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時代變了
南京總督府衙門內,高拱忍著心中的激動,將那份蓋有「裕王監國之璽」的密奏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手指都忍不住在微微的顫抖著。
窗外梅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卻澆不滅高拱胸中燃燒起來的熊熊烈火!
「一切有孤!」
這四個蒼勁有力的硃筆大字,在高拱眼裡重若千鈞,這就是朱載坖對他們最堅定的支持!
「諸位,王爺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高拱忍不住激動的轉過身,目光如炬的額掃過了廳內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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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挺直腰杆坐在廳內左側的交椅上,他黝黑的面龐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在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另一側的張居正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揚起的激動笑意,輕輕的撫摸著他標誌性的美髯長須,神情也在努力的保持著沉穩之態,但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載坖的回覆給他們的四個字:「一切有孤」!
「剛峰,蘇州和無錫那邊情況如何?」
高拱轉身看著海瑞,詢問起來了情況。
海瑞起身拱手一拜,聲音宏亮如鍾,神態堅定自若的回道:「稟高閣老,蘇州有十六戶當地豪強拒絕配合巡撫衙門的查帳命令,無錫有十三戶,其中以蘇州錢家,無錫顧家最為囂張。」
「下官也已經命人暫時封禁了錢家和顧家部分店鋪、作坊以及倉庫等。但當地百姓受其蠱惑,竟有數百人圍堵衙門,聲稱官府'奪民之產'。」
「荒謬!」
海瑞剛剛將他這邊的情況稟告出來,高拱就一掌拍在案上,啪的一聲,將桌案上的茶杯都拍的跟著跳了起來。
高拱氣憤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是幫他們的,何來『奪民之產』一說?」
張居正見到高拱生氣,也在一旁輕輕咳嗽一聲,起身勸慰道:「閣老息怒,江南情勢複雜至極,數百年的積弊,非一日之功可破。蘇州錢家,無錫顧家,雖在朝中不顯,但在江南地區已經是根深蒂固數百年的超級大族,他們的關係人脈遍布整個江南,哪怕是朝廷之中,也有不小的影響。現在他們帶頭出來反抗,這說明我們已經找到了方向。」
高拱聽著張居正的話,也不由微微點頭,接著他又呵呵笑道:「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阻撓大局?干涉新政!真當我高肅卿是泥捏的不成?」
高拱這人謹慎的時候也謹慎,但只要讓他覺得此事有把握,有機會,那麼他的自信就會頃刻爆棚,不管對面是誰,他都敢懟上一懟。
當年的嚴世蕃在京師是何等囂張?
比之如今的錢,顧兩家,不知道要強多大,但在當時,高拱抓住機會照樣能將嚴世蕃懟的下不來台。
如今到了南京,都被這幫自以為盤根錯節,勢力不虛的江南士族束手束腳了這麼久,高拱肯定不能繼續再慣著他們了。
畢竟如今的朝廷對江南糧食和賦稅的依賴,早已經沒有一二十年前那麼重要了。
現在朝廷靠著京師特區收到的賦稅,以及北方數省便利的交通條件,早已不像當年那麼稀缺糧食。
可以說現在朝廷敢動江南,就是因為經濟結構在悄然之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之後,才下定的決心。
而這些江南世家大族們,還天真的以為自己依然是占據天下三分之一乃至過半賦稅糧食的重要之地,以為仗著如此重要的經濟地位,就可以跟中央朝廷抗衡!
在如今的高拱看來,這些人就是醉生夢死的時間久了,有些不知道世事變遷,不知道死活與畏懼是何物了。
怪不得當年太祖皇帝要針對江南收以重稅,原來太祖皇帝早就看穿了這些人自私自利的本質!
高拱轉向海瑞,氣勢也是陡然一變。
「剛峰,明日我與你同赴蘇州無錫,我倒要看看這錢家和顧家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有了朱載坖的四個字後,高拱也不藏著掖著了,他也要衝在第一線去實際的感受一番江南世家大族的氣派,到底是有多氣派!
