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差點被砸死的張居正
翌日,蘇州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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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子,個不高,心肝黑,手也黑,封人門,砸人碗,逼死丈夫搶人媳」
一群無知且又快樂的孩童在街上蹦蹦跳跳的傳唱新學的童謠。
至於這些童謠是從哪裡冒出來,是誰編的,一時間誰也找不到源頭在哪。
與此同時,在這些童謠在大街上傳唱的時候,街頭茶館裡的閒漢們也正圍坐在一起,繪聲繪色的講述「海瑞逼死良民,強占民女」的荒唐故事。
好像從這一天起,海瑞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不管是天真孩童,還是市井閒漢,他們都是這麼認為的。
並且在人流來往密集的酒肆里,在酒肆的牆上,也不知從何時,也貼滿了醜化海瑞的畫像。
這些畫像里的海瑞被畫的尖酸刻薄,儼然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貪官模樣。
蘇州府衙門。
海瑞看著面前已經堆積如山的訴狀,面沉如水,眼中的怒火時隱時現。
可見海瑞也已經被徹底激怒了。
海瑞捫心自問,自己兢兢業業做官,不敢說百分百的無私奉獻,但至少從未乾過欺壓百姓的事情。
可如今江南地區的百姓們卻在這樣的傳說和造謠他,仿佛他海瑞已經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貪官,大壞蛋!
「老爺,要不我們不幹了吧。」
海瑞的老僕海安小心的看著海瑞的臉色,他心疼極了。
這段時間光是海安聽到和看到的這些事情,都已經讓海安忍不住的心驚肉跳起來。
這些人不分青紅皂白,不分是非善惡的攻擊和造謠海瑞,讓海安心裡難受極了。
要知道在他跟隨伺候海瑞的這些年裡,海瑞身上的一件衣服不穿到破舊到不能再舊的地步,他都是不肯換新的。
而且,即便是這些年朝廷給的俸祿和補貼也能讓海瑞過上小康的日子,可是海瑞還是會將多出的銀子匿名捐給濟善堂或縣蒙學,接濟窮苦百姓和讀不起書的孩童。
但就是這麼一個清廉的好人,就因為查了董份的案子,現在都被人糟塌成了這樣,以後若是不能澄清,這罵名可是要背千秋萬代呀!
海瑞回頭看著擔心自己的海安,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接著說道:「公道自在人心,百姓們不過就是被暫時蒙蔽了而已。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懼這些魑魅魍魎!」
「可是」、
海安欲言又止,又忍不住道:「高閣老今早來信,說總督府都已經收到三十多道彈劾您的奏章,要聯名彈劾您」
海瑞聞言目光一凝,他又看著海安道:「不必管它,想告就讓他們告吧。現在只要我能把董份的案子捋清,真相自然會大白於天下,到時候百姓們肯定也不會再如此了。」
海安看著如此堅持的海瑞,心裡難受極了。
接著他又說道:「老爺,老夫人已經被氣病了。而且我還聽說有數百百姓在南京攔路喊冤,說說要高閣老為他們做主,嚴懲貪官海瑞」
海瑞頓時激動起身,「你說什麼?我娘病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海安道:「今個一早送來的信兒。」
海瑞頓時急道:「備馬!我要去看我娘!」
海瑞是一個孝子,其他人動搖不了海瑞內心分毫,但是她娘不同。
他從小就是被母親一個人拉扯著長大的。
如今母親跟著他,也沒享多少福,卻遭了這麼多罪,海瑞心中是愧疚的。
海瑞匆匆離開衙門,騎著馬就朝著老母親所在的民宅小巷而去。
海瑞在安排母親住宿的時候,也是堅持不占官家便宜,自己出資在南京城內租了一個小院子安頓家人。
就在海瑞匆匆回家看望母親的時候。
