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賀表來了!
夜幕漸至,華燈初上。
文華殿外的宮燈也開始點亮。
朱載坖坐在偏殿的一處暖閣里,正在看著案几上案几上堆積如山的賀表,也不由揉了揉眉心。
京師之內有品級的京官近兩千名,這些人都要寫一份慶祝嘉靖皇帝喬遷萬壽宮的賀表,那就是接近兩千份的賀表。
「怎麼樣了?」
殿內朱載坖不喜殿內點燃的龍涎香味,但是今天的日子特殊,朱載坖也必須保持足有的清醒定力,所以就讓孟沖點了一份龍涎香提提神。
與此同時,殿外的天色也暗淡了下來,殿內也開始點起燈盞照明了。
新點亮的燭光,將朱載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看著暖閣內一同幫他審閱賀表的海瑞等人。
海瑞起身拜道:「還差都察院河南道監察御史李然的賀表。」
朱載坖聽到這句話後,眉頭不由微微一皺。
對於這個李然,朱載坖並沒有多少印象,甚至可以說完全就是一個沒印象的人。
可是現在此人的賀表居然還沒送到,這不禁也讓朱載坖心中有了一股不妙的感覺。
要知道為了這次嘉靖皇帝可以順利搬家喬遷,朱載坖都把海瑞叫到了身邊,讓他陪著自己一起審閱這些賀表。
其原因就是擔心海瑞腦子一抽,萬一按照歷史本來的軌跡,非要在這個時候上一份直言嘉靖皇帝之過的賀表。
所以為了不讓此事發生,朱載坖就把海瑞叫在身邊看著。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沒按時上表,這豈能讓朱載坖安心?
朱載坖面色一沉,目光之中也透出了絲絲寒意。
過了今晚子時就是嘉靖皇帝喬遷萬壽宮的大吉之日,在京百官都都要上賀表慶祝,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還有人敢磨磨唧唧,考驗朱載坖的忍耐性和脾氣,這不就是在挑戰朱載坖的耐心和底線嗎?
「李然是怎麼回事?」
朱載坖沉著聲音問了一聲,可是在坐的人,卻都不知該怎麼回答朱載坖的問題。
出現這樣情況,要怪也只能怪李然平時實在是太透明,太低調了,以至於他都被人忽略掉了。
孟沖小心的端著一盞燭光放在朱載坖身邊的桌案上,「王爺,該傳膳了。」
朱載坖瞥了孟沖一眼,又看了海瑞等人一眼,他們也陪著自己在這裡待了好幾個時辰,估計也都肚子空空了。
而且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叫做:皇帝也不差餓兵。
朱載坖當然也不能讓海瑞他們餓著肚子幹活。
朱載坖淡淡的嗯了一聲,「你去讓小廚房準備一下,給海瑞他們也備上晚膳。」
聽到朱載坖讓傳膳,孟沖的心裡也鬆了口,要知道從上午開始到現在,除了中間上過一點茶點之外,就再也沒有上過任何膳食了。
所以,孟沖也擔心朱載坖的身子會餓壞了,於是乎他也冒著風險在朱載坖面前提醒了這一聲。
現在朱載坖同意了,孟沖的心情自然也放鬆了。
「是,奴婢這就去。」
說罷,孟沖就匆匆傳膳去了。
殿內還剩下朱載坖和海瑞等人。
朱載坖想了一會兒,繼續道:「去把左都御史找來。」
殿內負責傳信叫人的中書舍人,立刻也對著朱載坖微微一拜,然後就匆匆找人去了。
而且,今天的日子也特殊,在京的主要官員們,也都沒有一個敢早早下值的。
所以這個時候去找左都御史,肯定也是可以很快找過來。
此刻也正在都察院衙門裡等候著的左都御史張永明,在見到文華殿的中書舍人來傳召時,他也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連忙把放在自己身前桌案上的官帽也伸手拿起戴了起來,趕緊的就跟著文華殿的中書舍人一起去面見朱載坖了。
張永明他也算是朱載坖提拔的人,不過他的提拔路徑是和高拱,張居正等人不同的,他屬於是按部就班升官的人。
所以,年紀上就偏大了一些。
不過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會因此而小看他。
畢竟官能做到這份上的人,多多少少也都是有些成績的。
要不然,憑什麼能升官呢?