看著如此激動的高拱,海瑞也覺得有點陌生了。
海瑞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閣老親臨恐有不妥。不如讓下官先去再探上一探?」
「不必如此!」
高拱直接揮手打斷了海瑞的話,他繼續說道:「王爺既以國事相托,老夫又豈能畏首畏尾?太岳,你即日啟程前往松江,鄢懋卿已在那邊等候。記住,此次丈量務必精確到畝,分毫不能差!」
張居正肅然領命,「遵命!」
見此情景,海瑞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服從了高拱的安排。
屋外雨勢漸大,檐角滴水成簾。
海瑞走出總督衙門時,一名小吏匆匆追來,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海瑞拆開一看,只有寥寥數字:「錢府夜宴。」
見到這四個字,海瑞眉頭緊鎖,將信紙揉碎在掌心。
他知道這些人宴無好宴,是絕對不會安分的!
蘇州城,錢府。
說是「府」,其實都算是僭越了,因為按照禮制規矩,只有皇親國戚和朝廷衙門以及個別高級官員的宅邸才有資格稱「府」,一般人哪怕再有社會地位,再有財富,其家其院,也只能稱「宅」!
誰要是敢在一個等級森嚴的時代里,貿然的將自己門楣從「宅」換「府」,那是百分百的在找死!
不過在如今的江南,屬於山高皇帝遠,在實際的規矩管控上,自然也就沒有明初的時候,那麼嚴格。
所以,有些大戶人家將自己家的宅院門楣換成了高大上的「府」字,也算是一種正常操作。
錢府的客廳里雕樑畫棟,燭火通明,極盡奢華。
十餘名衣著華貴的士紳圍坐一堂,主位上的錢家家主錢德順不過一介白身,卻已有了一身久居高位的威嚴氣度。
錢德順輕搖摺扇,目光平淡的地掃過眾人。
「諸位,瓊州府的那個小黑子,已經查到了我們頭上。」
錢德順聲音平淡至極,但說出的內容,就讓在座之人無不驚悚。
他們知道海瑞是要查董家之案的,結果他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悄悄查起了江南大族的稅,這件事就是太歲頭上動土!
錢德順又繼續說道:「今日他敢派人封了我錢家的鋪子,明日就敢動諸位的祖產!眼下又到了我們同舟共濟的時刻,你們都說說,我們該怎麼辦吧?」
一名衣著錦繡的頭戴方巾的白髮老者拍案而起:「豈有此理!海瑞不過一介幸進之臣,竟敢在蘇州撒野!錢老爺,您可是我們蘇州的頂樑柱,難道就任由這狂徒胡作非為?壞了我們祖業嗎?」
錢德順不悅的看了一眼這個老頭,這老頭姓徐,和當朝首輔徐階是同宗,不過兩家也早就分開了上百年,算不上是多麼親近的關係。
可是這老傢伙,竟然在他家裡這樣說話,著實有些過分了。
錢德順眼中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又淡淡道:「徐老太公這是什麼話?我們錢家在蘇州雖有薄名,但論起名望,還要差徐家不少。今晚邀請諸位來此,並不是為了推卸責任,而是想與諸位一同商議出一個對策自救而已。」
當錢德順話音剛落,角落裡,就有一個尖嘴猴腮的男子嘿嘿陰笑一聲道:「錢老爺,依在下之見,對付海瑞這種人,硬碰硬不是上策。某家聽說他這人素重清名,若我們能從此處下手」
錢德順哦了一聲,看向了這個尖嘴猴腮的男子,又問道:「趙員外有何高見?」
尖嘴猴腮的趙員外起身湊近幾分,又壓低著聲音說道:「海瑞不是自詡剛正不阿嗎?我們就讓他『剛正不阿』!在下準備命人編幾首童謠,明日便讓街巷小兒傳唱。然後再找幾個'苦主',去衙門哭訴被海瑞欺凌如此一來嘿嘿嘿」
錢德順眉頭微微一皺,「這行嗎?前段時間可是有人抬著屍體去總督府衙門告狀的,結果你們也看到了告狀的人不僅被海瑞反抓了,而且又被定殺人之罪,倘若如此,萬一出點問題可怎麼辦?」
趙員外嘿嘿道:「錢老爺多慮了,南京的事情我們自然都知道,老百姓們也知道,可是誰會在意真相呢?現在錢老爺若是有閒上街隨便打聽兩句,就知道大多數老百姓還是認為海瑞才是草菅人命的那位,被他抓起來的那位才是苦主。」
趙員外的話一下子也讓客廳內的所有人跟著會心一笑,有時候老百姓們的淳樸就是如此的可愛,他們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至於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老百姓才不在乎。
