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霹靂乍起,雲涌霧變
朱載坖給陳洪李芳下了命令之後,就抬腳進到了宮殿之內,在走了幾步之後,他唇角忽然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並微微的嘆息著搖搖頭。
朱載坖想起了陳洪和徐階之間的秘密,本來按照嘉靖皇帝的意思是要直接弄死陳洪的,但朱載坖覺得這麼弄死實在是太可惜了,不僅會打草驚蛇,還會讓徐階等人警惕起來。
所以現在就留了陳洪一條狗命,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廢物利用一波,讓他完成他應該完成的歷史使命!
朱載坖走到精舍的門欄處停下,躬身一拜:「兒朱載坖拜見父親。」
精舍內,除了冰鑒散發著絲絲的冰涼之氣外,外置的蒸汽空調也在吹著冷風進來
嘉靖皇帝正靠在一處方椅上,由身旁的李時珍幫忙熱敷著身體上因多年積累的重金屬毒瘡拔毒。
嘉靖皇帝聽到外面朱載坖的聲音,也不由抬頭一看,「別那麼多虛禮,先進來吧。」
朱載坖又回了一聲是,然後才進到精舍裡面。
朱載坖看著一身道袍的李時珍正全神貫注的在幫嘉靖皇帝熱敷拔毒,也欠著身子一拜,「多謝李太醫。」
李時珍將這一塊熱敷藥藥巾幫嘉靖皇帝敷好之後,也起身回禮,「拜見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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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皇帝這個時候也舒展開了臉上的皺紋,對著朱載坖問道:「這麼熱的天,怎麼想起到朕這裡了?」
朱載坖笑道:「兒來看望父親,無關天熱天冷,想到了就來了。」
嘉靖皇帝呵呵笑著,很是開心,他現在就喜歡這種無拘無束的天倫之樂。
「那邊的冰鑒里還有一碗冰鎮的百合蓮子粥,你去拿出來喝掉消消暑。」
朱載坖聽著嘉靖皇帝這話,也笑著謝道:「多謝父親。」
而後朱載坖就不見外的走到了一旁的冰鑒那裡,很是自來熟的將裡面冰鎮著的百合蓮子粥,以及一部分冰鎮的水果取了出來,放在了嘉靖皇帝身邊的小几上。
而後朱載坖拿起一把小巧精緻的銀刀,幫嘉靖皇帝切了一塊西瓜,又用金簽插好,「父親嘗嘗這瓜,這可是神藥宮的仙長們用新技術培育的新品種,比以往的瓜更甜,籽也更少。」
嘉靖皇帝呵呵笑道:「這事朕比你知道的多,真沒想到這幫道士到了你手上之後,還真有了那麼一點脫胎換骨的韻味,居然都做起了農家的研究。」
朱載坖笑道:「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仙長本就有求知之心,只是之前他們的所求太高,一時難以到達。所以兒就想著,既然如此,還不如先讓他們從基礎的求知開始,先研究一下最基本的萬事萬物是何道理,等到積累的足夠多了,說不定就能厚積薄發的求到他們一開始想求的東西。」
嘉靖皇帝也笑了起來,接著又嘆息道:「若是前人能明白這些道理就好了,說不定現在還真被他們研究出了行之有效的長生之術。只可惜人生太短,沒有多少人願意從基礎做起,總想起一開始就追求最高的境界。」
朱載坖道:「父親此言,真乃是真知灼見。如今這些仙長們在父親的指點引導下,開始了最基礎的研究,這不得不說也是一樁了不得的聖人之舉。」
李時珍在一旁聽著朱載坖和嘉靖皇帝之間的談話,感覺肉麻到了極致,但又不敢露出任何的表情。
而且從他本人的經歷,以及他現在所達成的成就而言,其實也是在按照這一條路在走。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會有現在的醫術和地位。
如今嘉靖皇帝的病情雖然積重難返,但在如今他所掌握的治療手段下,還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嘉靖皇帝的重金屬中毒問題。
所以,從現實意義出發。
不管是朱載坖和嘉靖皇帝父子倆的談話有多肉麻,李時珍還是覺得這些都是有意義的。
至少在最高決策方面,嘉靖皇帝和朱載坖已經開始腳踏實地的認可他們這些醫者以及其他方面基礎研究者的工作了。
以後只需要他們有源源不斷的成果湧出,何愁百家不能再復春秋之盛?
