪魚鱗冊的事情,海瑞也是無比上心的。
因為在這個時代,魚鱗冊就是最直觀,最一目了然了解一地土地情況的重要文件,而且丈量土地的目的也是為了繪製出最新最準確的魚鱗冊圖畫。
這玩意兒就有些類似後世的衛星雲圖,可以很詳細的在一張張繪製清晰的魚鱗圖冊上看清楚哪塊地是哪塊地,哪塊又是和哪塊相連的。
所以這種按照真實土地歸屬畫出的田畝冊子,在最直觀的表現上就像是將成塊成塊不同歸屬的土地,在一張紙上畫魚的鱗片一樣,因此這種冊子就被稱呼為魚鱗冊。
而這種魚鱗冊本身就是朝廷收稅和判斷土地歸屬的重要憑據,是不能有任何馬虎與大意的。
任何一塊要畫在魚鱗冊上的土地樣子,必須要與土地實際的樣子一致,而且還要標註清楚這一塊土地的面積大小。
這樣一來,魚鱗冊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成為朝廷了解天下土地情況,和稅賦徵收的根本所在。
因此海瑞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帶領著丈量土地的衙役和負責書畫制定魚鱗冊的小吏,行走在江南的田間地頭,去實際的監督和丈量江南的土地情況。
待到他將這事情一絲不苟的辦好之後,才能為張居正接下來要推行試驗的一條鞭法打下堅實的基礎,不至於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施行下去之後,就變成一條飲鴆止渴,盤剝百姓的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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