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解釋解釋
海瑞等人聽到朱載坖的冷笑聲,也不由抬頭望去。
張永明更是心中一顫。
他在趕到李然的住處後,李然剛剛好把這份賀表塗封上,當時他也沒有任何的多想,甚至都沒想著檢查一遍,就立刻將賀表送到了文華殿來。
現在賀表送上了,裕王爺也看到了,但是從現在裕王爺的表現來看,似乎這賀表內容好像是另有乾坤啊。
朱載坖忍住心中的怒火繼續看著李然攻擊他的言辭。
「裕王本為庶子也,不堪為尊,陛下念舔犢之情,委以重任,使其以親王之爵行儲君之實,此在臣等觀之,以有僭越之嫌。然裕王不自知,又僭居文華殿以孤自謂,其心昭然若揭。若陛下不能懲處,恐釀滔天之禍」
「臣為御史,當為大明千秋昧死進言!臣萬死再拜,伏拜陛下廢裕王監國之權,罷順義產業園,撤京師特區,以正本清源,恢復舊制,還天下之正心。」
李然的奏言字字如刀,他敢在這個時候這些寫,說明他早就不滿朱載坖的一切作為的。
甚至可以說,他敢這麼做,他的身後肯定也是有不少人是這麼想的。
要不然的話,他怎麼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說?
這不擺明要標新立異,製造出更大的動靜和輿論嗎?
而且他的苗頭更是直指裕王,且絲毫畏懼之心都沒。
以此足見,李然也是不怕在這個時代把朱載坖得罪死。
甚至可能他還想著嘉靖皇帝還有一子尚在世間,且已經有了子嗣。
如今裕王倒行逆施,景王又是安安分分之人。
還不如趁著現在大勢未定,放手一搏,將裕王拉下馬來,說不定將來也會有一場符合他們利益的大變!
由此可見,他們這些人當初打著國本的旗號支持順位第一的裕王為皇儲,並不是因為他們真心如此,只是因為這樣的說辭更符合他們的利益罷了。
現在他們看到了監國數年的裕王,並不像他們想像之中的那樣。
甚至有些方面做的,還讓他們心生恐懼。
所以在這個時候,他們也顧不上規矩和祖制了,他們也要找足夠的理由和藉口,對著朱載坖進行一次聲勢浩大的否定和攻擊。
從而徹底的將朱載坖排除在大明繼承人之外,然後換上景王這位看著可能會更聽話的皇帝,繼續保持和維護他們現在的利益和好處。
「哈哈哈。」
朱載坖突然哈哈一聲大笑。
現在他也終於理解了《大明王朝1566》裡面的嘉靖皇帝為何會在看到海瑞的治安疏後,發出那般的暴怒了。
原來這種不被理解,還被否定的感覺實在是太扎心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種思潮並不是一人之想,很可能還是千萬人之想。
一想到在現在的平靜之下,居然還有千萬人的暗涌在翻滾之時,朱載坖的心裡不僅只有怒,他還是一股徹骨的寒意在心底冒出。
怪不得歷代以來,凡有改革之事都難有成就。
原來這股阻撓改革的保守力量實在是強大到了讓人心顫的地步。
哪怕是權力如此之大的朱載坖,在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小看了世人。
海瑞等人和張永明聽到朱載坖的笑聲後,一個個也不由心裡發毛了起來。
因為這笑聲實在是太滲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頃刻間就以朱載坖為中心在這間暖閣里散發了出來。
距離朱載坖最近的孟沖也是心頭一顫,他連忙就跪在了地上,「王爺怎麼了?您可不能嚇奴婢呀!」
朱載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孟沖,心裡也不由升起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
怪不得大明的皇帝寧可會重用太監,也不願意相信外臣。
原來細究根本,是因為外臣和皇帝之間,根本就不是一條心!