不過話也說回來,春秋的百家,大多數都是流派理念不同思想家,用籠統的詞來概括,那就是文科。
只有極少數務實的學派,才會側重於實用型的技術。
所以有時候在暢想百家學術的時候,普通人是可以幻想百家齊放的文化盛景,但作為統治者,就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畢竟一種思想就可能是一種政治訴求,而王朝和國家穩定的基石,就是政治思想的統一化。
若是放任這些各種看似美好,實際卻亂七八糟的政治訴求大行其道,那麼肯定是會搞亂社會結構,摧毀道德體系,並衍生出各種各樣希奇百怪的自由思想。
而這些所謂的自由思想,除了極個別是真的擁有人類崇高思想價值,剩下的無一例外都是打著自由旗號,行自私自利之實。
就比如如今的江南,江南之地富冠天下,文脈亦是鼎盛至極,天下近半以上的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幾乎都出自於江南之地。
他們的風流雅事,無不成為時代的符號和社會風氣變化的風向標。
所以,按道理講這裡應該是承擔著更多社會責任和國家大義的高地。
可就事實而言,這些富庶之地,文人墨客風流之地,卻滋生出了無數滿口道德,自私自利之人。
這些人講道理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正義,一個比一個能講。
可需要他們承擔義務,付出行動的時候,卻不見一人。
由此可見,這些人的思想道德雖然美好超前,但卻充滿了精緻的自私,只顧自己一家一姓的興衰榮辱,全然沒有了民族與國家的責任擔當。
好像這個天下只是他們口頭上的天下,應該承擔責任也只是他們口頭上的責任。
朝廷若是啟用一些敢於任事的官員去調查他們的實際問題,頃刻之間他們就會反應過來,將調查之人斥責為迫害忠良,擾亂地方的惡人。
似乎只有順著他們意思的人才是他們口中的忠良好人,只有順著他們心意的皇帝,才是千古之明君,當世之賢主。
所以有時候想做一個變革者,就必須要得有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要不然這些人罵出來的髒話,潑出來的髒水,真的會讓很多有志於變革時代弊病的人半途而廢。
有些即便是堅持到了之後,也可能會被黑上幾百上千年。
總之,想要動這些道德君子們的利益,想要讓這幫道德君子承擔起他們應盡的義務,就要有被千古唾罵的覺悟。
若是一心只想留個好名聲,當個好人,那麼就趁早洗洗睡了。
當然從歷史發展趨勢而言,那些趁早洗洗睡了的君主皇帝,似乎也留不下什麼好名聲,總會被貼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標籤,來反襯他們這幫人的忠直正義。
所以說當壞人不容易,當好人更不容易。
反正不管怎麼做,總是會被人逮著某一點問題無限放大的去黑。
就比如原本歷史裡的隆慶皇帝,都他已經按照大臣們的心意當了甩手掌柜,任由底下的大臣各憑本事的執政辦事,最後還是被黑的體無完膚,簡直都快成史上第一窩囊廢了。
如今的朱載坖雖然不會重複這樣的命運,但是他現在也已經切身的感受到了被人針對的感覺,之前李然的奏疏,就是一次非常直接明了的試探和挑戰。
後來的安陸行宮大火,更是一次信號無比強烈的警告。
就在朱載坖和嘉靖皇帝閒聊的時候,李時珍突然插話了一句,「陛下,時間好了,臣幫您將藥巾取下。」
嘉靖皇帝被李時珍提醒了這麼一下,也立刻感覺到了敷在自己身上的藥巾確實沒了溫度,不似一開始時候那樣暖洋洋的了。
嘉靖皇帝嗯了一聲,「好,你來取下吧。」
朱載坖讓出位置,讓李時珍靠近過來。
李時珍小心翼翼的幫著嘉靖皇帝取掉身上已經沒有了熱力和藥力的藥巾,而後又對著嘉靖皇帝和朱載坖一拜,就退出了精舍。
在李時珍走了之後,朱載坖也順勢停住了與嘉靖皇帝閒聊。