身在無錫的張居正,此刻正與鄢懋卿一起密議最近的事情。
「張部堂,情況不妙啊。」
鄢懋卿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緊張無比的看著張居正。
雖然他倆是平級的尚書,但在張居正面前,鄢懋卿還是很自覺的,從來不擺譜,而是低一等的姿態在張居正前。
好像張居正是他的上司一般。
張居正看了匆匆而來的鄢懋卿一眼,也端起了一杯茶水,內心無奈的喝了一口水。
他本來是要在無錫對顧家出手的,但可惜他沒有海瑞那麼勇敢,沒能直接上門拿人。
現在蘇州那邊鬧起來了,張居正感覺自己很對不起海瑞。
鄢懋卿激動道:「部堂,無錫這邊也鬧起來了。今早有暴民衝擊衙門,打傷了三名差役,還砸了大堂!」
張居正聽到這話,也忍不住一絲怒氣溢出,他忍住怒火問道:「可查出幕後主使者是誰?」、
鄢懋卿無奈的搖頭,嘆息一聲道:「都抓起來了,審問一番下來,都是一些無知小民,聽了街上傳說的事情,受人蠱惑才衝擊的衙門。」
張居正氣的一拍桌子,「真是無法無天!這江南到底是誰的天下?」
鄢懋卿縮了縮腦袋,他最近也慌得一比,最近也有不少人拿著他之前的事情說事,也有不少人在彈劾當年巡鹽時候的罪過。
可是那些「罪過」,可都是被嘉靖皇帝褒獎過的。
要知道之前的巡鹽總管,一年到頭能收到的鹽稅,都不及鄢懋卿當年巡鹽的零頭。
現在,有人搬出這些事說事,鄢懋卿的心裡是真的很慌。
他很擔心事情鬧大了,嘉靖皇帝和裕王翻臉不認人,將他又和嚴世蕃畫等號。
倘若要是如此,他就是慘了。
所以,在這個時候,鄢懋卿也縮了縮脖子,繼續對著張居正壓低著聲音說道:「部堂,今早的時候,馮公公派人傳話,說錢家和顧家已籌集白銀三十萬兩,準備上京打點告咱們在江南胡作非為,擾亂地方,魚肉士紳,欺壓良善」
「三十萬兩?」
張居正眼中精光一閃,呵呵一笑道:「好大的手筆呀!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跟朝廷對著幹了。」
張居正起身在屋子裡踱步,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張居正看著鄢懋卿道:「鄢尚書,你繼續內查戶部,務必將戶部內的蠹蟲和傳遞消息的內應都找出來,這件事不僅關係到我們的成敗,更關係到你的身家性命!明白嗎?讓我去會會這些『義民』!」
鄢懋卿當即激動回道:「明白!」
接著鄢懋卿又猶豫的緊張道:「部堂,您親自去,會不會太兇險了,不如等海中丞那邊」
張居正大手一揮,「不必!」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剛峰在蘇州已經夠忙了。再說,我張居正也不是泥捏的,倘若在這個時候還做縮頭烏龜,只會讓王爺失望,讓人看扁!」
張居正此刻也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他也要站出來,幫海瑞分攤火力了。
要不然,他都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無錫城內,一群「憤怒的百姓「正聚集在衙門前叫嚷。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揮舞著手中的棍棒高喊著:「讓狗官張居正出來!還我家田地!我們家世世代代都種的好好的,結果他一來量,就說是犯官家的土地,這是明搶嗎?!」
圍在這裡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之人的情緒也是越來越激動。
他們的情緒就是像是個炸藥包一樣,一點就會炸!
也在這個時候,突然,不知是誰在人群里激動的大喊了喊了一聲:「砸了這狗衙門!」
接著幾十塊石頭就像是有聲控一樣,瞬間飛出,朝著衙門的大門就砸了過來!
而也在這個時候,衙門的大門突然大開!
張居正迎面就遇到了幾十塊石頭飛來,頓時也是大驚!
不過幸好他身邊的護衛早有準備,立刻頂著一塊木盾,幫張居正擋住了石頭的襲擊!
經歷如此兇險一幕的張居正,面色頓時陰沉如水!