皇帝想的是長治久安,想的是大明永續,想的是自己的權力可以永遠在手。
但是外臣們想的卻是如何利用現有的規則和套路,獲得更多的利益。
而他們的利益獲得,勢必就會傷害皇帝的權力和根本利益。
所以,在有明一代的歷史裡,皇帝選擇相信宦官和特務機構,很難說不是一種無奈的現實。
「你起來吧。孤沒事。
朱載坖聲音有些沙啞的對著孟沖說了一句。
孟沖聽著朱載坖恢復平靜的聲音,雖然還有些不妥,但也安心了不少。
這時候張永明卻心中緊張無比的跪在了地上,「王爺李然的賀表有問題嗎?」
朱載坖抬眼看了張永明一眼,聲音極為平靜的說道:「張卿沒看過嗎?」
張永明立刻請罪道:「臣還沒來得及審閱,只想著時間不早了,就匆匆送到了王爺這裡,由王爺鈞鑒。」
朱載坖又淡淡的嗯了一聲,「李然的賀表寫的很好,很有深度,讓孤深省!你先下去吧。」
張永明不明所以,他也不敢再問,只能再一拜道:「臣告退。」
在張永明退出了文華殿後,朱載坖又把目光落在了孟沖身上,「你親自去傳信景王,立刻緝拿李然,在沒有孤的旨意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接觸他,包括景王。」
孟衝心中一凜,也知道這肯定是出了大事。
要不然,自家王爺怎麼可能會讓自己親自去傳命景王,緝拿李然?
孟沖也不敢問原由,連忙也是一拜,「奴婢遵旨。」
在孟沖走了之後,還在店內的海瑞也終於忍不住了。
海瑞起身對著朱載坖一拜:「王爺,李然寫了什麼?」
朱載坖看了一眼海瑞,無奈的苦笑一聲,「海卿確定要看?」
海瑞為之一怔,他要看嗎?
看著海瑞這樣的反應,朱載坖又說道:「看就看吧,反正紙是包不住火的。而且,李然能把這些話寫在賀表里,你也脫不了干係。早晚也會被這份賀表里的事情卷在孤的旋渦裡面,給你看看也沒啥。」
朱載坖抬手就把李然的賀表遞給了海瑞。
海瑞先是一拜,然後才雙手恭敬的接過朱載坖遞過來的賀表。
接過賀表之後,海瑞立刻就映照自己桌案前的琉璃燈開始認真翻看了起來。
當海瑞看到裡面的內容後,頓時就暴怒了起來!
「這這這!!這是一派胡言!!」
海瑞是很少像這樣發怒的,平時的時候,都是他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蔑視其他人。
現在李然居然倒反天罡,將矛頭直指朱載坖,甚至還要揚言廢了朱載坖的位子,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辭,對於海瑞而言無疑就是荒唐至極的可笑之言!
海瑞再拜:「王爺,李然大逆不道誹謗王爺,誹謗新政,誹謗王爺這些年為大明的辛苦付出,臣請誅殺此賊!」
朱載坖看著暴怒不已的海瑞,也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殺人容易,誅心難!李然敢這麼說,就說明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現在殺了他除了會激起更多的反應之外,於現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所以,要想讓李然收回這些話,或者說擊潰李然這些話,我們就必須得有更加有力的證據和事實為依靠,否則不僅不能駁斥了李然,甚至還會助長李然及其身後所代表之人的囂張氣焰。」
「而且,萬一我們掉進了這個自證清白的自證陷阱裡面,我們不僅要被動自證,還要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這件事上進行無休止的爭論和扯皮。」
「到時候,我們不僅什麼事都做不了,甚至還會讓很多不明所以的百姓以為,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和他們爭利。一旦也讓這些普通百姓們以為,我們所在的一切就是和他們爭利。」
「我們以後不管再做什麼事情,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的民意支持,甚至可以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也會被徹底剷除蕩平!」
「所以,這場戰爭並不是殺一人就可以震懾宵小之輩的簡單之戰,我們要面臨的新舊力量之間的殊死之戰!」
「勝了我們名傳千古,輸了我們遺臭萬年!」
朱載坖的話,也讓海瑞為之一窒,他沒有想這麼深遠。
現在聽到朱載坖說到這裡之後,海瑞才頓時覺得,這件事似乎真的是透著各種不同尋常的意味,是絕不能情緒上頭的。
否則真的陷入到了對方語言陷阱裡面,一直都拼命的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到時候不僅對錯不重要,甚至連結果都可能不重要了。
畢竟大多數的老百姓都是反應極慢的後知後覺之人,甚至他們更多的還都是不知不覺之人。
指望這些人看到朱載坖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何深意,指望這些人明白朱載坖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他們好。
其實有時候也是一廂情願。
所以,在這個關鍵時刻是決不能讓這件事發酵起來,決不能讓這件事變成輿論的頭條。
現在要的就是將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低,既而再慢慢的收拾。
「王爺,那我們該怎麼辦?」
海瑞又看著朱載坖問道。
朱載坖也看著海瑞,「當然是靜觀其變,不過在靜觀其變的過程之中,也不能放任自流,只要有任何不利於孤的言論和文章發出,我們就必須重拳以待。」
「否則,一旦讓這種思潮形成大勢,到時候就算孤要殺人,也不可能止住這股風潮!」
海瑞深深一拜,「臣一切都聽王爺的吩咐!」
這一刻,海瑞也很清楚,他現在已經徹底被綁在了朱載坖的戰車上,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已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還在遲疑,還在想著這件事會不會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從而錯失了關鍵時機。
到時候不僅他一心堅持的理想會破滅,就連他的身家性命和身後名都要全部搭進去。
所以,海瑞這個時候也是別無選擇,他必須無條件的相信和執行朱載坖的一切的決策及命令!