而張永明的成績就是多年以來,不畏權貴,即便是自己只是一個身在南京刑科給事中,他也沒有懼怕過當時如日中天的嚴嵩父子,並接連劾嚴嵩、嚴世蕃等人罪過。
後來嚴世蕃案發之後,也已經累官到副都御史張永明也算是分到了些許功勞,成為了清流派中的一位典範人物。
所以,在歐陽必進因為嚴嵩勢力垮台而受牽連告老之後,就有很多人連名推薦張永明為新任左都御史。
而對於他的任命,朱載坖也沒有額外的干涉。
畢竟有時候政治就是這樣的,要想讓下面的人聽話幹活,有些必要的好處和甜頭還是要給的。
要不然,一直把權位把在自己手裡,看誰都懷疑,用誰都猶豫,那豈不就成了「玩印不予」的項羽?
更何況朱載坖也沒有項羽的勇力和英雄之名。
所以,朱載坖更不能在任人用人的時候,有太多的猶豫和懷疑。
因此,張永明也就這樣被朱載坖請旨任命為了新任左都御史,領導整個都察院。
而張永明也沒有辜負朱載坖的這次重用,他在任職左都御史期間,也一直都以整飭綱維為己任,力主恢復都察院御史敢於言事的傳統。
不過這種做法肯定也會得罪人的。
所以,現在的張永明其實也很難過,總有一些人也在藉機攻擊他,想將他去職告老。
但是由於沒有真正的實質性證據,張永明這幾年來,也算是相安無事。
到了文華殿後,張永明也抬著頭看著這座如今也算是大明政治中心的宮殿,心中也是感慨莫名。
畢竟現在是皇帝閉關,裕王監國的政治格局,也是天下人都沒想到事情。
所以,在到了文華殿的時候,張永明也有用了一種「面聖」的奇異感覺。
就好像這個殿內的主人,也是他要敬畏的「天子」!
中書舍人引著張永明到了文華殿內。
在進到朱載坖所在的暖閣之中後,張永明也立刻對著坐在案後的朱載坖的行了一禮,「臣左都御史張永明拜見監國王爺!」
朱載坖抬頭看了張永明一眼,也揮揮手道:「張卿免禮。」
張永明再拜:「謝王爺!」
朱載坖開門見山道:「孤剛剛讓海瑞他們都審了一遍今晚要進獻給陛下的賀表,發現你們都察院有一個叫做李然的御史,還沒有上交賀表。不知張卿可知曉此事?」
張永明聽到這話,心裡也是一突,他連忙道:「臣早早的就把要為陛下進獻賀表的事情,交代給都察院內的所有御史了,李然居然還沒交上了,臣這就去催一催。」
朱載坖看著著急的張永明,他也沒有廢話,直接揮揮手道:「好,張卿儘快,切莫誤了時間。」
張永明連忙又是一拜:「臣告退。」
看著張永明離開,此刻孟沖也將準備好的膳食端了上來。
朱載坖也順勢揮了揮手,讓孟沖將這些膳食分給海瑞等人。
海瑞等人在接到這些膳食之後,也對著朱載坖一拜,以示感謝。
與此同時,朱載坖也順手將海瑞他們整理好的賀表最上面的一份拿到了手裡,翻看了一下。
這份賀表是內閣首輔徐階的賀表。
他的賀表內容還是一如既往的穩,不僅字跡工整,辭藻華麗,通篇還都是對嘉靖皇帝的溢美恭維之詞。
看著就是讓人賞心悅目,怪不得他能憑著一手青詞,就能在內閣裡面穩如泰山十數年,一直都被嘉靖皇帝當做嚴嵩的後備來培養。
原來,他在誇讚恭維嘉靖皇帝這方面的水平,當真是一絕呀!
