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魏文侯不及陛下
魏文侯身邊的人看到樂羊新近得到重用,驟然擔任要職,都有不平之意。
等到聽說他三次停止進攻,就向魏文侯進讒言說:「樂羊屢次勝利,威勢驚人,攻打中山國勢如破竹。只因為樂舒的一句話,便三個月不進攻,父子情深,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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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如果不把他召回來,恐怕會白白耗費軍隊和財物,對拿下中山國沒有好處。」
魏文侯並未回應,而是詢問翟璜。
翟璜說:「他一定早有計策,主公不要懷疑。」
此後,群臣紛紛上書,有的說中山國將把一半的國土分給樂羊,有的說樂羊謀畫和中山國一起攻打魏國,魏文侯一言不發,把這些書信都封存在箱子裡,只是時常派遣使者去慰勞樂羊,預先在國都為他建造府第,等待他回來。
樂羊心裡非常感激,見中山國始終不肯投降,於是率領將士全力進攻。
中山城堅固厚實,積蓄的糧食很多,鼓須和公孫焦日夜巡邏,拆掉城中的木頭和石頭,作為防禦的準備。
樂羊攻打了幾個月,還不能攻破,惱怒起來,和西門豹站在箭石之下,親自督促四門加緊進攻。
鼓須指揮士兵防守,被箭射中腦門而死。中山城裡的房屋牆壁,也漸漸都被拆光了。
公孫焦對姬窟說:「事情已經很緊急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退去魏兵。」
姬窟問:「什麼辦法?」
公孫焦說:「樂舒三次請求寬限時間,樂羊都聽從了,足以看出他對兒子的疼愛之情。現在攻勢很急,將樂舒綁起來,掛在高竿上,如果他們不退兵,就殺掉他的兒子。只要讓樂舒哀號求救,樂羊的進攻必然會放緩。」
姬窟聽從了他的話。
樂舒在高竿上,大聲呼喊:「父親救命!」
樂羊看到他,大罵說:「不肖之子!你在別人的國家做官,上不能出謀劃策,讓你的國君取勝;下不能臨危受命,勸你的國君請和,還敢像吃奶的小兒一樣,用哀號來乞求憐憫!」
說完,樂羊架起弓搭上箭,就要射樂舒。
樂舒叫苦不迭,下了城,去見姬窟說:「我父親一心為國,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己決定是戰是守吧,我請求死在您的面前,以表明我不能退兵的罪過。」
公孫焦說:「父親攻城,兒子不能無罪,應當賜死。」
姬窟說:「這不是樂舒的過錯。」
公孫焦說:「樂舒死了,我就有退兵的計策。」
姬窟便把劍遞給樂舒,樂舒自刎而死。
公孫焦說:「人情沒有比父子更親的了,現在把樂舒的肉煮成羹送給樂羊,樂羊看到羹必然不忍心,趁著他哀傷之際,無心進攻,主公帶領一支軍隊殺出去,大戰一場,如果幸運得勝,再作打算。」
姬窟不得已,聽從了他的話,命人把樂舒的肉煮成羹,連同他的首級送給樂羊。
使者說:「我的國君因為小將軍不能退兵,已經殺了他,煮成羹,謹獻上此羹。小將軍還有妻子兒女,元帥如果再攻城,就會把他們全部誅殺。」
樂羊認出是兒子的首級,大罵說:「不肖之子!侍奉無道昏君,本來就應該死。」
樂羊立即接過羹,當著使者的面吃了下去,吃完了整整一碗。
樂羊對使者說:「承蒙你們國君送羹來,等破城之日,我會當面致謝。我的軍中也有鼎鑊,正等著你們國君呢。」
使者見狀,嚇得眼珠子都直了,回去坐在車上的他兩腿一直打顫。
姬窟聽到匯報,看到樂羊完全沒有痛惜兒子之心,攻城更加急迫,擔心城破後被侮辱,便毅然走進後宮,自縊身亡。
公孫焦打開城門投降。
樂羊歷數公孫焦讒言敗國的罪過,將其處斬。
隨後樂羊把中山國府庫中的珠寶玉器全部收繳,派人撫慰城中居民,留下五千士兵,讓西門豹駐守,然後班師回魏國。
魏文侯聽說樂羊大獲全勝,親自出城迎接,慰勞他說:「將軍為了國家,失去了兒子,實在是我的過錯。」
樂羊叩頭說:「我不敢顧及私人感情,以免辜負主公授予我的重任。」
樂羊朝見完畢,呈上中山國地圖以及寶物名錄。