朱載坖的神情直接就嚴肅認真了起來,「父親,兒這次來是有重要大事請示。」
嘉靖皇帝此刻也正在拉著身上的衣衫,遮擋著剛剛敷藥的位置。
「哦?什麼大事?還有你現在拿不定主意的?」
在嘉靖皇帝看來,他現在幾乎是將所有的權力都下放到了朱載坖的手中。
甚至可以毫不為過的說,朱載坖如今發布的監國令,幾乎和他所發出的聖旨效力,幾乎是差不多的了。
所以,現在聽到朱載坖還要請示,嘉靖皇帝就忍不住有些意外和好奇了。
朱載坖認真道:「一般的事情,兒當然可以自作主張先處理了。但是此事的棘手程度,兒不敢輕易決策。」
嘉靖皇帝呵呵道;「難道你準備換了徐階?這也無所謂,反正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覺得他礙事,找個理由把他送回家就是了。當初朕到京師的時候就是如此,楊廷和他們上竄下跳又如何?只要朕不願意,他們也休想得意。」
「徐階年紀大了,不能跟上你的想法,留著他也礙事,你真想將他搬走,也無需跟我溝通。」
嘉靖皇帝還以為朱載坖是看徐階不順眼了,畢竟這段時間牽扯到徐階的事情也著實有些多了,嘉靖皇帝當然也不會再對徐階有什麼舊情可言。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朱載坖要換內閣首輔,重新整理朝局。
朱載坖道:「多謝父親,其實換不換徐階對於兒來講,意義並不太大。而且如今六部幾乎都是父親當初安排給兒的輔助肱骨之臣,有他們在,徐階也左右不了兒推行新政的意志。」
「但是,今日兒要和父親說的這件事,遠比搬走一個徐階還要大!所以兒不敢擅斷,特來請示父親決斷。」
嘉靖皇帝聽著這話更是好奇了,還有比換內閣首輔更大的事情?
嘉靖皇帝坐在靠椅上,又用金簽插著一塊切好的哈密瓜填在嘴裡,美滋滋的品嘗著它的甜蜜滋味。
這是俺達一路打到西域之後得到的瓜果特產,現在也是俺達定時上貢到京師的貢品。
嘉靖皇帝只吃過一次,就喜歡上了這個滋味,覺得不錯,就問了一下此瓜的產地。
在得知此瓜產於原永樂年間設置的哈密衛地方,嘉靖皇帝就順手以地名賜了這瓜名為「哈密瓜」,以示此瓜乃中華物產,西域舊物。
嘉靖皇帝吃著哈密瓜,又看著朱載坖道:「你說說看,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顯然此刻的嘉靖皇帝還沒意識到了接下來朱載坖要說的事情有多大。
朱載坖深吸了一口氣,又道:「父親可一定要有心理準備,要不然兒真不敢輕易開口。」
朱載坖看著現在嘉靖皇帝狀況,確實不太敢直接明言,萬一把嘉靖皇帝刺激死了,雖然他也可以順勢登基稱帝。
但是這事要是傳了出去,肯定會有好事者編一個類似「斧聲燭影」的故事誹謗朱載坖的皇位來路不正。
畢竟到現在朱載坖也沒有被正式冊立為皇太子,在陰謀論者看來,若是此刻嘉靖皇帝和他單獨在一起出了意外,那就是朱載坖迫不及待想上位的弒君之舉!
所以不管是了嘉靖皇帝的生命健康,還是為了自己以後得位正常,朱載坖都得給嘉靖皇帝先打個預防針,防止嘉靖皇帝沒個心理準備,一下子被刺激過去。
嘉靖皇帝放下手中的金簽,也微微坐起身子,表情也不似剛剛那樣的輕鬆,他看著朱載坖的眼睛,認真的問道:「何事如此嚴重?」
朱載坖看著嘉靖皇帝已經認真起來的樣子,又深吸了一口氣道:「今日圳弟奉兒之命提審董份,董份在得知董家大火慘案之後,便狂言說」
嘉靖皇帝心裡頓時也警覺了起來,他急切一問:「他說了什麼?」
朱載坖道:「董份說嘉靖十八年衛輝行宮大火,嘉靖二十八年莊敬皇兄猝薨,以及今年安陸行宮大火皆另有隱情」
朱載坖話音一落,頓時天地變色,一道霹靂晴天乍起,雲涌霧變,似有傾盆之雨,要在須臾而下!
嘉靖皇帝龍目圓瞪,「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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