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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記錄在案

  南京城南雞鴨巷。

  這是海瑞為其老母及一家人在南京租住的院子。

  從蘇州匆匆趕回來的海瑞,冒著暑氣,頂著烈日就從外面風風火火的朝著巷子裡奔去。

  此刻的海瑞心亂如麻,很擔心母親的身體。

  「老爺,慢點慢點」

  海安上氣不接下氣的追在海瑞的身後,激動不已的叫著海瑞,生怕海瑞一不小心絆倒磕碰在了那裡。

  可如今這個時候的海瑞,哪裡還管的上這些?

  

  他心裡只想著立刻見到母親,確定母親的身體情況。

  海瑞一邊跑著,腦海里又一邊閃現著母親將他從小拉扯到大的辛苦,不由得眼睛也被淚水模糊了起來。

  海瑞擔心極了。

  他生怕母親為了他的事情,擔憂過度有個好歹。

  海安見叫不住海瑞,也只能拼著自己這一身的老骨頭,繼續的追趕著。

  在他們穿過雞鴨巷的時候,巷子裡的百姓們看到海瑞,也隱藏在角落裡指指點點著,更有甚至,還朝著海瑞的方向啐了一口。

  「貪官!」

  「偽君子!」

  「什麼玩意兒?」

  「都是一丘之貉!」

  這些話語猶如針刺一般,刺在了海瑞耳中。

  使得海瑞在奔回家中的途中,也忍不住緊握雙拳,將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

  但即便如此,海瑞也沒有怨恨這些不明真相的人,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並不需要讓所有人都理解,他只需做到問心無愧即可!

  海瑞終於奔到了母親和家人所在的宅院前。

  海瑞激動的推開房門,直奔母親所居住的東廂房而去。

  此刻他母親的房間裡,也充滿了藥味,他的夫人和妾室都在裡面伺候著。

  海瑞看到母親半倚在床榻上,面色蒼白,沒有一絲生氣,額頭上還敷著一塊降溫的濕巾。

  海瑞忍不住一下子就撲通跪在了門前!

  「母親!」

  海瑞紅著眼睛,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下,「都是兒子不孝,讓母親擔憂了!」

  海母聽到海瑞的聲音,終於恢復了一絲生氣,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複雜的看著跪在門前的兒子。

  此刻海母的心裡,也是心如刀絞。

  她一生含辛茹苦的好不容易才將海瑞撫養成人,教導他做人的道理,要他為人正直,為官清廉。


  可如今她卻聽到了兒子在外面逼死百姓,搶占民婦的消息。

  這對於海母而言,不吝就是天塌了。

  所以,在此打擊之下,海母也一下子病倒了。

  她實在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兒子變成這樣的。

  海母心如刀絞的看著海瑞,努力的撐起身子,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對著海瑞責問道:「娘教導你多年的道理,你都忘了嗎?做人'寧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這些你你都忘了嗎?」

  海瑞聽著母親的聲音,心裡也難受極了。

  他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個頭,也沒有起身,就這樣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痛苦的回道:「母親明鑑!外面傳說的事情,兒子一件都沒有干,那些都是奸人的誣陷!他們怕兒子繼續查案,怕兒子將案子查到他們的頭上。兒子向天發誓,兒子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

  海母聽著海瑞的解釋,眼中也終於泛起了希望的光采。

  她還是信任自己兒子的。

  海母又支撐著身體想要起來,海瑞的夫人和妾室立刻伸手扶著她,給她提供著力量。

  海母艱難的站在海瑞跟前,聲音顫抖著問道:「那為何滿城都在傳你逼死了百姓、還搶占了人家的媳婦?」

  海瑞直起身子,眼中含淚的看著母親,又認真道:「母親,兒子正在查辦一樁可能牽扯到整個江南官場的要案。這個案子裡牽扯到的人和事實在是太過複雜。」

  「他們在江南根深蒂固,勢力龐大,兒子這只是剛剛觸動了他們一絲的利益,他們便使出這等下作手段污衊兒子!而且兒子一直都在衙門和地方奔波,哪有機會做出如此禽獸之事?」

  海母聞言,神色稍緩,心裡的負擔也去了大半。

  她明白不到萬不得已,海瑞是不會將公事在家裡這般細說的。

  海母看著海瑞,又帶著希望問道:「果真如此?」

  海瑞立刻回道:「果真如此!」

  接著海瑞又指天發誓:

  「黃天在上,兒子若有半句虛言欺瞞母親,甘願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海母聽著海瑞的誓言,眼淚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作為母親,她哪裡能逼著兒子發這樣的毒誓?

