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觸了天怒
審問完錢安之後,海瑞也停止繼續問話,一時間寧靜的審訊室,仿佛是有了無形的壓力,一下子就讓錢安緊張到了喘不過氣的邊緣。
海瑞的手指輕輕在一本泛黃的帳冊上敲打著,這是審訊室內惟一發出的聲音,而這聲音對於錢安而言,更像是萬鈞巨錘,在他的胸口錘擊!
錢安認識海瑞手指下面的帳冊。
雖然這本帳冊是用密語寫成的,但是它裡面記錄的內容都是真實的。
一旦海瑞找人破解了這本帳冊里的密語,那麼這裡面記錄著錢家近幾十年所有見不得的交易,都要被暴露出來。
所以,在這個時候,錢安也沒其他的選擇了。
他雖然也是錢家人,但祖上和錢家大宗早就不知道分家幾百年了,他現在能混到錢家當管家,其實也並不是因為他姓錢那麼簡單,主要還是因為他足夠聰明,能幫錢家老爺辦事。
所以,他才從一眾錢家僕從裡面脫穎而出,成為了錢家的管家。
而且在幾年前的時候,錢德順還曾給他花過大餅,要燒了他的賣身契,並接他入錢家大宗的族譜。
可是,一直以來錢安都在努力的幫錢德順做事,但錢德順卻似乎已經忘了承諾。
現在眼瞅著錢家最大的秘密都已經在海瑞手中攥著了。
錢安當然也清楚,萬一有人搶在他前面說出了秘密,那他就什麼價值都沒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雖然姓錢,但與如今的錢家大宗並不是一家人,朝廷真的要殺人,要株連,那他頂多就是從犯,還不會被牽扯到死。
可如果他不能把握機會,戴罪立功,天知道這從犯的罪過會有多大!
在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錢安突然抬頭,他看著海瑞激動道:「大大大人小的全都招了!」
海瑞聽到錢安的話後,也將目光又看在了錢安的身上,「你要招什麼?」
錢安激動道:「小人要招大人手中的帳冊秘密!」
海瑞聽到這句話後,心裡也是忍不住的一陣激動。
雖然這本帳冊是用密語寫出來的,但花點時間還是能破解的。
但是現在時間緊迫,若有人直接將這本帳冊里的密語翻譯出來,那麼這就可以極大極高辦案效率,並能將所有牽連其中的江南士紳們打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再也沒有時間和空間,轉移證據出去。
海瑞淡淡嗯了一聲,「很好,你是第二個招供的,你現在將招供的信息提供出來,本官會幫你驗證真偽,但凡你和之前那人招供的信息出入太大,而你又不能自圓其說,後果你應該知道的。」
海瑞也用上了心理戰的手段,他必須如此謹慎一番。
要不然,錢安給他提供一份假信息,那就要鬧笑話了。
錢安在聽到海瑞的話,頓時也激動了,心裡也在努力想著,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在搶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錢安不敢怠慢,立刻就在一旁書吏的看管下,還是將帳冊密語一一對應的默寫出來。
而後還寫了長長一大串的自白和悔過書,以及他所知道的錢家秘密。
待到錢安寫完,書吏立刻讓錢安再核對一遍,確認無誤之後,就讓錢安簽字畫押。
做完這些之後,書吏才小心翼翼的將錢安的供詞,恭敬的遞到海瑞跟前,「中丞,您看。」
海瑞接過那迭還帶著些許墨跡未乾的供詞紙張,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頁上。
雖然在如此之大的心理壓力之下,錢安的筆跡顯得有些歪歪扭扭,像是被恐懼扭曲了手指一般,每一個字都仿佛在顫抖著。
但每個字寫的都很用心,並沒有模糊不清的地方。
海瑞看著,裡面交代的內容,看著錢家如何與董家,以及其他江南大戶勾結,以不到市價三成的價格強買民田的事實經過,以及對那些不肯賣地的農戶,被他們設計陷害,甚至不惜殺人奪產的經過之時。
海瑞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些人當真是無法無天,視律法人心為無物!