張居正冷喝一聲,「讓開!」
外面的人在看到衙門大開的一幕,也被嚇了一跳,他們也怕砸死人。
萬幸關鍵時刻被擋著了。
護衛手持木盾,一手按刀退在了一邊,謹慎的看著人群。
張居正彈了一下衣擺,獨自一人跨過門檻,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又忍住心中的怒火。
「諸位父老鄉親!」
張居正聲音先問了一聲好,接著又開始說道:「張某是奉了皇命來無錫查辦董份之案,所丈量之田畝,皆是從所查獲的董府帳冊之中獲悉,若有不當之處,還望諸位父老海涵,待到董案落定,這些田畝該是誰的還是誰的,朝廷絕不會占你們一分一毫的便宜!」
領頭的壯漢聽到張居正的話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又激動的吼道:「你特娘的少廢話!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是來搶我們百姓田地的!什麼董案,我看就是你們貪心我們老百姓的土地!」
張居正看著此人,神態也是不怒不喜。
張居正淡淡道:「這位鄉親,請問你姓甚名誰,家中有幾畝田地?」
壯漢一時語塞,支支吾吾道:「我我叫顧七,家裡有有十畝地」
「呵呵,原來也姓顧呀,讓我看看你們自家人對自家人是怎麼樣的。」
張居正看著顧七點點頭,隨即又對著身邊的人吩咐道:「來人,取魚鱗冊來。」
一名書吏立刻捧來厚厚的冊子過來。
張居正站在衙門口前,看著眾人當眾翻閱:「無錫顧姓人家,有十畝田地的哦,在這裡。」
張居正查到了顧七的信息。
張居正抬頭看著顧七,「顧七,租種顧家田地十畝,年租十二石。對嗎?」
顧七聞言頓時臉色大變,激動道:「你你怎麼知道?」
張居正呵呵一笑,將手中的魚鱗冊合上,而後又對著顧七說道:「因為這才是真相!你根本不是自耕農,而是顧家等豪強的佃戶!官府如今為了查辦董份之案丈量田畝,其中之一就是為了是讓你們少交些冤枉租子,你們反倒替那些盤剝你們的人賣命?這又是何道理?」
張居正的話音一落,人群中開始騷動,有人竊竊私語:「張老爺說得對啊」
「我們老百姓種地為的不就是一口能活命的吃食現在有人做主了,我們還想啥呢?」
顧七見勢不妙,目中凶光一閃,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弟兄們,別聽他胡說!給我上!我們顧家乃是良善之家!他這是在挑撥離間!」
說罷顧七就要朝著張居正襲擊而去。
「保護張部堂!」
張居正身邊持盾按刀的護衛,一聲大喝,立刻就將張居正護在身後,接著他手中長刀出鞘,瞬間就將來襲的顧七手腕挑斷!
顧七啊了一聲,吃痛著丟了手中的短刀。
這時候,張居正又黑著臉站了出來,「襲擊朝廷命官!拿下!」
一眾看熱鬧的老百姓們,以及和顧七一起來的見勢不妙,頓時四散而逃,他們也沒想到顧七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發瘋,真是要害死人!
張居正讓人將顧七拿下之後,陰沉著臉,直接又轉身回到衙門裡面。
這時候鄢懋卿也迎了過來,他也沒想到會這麼兇險!
先是差點砸死張居正,而後又持刀行兇!
江南的民風何時如此彪悍了?
「部堂沒事吧?」
鄢懋卿小心翼翼的看著張居正。
張居正陰沉著臉,「立刻內查南京戶部!不可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鄢懋卿腦袋一縮,連忙道:「遵命!」
南京東廠衙門內,馮保正在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今年的新茶。
如今在南京也有一段時間的馮保,也終於養出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質,有了幾分「老祖宗」的樣子。
「乾爹。」
一個小太監恭敬地遞上一份密報,「錢家和顧家,以及趙家,他們又送來五千兩銀子,說是孝敬您的。」
馮保眼皮都不抬:「退回去。」
小太監一愣,有些不確定的又問出聲音:「退退回去?」
「蠢材!」
馮保突然睜眼,「王爺派咱家來是做什麼的?是給高閣老他們幫忙的!現在收了這些人的銀子,不是自尋死路嗎?」
小太監嚇得跪倒在地:「兒子愚鈍,乾爹教訓的是!」
馮保冷哼一聲,也不理這個小太監,他又拿起另一份密報——這是他要送往京師的奏章。
上面詳細記錄了江南士紳如何煽動民變、污衊清官,以及他們賄賂朝臣的種種證據。
「海先生啊海先生,你這次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馮保心裡感慨著,他也沒想到事情會在突然之間鬧的這麼凶!
接著馮保又蘸了蘸筆墨,在密奏的末尾添上一行小字:「王爺明鑑:海瑞剛正,張居正沉穩,皆為國之棟樑。江南士紳結黨抗法,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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