  海母激動的走到海瑞跟前,眼淚簌簌而下,伸手撫摸著海瑞的臉頰。

  「娘信你娘就知道我兒不會變不會變永遠不會變!」

  海瑞激動的握住母親枯瘦的老手,眼淚也跟著一起落下,又忍不住自責道:「都是兒子不好,讓母親跟著兒子一起蒙羞了」


  海母看著海瑞這樣,也安慰道:「傻孩子娘只是心疼你。你為民請命,為官剛直,卻遭此污名這世道真是」

  海瑞連忙擦著眼淚,又對著母親說道:「母親,這世道只會越來越好!當今王爺聖明,他將如此重任交託給兒子,就是看重了兒子的能力!」

  「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兒子問心無愧,何懼這些流言蜚語!母親一定要相信兒子,保重身體,千萬不要因為兒子而憂思傷心,壞了身體。」

  海母聽著海瑞的話,又認真的凝視著兒子堅毅的面容,最後也緩緩點頭道:「好好好!這才是為娘的好兒子!」

  接著海母又教誨道:「你一定要記住,無論現在有多難,將來有多年,你都要堅持本心。上報皇恩,下安百姓,這才是你的本分,你知道嗎?」

  海瑞聽著母親的教誨,又激動的對著海母重重的磕了一個頭,然後又無比堅定的說道:「兒子謹記母親教誨!」

  海母見到海瑞這樣,懸著心也終於徹底放下了。

  整個人也有著說不出的輕鬆,而且還因為這種輕鬆,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海瑞一聽母親咳嗽,頓時也嚇了一跳。

  連忙起身上前輕拍母親的背。

  待到海母咳嗽止住,她又對著關心自己的兒子說道:「你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娘沒事!」

  但海瑞還是擔心,

  「可是母親的身體」

  海母推了一下扶著自己的海瑞,自己硬朗的站著,微笑著擺擺手,「都是老毛病了,不礙事。而且,比起娘這點小毛病,百姓的冤屈才更重要。快些去吧,不要耽誤了要事!」

  海母催促著海瑞離開,她不想因為自己讓海瑞耽誤了正事。

  海瑞感動的再次跪下,對著海母恭恭敬敬的又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母親,兒子告退。母親一定要安心養病,待到兒子忙完公事,晚些再來看您。」

  海母欣慰的看著海瑞,又擺擺手,示意海瑞早些回去辦公。

  海瑞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母親的視線。

  在走出這處院落的房門之後,海瑞之前停留在臉上的溫情也都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決然與堅毅!

  他對著身邊的海安,沉聲道:「走,回蘇州!」

  「老爺,您要」

  海瑞不敢置信的深吸了一口氣涼氣,看著現在海瑞!

  海瑞目光如炬的海安,「提審錢家!」


  「他們以為散布一些謠言就能讓我退縮?痴心妄想!」

  海瑞此刻目光堅毅無比,這一次他是動了真怒!

  當晚,海瑞就趕回了蘇州,到了蘇州府大牢內。

  蘇州大牢里的環境,和其他地方的大牢都差不多,都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都是那麼的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好似外面的暑氣從來都不會侵蝕這裡。

  海瑞面色陰沉的大步走在昏暗的監牢甬道上,跟隨的獄卒提著燈籠在前面小心的引著路。

  最裡面的一間牢房裡,錢家管家錢安蜷縮在角落。

  這個曾經在蘇州府地界上呼風喚雨的中年男子,如今滿臉憔悴,滿臉不安的坐在牢獄裡面,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