朱載坖看完徐階這份賀表之後,就放在了一旁,又拿起了第二份看了起來。
第二份是李春芳的賀表。
現在的李春芳因為早早入閣的緣故,已經位列於次輔的位置上了。
袁煒、嚴訥這兩位本該在李春芳位置前面的內閣成員,現在也只能位於其下。
而且這倆人的命似乎好像也不是特別長的,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們好像也都會在這兩年內病亡。
所以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和隆慶初年的時候,歷史上的隆慶皇帝為了給自己的班底找位置,他在位的頭幾年,內閣閣員的數量也一直都在五六位左右。
直到隆慶四年後,內閣閣員才漸漸恢復到三到四位的配置。
但可惜老天給隆慶的時間就只有六年。
所以,即便是隆慶有心放權讓高拱,張居正這些有抱負有能力的干臣們繼續革弊鼎新,最後的收效還是沒有想像之中那麼大的。
而且又因為大明文臣內部內鬥的傳統,也使得高拱和張居正等人無法在隆慶之後,繼續維持通力合作的微妙關係。
因此在隆慶之後,高拱就被張居正和馮保聯合起來耍了一個小小的手段心機,就把高拱給排除在了輔臣之外。
繼而開始了張居正執政內閣推行改革的十年。
但可惜,也僅僅只有十年而已。
所以說有時候有些事就跟命中注定了一樣,即便是人力再怎麼折騰,最後換來的還是一場令人遺憾的空。
朱載坖翻看著李春芳的奏疏,他的奏疏內容和徐階大同小異。
由此可見李春芳能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能得到嘉靖皇帝接二連三的超擢提拔,他在拍嘉靖皇帝龍屁這條路上的道行也是極高的。
只可惜朱載坖並不吃這一套,或者說李春芳拍馬屁的方式,並不是朱載坖所喜的那種。
所以,李春芳在朱載坖這邊的時候,就很少寫出如此出彩的恭維文章。
朱載坖一份份翻閱著,無聊的等待著張永明的回信。
忽然不知道朱載坖翻看了多少份奏疏之後,張永明終於匆匆趕來了。
張永明疾步的朝著文華殿而來,手中還舉著李然封好的賀表密封。
「賀表來了,賀表來了!」
張永明激動的叫著。
朱載坖在聽到張永明的聲音之後,頓時也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在他看過的《大明王朝1566》裡面,趙貞吉在給嘉靖皇帝送最後一份賀表的時候,就是這麼喊的。
雖然現在的賀表並不是直接送到嘉靖皇帝那邊,但是朱載坖卻也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這份賀表肯定是有問題的。
海瑞等人在聽到賀表來時,也不由抬頭張望了起來。
他們在文華殿裡都快待一天了,為的就是這些賀表。
現在終於看到了「下班」的曙光。
海瑞等人的心裡也不由鬆了口氣。
孟沖也立刻迎接了過去,快速的接過了張永明手中密封好的賀表,然後就喜滋滋的送到朱載坖面前。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給陛下的賀表終於收齊了。」
朱載坖伸手接過孟沖遞過來的賀表,又掃了一眼包裹著賀表的密封。
朱載坖的心中感覺很玄妙,似乎他能看透這層封閉的密封,看到裡面的內容。
好像這裡面的內容就是原來歷史上海瑞寫過的《治安疏》。
所以在這個時候,朱載坖還特意多看了海瑞一眼。
海瑞也不明所以的看著朱載坖,他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朱載坖怎麼就看了他一眼。
朱載坖慢慢的撕開賀表上的密封,他看著裡面露出的賀表封面——臣都察院河南道檢查御史李然謹奏!
當朱載坖看到這麼幾個字的時候,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幾個字寫的當真是遒勁有力,與之前那些看著就喜慶的台閣字跡截然不同。
朱載坖心中冷哼一笑,慢慢的翻開了這份奏疏。
「臣聞聖人有言:'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今陛下遷居萬壽宮,雖為盛事,然臣竊以為,當此之時,更應思慮國計民生」
「陛下使裕王興商道而壞民本,以順義產業園為惡源,而爭民利,繼而又推京師特區而壞祖制官道,後又興硬化之路逐以小利,阻民生,今又造大船興武備,亦已有黷武之相」
「故臣冒死昧言,萬請陛下重臨群臣,撥亂反正,以改裕王之過」
朱載坖看完直接就呵呵了起來。
本以為這賀表是衝著嘉靖皇帝來的,沒想到是衝著自己來的。
看來這些年自己所做的事情,確實動了不少人的利益呀。
要不然,怎麼會在這個關鍵時候來這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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