群臣都來祝賀。魏文侯在宮內的高台上設宴,親自捧著酒杯賜給樂羊。
樂羊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趾高氣揚,大有居功自傲的神色。
宴會結束後,魏文侯命令左右拿來兩個箱子,封得很嚴實,送到樂羊的府第。
左右把兩個箱子交給他。
樂羊心想:「箱子裡一定是珍珠美玉之類的東西。主公擔心群臣嫉妒,所以封好送給我。」
樂羊命令家人抬進中堂,打開箱子一看,都是群臣的奏本,奏本里全都說樂羊反叛的事情。樂羊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朝中這麼多人造謠誹謗我!如果不是國君對我深信不疑,不為所惑,我怎麼能成功呢?」
第二天,樂羊上朝謝恩。魏文侯提議,要賜給他上等封賞。
樂羊再次拜謝,推辭說:「中山國的滅亡,全靠主公在國內大力支持。我在外面稍效犬馬之勞,有什麼功勞呢?」
魏文侯說:「不是我不能重用你,也不是你不能辜負我的重用。將軍辛苦了,為什麼不到封地去安心享受呢?」
魏文侯就把靈壽封給樂羊,稱樂羊為靈壽君,解除了他的兵權。
翟璜進言說:「國君既然知道樂羊的才能,為什麼不讓他率領軍隊守衛邊疆,卻讓他安閒無事呢?」
魏文侯笑而不答。
翟璜出來後,去問李克。
李克說:「樂羊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愛,何況是別人呢?管仲懷疑易牙,也正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翟璜這才明白,不再讓魏文侯重用樂羊。
——
皇帝講完故事,望著章邯同樣笑而不答。
章邯在殿內,一直默默地聽著皇帝的故事。
其實,從樂羊為了報恩,選擇放棄自己的兒子開始,章邯就已經心中恐懼不安,手指顫抖起來。
但是最讓章邯感到心驚的是,樂羊都做到了這個地步,可是魏文侯最終卻選擇了放棄樂羊。
「你沒有什麼想對朕說的嗎?」
章邯思索一番,「陛下,樂羊為了報答魏文侯,已經是放棄了自己的兒子,這確實是有悖人道。」
「但是沒有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做出更好的選擇。」
「倘若樂羊選擇了救助自己的兒子,他一定會被姬窟所要挾,到時候樂羊就會戰敗。」
「而樂羊戰敗,樂羊便不能夠活命,還會連累魏國。但是樂羊的兒子,他能夠又如何自處呢?」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愚蠢的人。他們考慮事情是很可怕的。」
「他們只會用眼睛去看待世界。」
「譬如,有一群人看到一個道路上有一個人持著一把劍,而他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死人,那人身上有一道劍傷,鮮血不住地從傷口中流出來。」
「這時候,人人就會指責站在他旁邊站著的人為殺人兇手。」
「但是,這個人是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人考慮事情的時候,總是只考慮結果,而不思考原因。只把自己看見的東西當做真實的,把自己看不見的東西當做是虛假的。」
「只是不知道,陛下是哪一種人?」
「樂羊固然在人們的眼裡,是一個可恨的人,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愛。」
「好像圍觀與評判的人,比樂羊更愛樂羊的兒子。可是圍觀的人,他們和樂羊的兒子非親非故,和樂羊也是非親非故。」
「在這種情況下,樂羊和樂羊的兒子兩人之間必有一死。」
「那麼既然這些人愛樂羊的兒子,為什麼不能愛樂羊呢?為什麼不能為樂羊說話呢?為什麼他們不覺得樂羊做的是對的呢?」
「在這個世界上,有著太多虛偽的東西。」
「所謂的善,被人定義成犧牲、被人定義成奉獻,被人定義成吃虧。」
「所謂的惡,被人定義為自私,被人定義為自利,被人定義為不做事。」
「但其實真正的善,不過是合理罷了。在一件事情上,做出最合理的抉擇,用最快的速度,用最合理的方式。」