  隨著牢門打開的聲音,也讓他渾身一顫。

  當看清來人是海瑞時,錢安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錢安。」

  海瑞的聲音在牢房中迴蕩,「知道本官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提審你嗎?「

  「大大大老爺」

  錢安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個管家」

  錢安心裡很恐懼,但依然還是不肯說。

  海瑞呵呵一聲冷笑,「是嗎?那要不要本官幫你回憶一下?」

  說罷,海瑞就一伸手,他的隨行書吏就立刻將一本帳冊送到了海瑞的手中。

  海瑞精確的翻到了關於錢安信息記錄的那一頁。

  「錢安,吳中人,嘉靖三十五年有倭寇為亂,汝散播謠言倭寇欲攻蘇州,致使百姓驚懼,汝以低於市價七成之價,收張涇,太平,光福百姓田畝三萬六千畝,光福李二娃不從,汝帶錢家惡僕上門杖打。」

  「嘉靖三十八年蘇州富戶離奇劉氏暴斃,五千田畝及六間鋪子皆寄存於汝之名下,而汝與劉氏素無瓜葛。還有嘉靖四十一年」

  當海瑞一樁樁一件件的念著這些與錢安相關的記錄之時,錢安額頭上的汗水都忍不住流了下來。

  這些事情雖然聽著好像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證明什麼,但是現在卻被海瑞這樣念了出來,可見這些事情的背後因果,早已經被海瑞掌握。

  只要海瑞願意,分分鐘就可以讓錢安送上萬劫不復的斷頭台。

  所以這個時候,錢安心中的恐懼也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錢安顫抖著聲音,「這這這這些都是都是」

  海瑞冷哼一聲直接打斷錢安的話,「都是什麼?都是他們自願的嗎?」


  錢安身子又是一顫,當他抬頭又看到海瑞的眼睛之時,心裡的驚慌更是隱藏不住的顯現出來。

  海瑞趁熱打鐵說道:「這些案子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可以要你九族性命的大案要案,你不要以為死了你一個,就可以將此事揭過去,並保全你家人的平安。本官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老實招供,不僅你要死,你的家人也會被你連累。你現在自己選吧。」

  錢安驚慌失措,心神更是大亂。

  他緊張道:「這都是老爺讓我乾的」

  「老爺?什麼老爺?叫什麼名字?」

  海瑞當然不會要一個模糊的指引,他要一個確切的名字。

  錢安又驚慌的看著海瑞,腦袋就像是短路了一樣,不由自主的說出了錢德順的名字。

  海瑞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對著一旁的記錄員提醒一聲,「記錄在案!」

  錢安一聽這話,頓時又慌了。

  「大老爺您不能這樣啊,我家老爺與徐閣老是至交,這些地和鋪子也不全是我們的呀!還有徐家,還有織造局的!」

  錢安以為這些話可以嚇退海瑞,讓海瑞知難而退。

  結果等到的依然是一句:「記錄在案!」

  錢安忍不住更慌了起來,他萬萬沒想到海瑞竟然連當朝首輔,連代表宮裡的織造局都敢牽扯。

  這明顯也超出了錢安的認知。

  要知道在此之前,凡是敢查這些事情的人,不管是多大來頭的欽差,只要他們報出織造局,這些人可都是會投鼠忌器,知難而退的。

  但是現在海瑞居然還讓記錄在案。

  他都不怕得罪宮裡,不怕萬劫不復嗎?

  海瑞當然也怕這些。

  但是海瑞知道若是自己怕了,那麼他就愧對了母親的教誨,也愧對了裕王的信任。

  當初裕王安排他和高拱等人來到南京,來查辦董份之案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做好一切準備。

  所以在海瑞的心裡,他想裕王根本就不怕牽扯到宮裡,甚至裕王就是想趁此機會一掃沉疴,將江南和宮裡那些看不見的蠹蟲都抓出來。

  因此,海瑞這個時候即便是怕,他也要做!

  如果不做,他不僅會覺得對不起天地良心,甚至還會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沒有底線和原則的貪官污吏。

  而這也是海瑞不能接受的結果!

  所以,這個時候海瑞必須要剛,要將一切牽扯之前的人和事,都給捋順清楚,讓天下人看個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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