已經到了喪心病狂,喪盡天良的地步!
「好一個錢家!好一個風流數百年的書香門第!」
海瑞的目光之中閃爍著嫉惡如仇的星芒之光!
他將將錢安的供詞放在桌上,與一旁的帳冊並排。
燭火在他眼中倒映的跳動著,映出一片冷冽的光彩!
「如此禽獸行徑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橫行多年,真不知江南到底是誰的江南!」
海瑞對應著看完了之後,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真沒想到這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江南世家,竟然如此不堪!
從大牢出來,幾近拂曉。
但此刻卻沒曙光再來的機會了。
因為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些雨滴打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發出著清脆的聲響。
海瑞無懼風雨,他快步在這撲面的雨絲走著。
在走到一個路口時候,海瑞又望了一眼遠處的錢家大院的方向,那裡現在是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孤燈在雨中搖曳,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已經到了行將就木的時刻。。
「老爺,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海安跟在海瑞的身後,輕聲的提醒著。
海瑞微微的搖搖頭,又看著天上的烏雲,「天亮了,我就要上疏朝廷,將董份案與錢家案並為一案!到時候,這些蛀蟲,一個都別想逃!」
海瑞又轉過身,目光如炬的看著空空如也的蘇州大街,他知道自己是在為了這些百姓們爭取正義。
所以即便是這些人現在都不懂他,也不明白他,但海瑞依然沒有氣餒!
海安聽著海瑞的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老爺,這可以是要跟整個江南為敵啊!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就算是王爺和陛下,估計都不敢輕易動手」
「那又如何?」
海瑞直接打斷了海安的話,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江南乃是人人羨慕的魚米之鄉,也是朝廷重要的賦稅要地,更是文脈鼎盛的繁華之地。如今卻出了這麼一幫蠹蟲,我若看到當沒看到,以後還有何面目見王爺、陛下?還有何顏面對那些受害的無辜百姓?」
雨勢漸大!
海瑞的這番話就像是一把利劍,硬生生的劈開了江南潮濕的夜色,為江南又帶來了希望的曙光!
蘇州徐家別院。
一直在家等消息的徐璠,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上好的景德鎮青花瓷瞬間碎成了數片,茶水濺濕在看了他的錦緞靴子。
「你說什麼?海瑞拿到了錢家的帳本?」
徐璠的聲音陡然提高,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之人。
跪在地上的錢家二房老爺的管家錢得祿,不住的磕著頭激動道:「回大爺的話,這事千真萬確啊!聽說是大少爺先招的,隨後二少爺也招了」
錢得祿的信息有誤差,但總體上說的事情還是對的。
而這也是海瑞故意的,目的就是為了擾亂他們的陣腳,好再逐個擊破!
徐璠聽完了錢得祿的話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艱難的扶住了身旁的紅木茶几才沒跌倒。
臉上的顏色都不對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帳本啊!
那帳本上可有徐家舉報董家之時,還沒主動承認的事情。
這要是再被捅到天上去,天知道又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大爺,現在怎麼辦?」
徐璠身邊的心腹隨從徐有財湊到了跟前,緊張的問著話。
他又低聲道:「大爺,不能再讓海瑞查下去了,若是他再順藤摸瓜下去,老爺之前的犧牲可就全白費了」
徐有財的話也像是一根鋼針刺在了徐璠的心口,讓徐璠有了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徐璠猛地揮手打斷他,「備轎!!不,備馬!我要立刻去無錫!」
徐有財緊張道:「現在?外面下著大雨呢大爺」
「就是下刀子也得去!」
徐璠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又激動道:「再晚一步,徐家就完了!」
一刻鐘後。
披著蓑衣的徐璠帶著幾個親信家丁,就冒著雨出發了。
他們一路疾馳在蘇州與無錫之間的官道上,從太平鎮一路向北朝著無錫城而去。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打濕了徐璠內里的衣襟。
但在此刻他渾然不覺,他的腦海里,全是那本要命的帳本!