「如果臣相信了世間普遍流傳的那一套善惡,那麼臣便不會有機會做到今天這個位置上。」
「身為少府,臣如果僅僅是做到把陛下交代的任務完成,那麼天底下能夠替代臣的人多了去了。」
「就是泥瓦匠,都能夠把這些事情做到。」
「可是,我章邯卻不止於此。我得考慮麾下那些將官們的前途,我還得考慮未來陵墓之中那些刑徒何去何從。」
「微臣私以為,樂羊是一個真正的君子。而魏文侯是一個小人。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肚腹,那君子勢必也只會是個小人。」
「樂羊知道,像是姬窟這樣的小人。一旦被他得到魏國,魏國和中山國都會被他給毀滅。與其將勝利給姬窟,倒不如讓他得到勝利呢。」
「可是,魏文侯是個短視的人,他只知道看當下發生的事情,卻不考慮為什麼當初樂羊面臨的局勢,樂羊這麼做的目的。」
「樂羊已經為魏文侯殺了兒子,可是魏文侯卻嫌棄樂羊是個不講孝道的人,對他不再重用。」
「那麼以後又有誰願意為魏文侯賣命呢?」
「魏國之所以漸漸衰落,留不住人才,不正是因為君王不能夠包容,只顧著忌憚人嗎?」
「魏文侯連為自己捨棄兒子的樂羊都不愛,又怎麼會去愛樂羊的兒子呢。」
「樂羊為了魏文侯,付出了諸多;而魏文侯給樂羊的,不過是一個空空的爵位。」
「魏文侯這樣做君王,非但對不起臣子,而且違背了做人的信義。虛偽至極。」
「大家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可是得到了利益的人,勝利的人就把自己定義為善,把失敗者定義為惡。」
「商朝原本是一個敬畏神明,尊重倫理,崇尚自然的朝代。」
「何錯之有?」
「只是因為商朝想要保護自己的利益,必須要去滅掉西岐。周朝的人趁著商朝東征大戰,京城防備空虛,趁虛而入,取代了商朝。」
「人皇被殺死,商朝的大軍遠渡重洋,去往東邊。」
「商朝的王族徹底沒落。」
「周朝成為了勝利者,此後周朝就開始抹黑商朝。商朝人懲罰惡人竟然被編撰為過錯。」
「因為周朝無法面對自身,從一個臣屬邦國,通過偷襲的方式奪取了政權。」
「於是他們就捏造善惡,編造是非。」
也許,人就是這樣,人不是不能面對他人,而是不能面對自己。
一切虛假的東西被造出來,接下來就開始了禍亂人心。
也許,從商朝落幕,周朝開始,神權被打碎,底層的民眾徹底失去了溝通鬼神的能力後,那才是禮崩樂壞的開始。
也就是說,周的誕生,本身就是一種禮崩樂壞。
邦國偷襲大商,本身就是臣子作亂。
那麼請問,周朝的邦國有什麼好的榜樣可以效法嗎?沒有。
因為周朝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他當初就是靠著偷襲大商的方式取得了政權,他的小弟們幹嘛又要守規矩呢。
上行下效,有什麼樣的老大,就有什麼樣的小弟。
「陛下,臣就是那個為了自己、為了大秦、為了陛下,願意犧牲兒子的樂羊。」
章邯的一席話,讓秦二世沉默了半響。
他和章邯之間的矛盾,恰如魏文侯和樂羊之間的矛盾。
章邯為了自己,付出了太多,犧牲了自己的可靠。
但是到頭來,自己卻背棄他。
這於理不合。
本來今天秦二世想給章邯一個台階讓他上來。
結果章邯竟然這麼上道,給了秦二世一個台階,讓他趕緊下來。
扶蘇便問,「你覺得,朕與魏文侯相比,哪個更厲害呢?」
章邯一笑,「臣以為,魏文侯不及陛下。」
——
獵場上,黑色的旌旗隨風飄展。
大風吹打旌旗,旌旗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
駿馬在嘶鳴,麋鹿在狂奔,野豬在山坡上嗷嗷叫喚。鳥雀在樹林頂處起飛,落下,細密的點點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張漂浮在綠色海洋的漁網,起起伏伏。
章邯站在高山上一處岩石後。
身側站著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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