「去把高先生,張先生,還有徐階等人找過來吧。」
朱載坖又對著海瑞這樣吩咐了一句。
現在這件事不能只捂在朱載坖這裡,他必須也要拉更多的人和他站在一個戰壕里。
否則的話,真等到這件事不可抑制的爆發起來,這些人都選擇了明哲保身,到時候朱載坖豈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而這樣的情況,顯然也不是朱載坖所樂意見到的。
畢竟政治鬥爭,斗到最後,其實斗的就是人。
只要自己這邊的人足夠多,足夠團結。
那麼贏面,自然也會足夠大!
海瑞也沒有遲疑,他立刻按照朱載坖的吩咐去將高拱,張居正,徐階,李春芳等人找了過來。
這時候徐階,高拱,張居正,李春芳等人也都在內閣裡面喝茶等待著。
今晚子時就是嘉靖皇帝喬遷新宮的大吉之日,他們這些作為臣子的,肯定也是要第一時間給嘉靖皇帝送上祝福的。
所以,今晚之後,但凡有品級的高級官僚,他們都聚集在了內閣裡面,等著吉時的到來。
海瑞到了這裡,先對著坐在內閣主位上的徐階一拜,而後才開始宣召朱載坖要叫的人。
「諸位閣老,諸位部堂,王爺有請。」
徐階等人看著突然而至的海瑞,又聽到海瑞說朱載坖有召,他們也沒有任何的多想。
徐階起身說道:「多謝剛峰,我等這就過去。」
海瑞再拜,而後就帶著眾人一起從內閣到了隔壁所在的文華殿。
到了文華殿的時候,朱載坖也已經從偏殿的暖閣里出來了,他的目光掃過徐階眾人,聲音也沒有任何異樣。
「諸位辛苦了。」
海瑞等人在聽到朱載坖的話後,也都齊齊一拜,「王爺辛苦。」
朱載坖呵呵一笑,「都坐吧,今晚過了子時就是陛下喬遷新宮的大吉日子,諸位還能堅持到現在等著,孤在此替陛下謝謝諸位了。」
徐階等人聽到朱載坖這句話,也不敢托大,真的應承下來。
眾人又是再拜:「謝王爺!」
接著他們才按照各自的次序坐在了文華殿內的椅子上。
朱載坖目光再次掃過這十幾位代表著大明頂級權勢的人,目光之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徐閣老。」
朱載坖叫了一聲徐階,徐階立刻也欠著身子做傾聽狀。
「今晚上孤收到了一份賀表,但是內容方面,孤有些不懂。想來閣老是數十年的士林領袖,又細心事君數十載,想必對這等文章應該也有不俗的見解。」
「所以,孤想請閣老幫孤看看,然後給孤講解一二,看看這份賀表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徐階聽完朱載坖的這句話,心裡也隱隱感覺有些不妙,但在這個時候他也不能拒絕朱載坖的意思。
徐階只能拜道:「老臣惶恐,老臣願意為王爺講解賀表內容。」
朱載坖淡淡的嗯了一聲,又對著一旁的海瑞揮了揮手,海瑞領會其意,立刻就將李然那份大逆不道的賀錶轉遞到了徐階手中。
徐階接過賀表之後,也沒第一時間就看,而是先對著朱載坖又是微微一拜,接著才輕輕的打開手中賀表。
同時,心裡也在想著這份賀表裡面,到底用了什麼讓朱載坖都看不懂,又不能確定的典故故事。
可當徐階真的定睛去看的時候,映入他的眼帘之中的文字,頃刻間就將他石化在原地了。
朱載坖看著如此的徐階,也笑道:「看孤這記性,來人給徐閣老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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