他不能讓這件事繼續發酵下去了。
他必須找到張居正,讓張居正曉得利害,制止住已經「無法無天」的海瑞繼續查下去。
無錫府衙門。
此刻的張居正也剛剛放下手中的密報,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最終落在了他的手上。
張居正這兩天也是憋了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泄!
遙想前日,若不是身邊的侍衛警覺,他現在可能就是一具發臭的屍體了。
「部堂,徐家大爺徐璠來了,他在外求見,說有十萬火急的大事!」
一個書吏站在張居正房外的院子裡,小聲稟報著。
房間裡的張居正輕哼了一聲,嘴角又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對著房屋外的書吏說道:「讓他去偏廳等著,就說我在更衣。」
張居正吩咐完外面報信的書吏之後,他就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身上的衣冠,並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確保自己每一處都無可挑剔的完美之後,張居正鏡中的眼神才漸漸銳利了起來。
接著張居正又收起了銳利的眼神,恢復到了平常的樣子。
張居正走到房門前,推開房門,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
接著就這朝著他剛剛所說的偏廳而去。
偏廳內,此刻的徐璠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來回的踱步,沒有絲毫的靜氣。
在他聽到外面走近的腳步聲後,又突然轉身,看到了過來張居正!
徐璠幾乎是激動的小跑著迎上前,「太岳!救我!」
張居正看著神色如此慌張的徐璠,也露出了一個關切的神情,看著徐璠問道:「這是發生了何事?魯卿何事如此驚慌?」
徐璠顧不上客套,他緊張無比的抓住張居正的袖子,壓低聲音顫抖的說道:「出大事了!海瑞那瘋子拿到了錢家的帳本,還要上疏將董份案和錢家案合併!這分明是要把江南攪個天翻地覆啊!」
張居正驚訝的看著徐璠,又問道:「此事魯卿你是如何得知的?」
徐璠微微一怔,緊接著又說道:「太岳不要問這些細節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阻止海瑞!不能讓他再這麼下去了。要不然江南必亂,天下必亂啊!父親他在京師也難辭其咎呀!」
張居正聽著徐璠的話,也皺起了眉頭,接著又將話題岔開了一下。
「魯卿先坐下喝口茶,不要著急!」
張居正讓徐璠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他也坐在偏廳內的主位上,端起了一杯茶盞輕啜一口,顯得很是雲淡風輕。
這也不禁讓徐璠心裡有了一絲安定。
但很快,徐璠的著急心情又止不住的出來了。
「太岳,您知道海瑞他到底查到了什麼嗎?他查到了錢家的帳本啊!錢家可是在江南盤踞了數百年的超級大族,雖然這些年他們家科舉不興,但是幾百年來積攢下的香火情和人情,都是不可估算的!」
「尤其是錢家這些年給各家的'孝敬',以及低價買地的內情,甚至甚至董案中的一些關節若是都被海瑞捅了出來,江南必會大亂,這對朝廷而言,也是極大的不利呀!」
張居正聽完了徐璠的話後,也將手中的茶盞放下了。
當茶盞的瓷器與茶几的木質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的時候,張居正也說話了。
張居正道:「魯卿,你我相交多年,今日我便直言了——海瑞此舉,乃是奉了皇命,江南亂也好,不亂也好,都改變不了朝廷的決心!」
「死一個董家,還是再死一個錢家,只不過也都是一個數字而已。這些家族仗著祖輩積攢下的財富和人脈,在江南為富不仁,早已經觸了天怒。所以,我還是要勸魯卿一句,切莫和他們走的太近,沒有好處!」
徐璠聞言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萬萬沒想到張居正會對著他說出這些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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