這就好比英宗朝的一則小故事,當時有人冒充建文帝去北京認祖歸宗,結果這人連建文的年齡和家族情況都說不明白,朝廷當即就宣布這是個騙子。
可是傳到民間之後,民間老百姓可不管這人是不是騙子,他們就傳說建文帝還活著,而且還去了北京云云。
由此可見,有時候老百姓們在乎的根本不是真相,而是這件事能不能給他們提供出來娛樂價值和情緒價值。
現在海瑞在南京的事情就是這樣,雖然真相是真相,但是真相總歸是無聊的,總歸是讓人覺得沒有意思的,所以傳說海瑞是逼死人的昏庸之官,這才是符合老百姓們喜聞樂見的故事橋段。
徐姓老頭聽到這裡,忍不住撫掌大笑,「妙啊!」
「到時候我們再聯絡幾個御史,上奏彈劾海瑞借董份之案魚肉鄉里!朝中的那些清流官員們,也最吃這套。他們肯定也會紛紛響應,一起彈劾海瑞。到時候,這水一渾」
錢德順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滿意的點點頭:「還有高拱、張居正,一個都別放過。」
接著他補充道:「還有鄢懋卿,特別是鄢懋卿,聽說他在查鹽稅時收了不少好處現在他和高拱等人沆瀣一氣,正好就是一個絕佳的靶子!」
眾人談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仿佛勝利就在眼前。
就在眾人開心的慶祝接下來的勝利之時,錢府的管家,慌慌張張的就跑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那黑子帶著差役闖進府來了!」
廳內眾人聞言色變。
錢德順霍然站起,瞪著眼睛問道:「什麼?他敢夜闖民宅!」
錢德順萬萬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海瑞還能殺到他家來。
錢府前院。
此刻的海瑞一襲朱色官袍,宛如血染!
而且他的腰間還配著一把長劍,目光銳利的大步跨入錢府大門。
接著還不等錢府客廳內的士紳老爺們反應過來,海瑞就已經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廳中。
隨後在他的身後,也有數十萬明火執仗的巡撫衙門差役尾隨而至,從左右包圍了起來。
眾人見到如此陣仗,也都被嚇的心神失守,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幕。
仿佛他們之前的謀劃都是笑話!
站在客廳中央的海瑞,環視錢府的滿座賓客,呵呵一笑,目光嚴肅的看著錢德順,「錢員外,深夜聚眾,不知你們要商議何事?」
錢德順強作鎮定道:「海巡撫,深夜擅闖私宅,恐怕不妥吧?」
海瑞哼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紙公文,直接示於眾人:「本官奉南京內閣,刑部,戶部之命,徹查蘇州府隱田漏稅之事。據報錢府藏有偽造田契,特來搜查!」
錢德順一聽這話,頓時就急了!
「胡說八道!」
錢德順拍案而起,色厲內荏的看著海瑞,激動道:「我錢家世代忠良,豈會做此等勾當?海瑞,你休要血口噴人!」
海瑞輕蔑的看了錢德順一眼,「是否冤枉,一查便知。」
接著海瑞就轉向差役,下令道:「搜!重點查錢府帳房和書房!但有阻攔者,就地拿下!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殺!」
海瑞的命令冷酷至極,一下子也將廳內的其他賓客嚇的面面相覷起來,也無人敢言。
錢德順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好!好一個小黑子!今日之辱,錢某記下了!來日錢某必帶丹書鐵券進京狀告你殘害忠良,魚肉百姓之罪!」
海瑞哼了一聲,看都不看錢德順一眼,什麼特麼的丹書鐵券,不過是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前朝舊物,太祖皇帝給你們面子才認了,如今還行舊計重施?
也不看看時代變了沒!
海瑞直視錢德順,一字一頓:「錢員外,朝廷徹查董份欽案,丈量一切可疑田畝,清查一切可疑稅賦,都是為了朝廷大局,也是為了天下百姓。若錢家清白,海某自當賠罪;可若有不法,休怪國法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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