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箭在弦上
駿馬結實的蹄子,踢翻了泥土。
馬車的車輪在沙灘黃土地上飛馳,捲起的風沙為大風裹挾,吹得漫天飛舞。
章郗眼睛裡鑽進了不少細細的沙子,他揉了揉眼睛,弄得眼眶通紅。
章邯在邊上,臉色黑得像是炭。
「這樣能行嗎?」
「什麼行不行的?只要陛下說行,那就行。陛下說不行,那就不行。」
章郗把著弓箭的手有些顫抖。
「可是若是被揭露出來……」
「陛下親口對我說的,還能有假?若是被揭露出來,那就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章郗倉促起來,「我一個人的事情?難道要我一人承擔?」
「不然拉上我跟你一起陪葬?」章邯冷著臉。
章郗望著章邯,心裡涼颼颼的。「大哥——」
「別叫我大哥,叫我少府。陛下給機會,你別不中用。不要小瞧今天的事情。我看陛下忽然間貓哭耗子假慈悲,還不知道後面有什麼把戲。」
「不管怎麼樣,你今天都要盡力而為,絕對不能出差錯。要把事情做得漂亮點。」
章邯說罷,駕著馬車遠走了。
章郗在石頭後面遲疑了半天,隨後領著一幫死士往獵場最遙遠的地方走去。
那裡險象環生,許多野生動物,譬如兇猛的野豬,大黑猩猩,兇猛的白羆,殘暴的棕熊,喜愛虐待屍體的野猴、躲在水面下有著一雙猥瑣的綠眼睛的鱷魚、喜歡和鱷魚較勁的河馬……
當然,那裡也有很多容易被獵取的生物,羚羊,大角鹿。
章郗遲疑了很久,直到中午大太陽猛曬的時候才敢過來。
這裡有一群射箭的高手,人人手中持著相同型號的弩機。
他們都望著章郗。
章郗嘆了口氣,隨後脫掉外袍,挽起衣袖,登上戰車,沖向河邊。
河邊正有一群山羊……
章郗獵完山羊、打了鱷魚,活捉一隻白羆,而後趁著天黑狼群下山,又打了一群野狼。
一天的功夫,他獵了旁人三天打的玩意。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的好幾天裡,章郗一直都在這個被事先投放了諸多動物的區域內來回反覆打獵。
而在山地的另一頭,也有一對兄弟,在一處林場裡打獵。
這裡有太多太多的野豬,猞猁、土撥鼠、還有猴子。
呂釋之玩的非常高興,他揪住一隻兔子的耳朵高興地說,「我聽說,陛下年少的時候非常喜歡兔子。」
「因為喜歡兔子喜歡到不能撒手的地步,乾脆在上課的時候,還把兔子塞在袖子裡,帶到課堂上去。要不是皇帝陛下睡著了,兔子自己在袖子裡亂動,嚇了夫子一跳,夫子估計要被皇帝陛下一直騙了。」
呂澤只是專心致志打獵,早先一個宦侍特意引了他們來這一條路打獵,呂澤就察覺到不對勁。
沒想到到了這地方,到處都是容易獵取的動物。
呂澤和呂釋之兩人可不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那是田地里穀倉里玩大的,他們對農業的事情非常熟悉。
但是若說功夫,什麼騎馬射箭啊,那是遠遠比不上那些世二代的。
不過這對兄弟和沛縣集團不怎麼熟悉,但是有皇帝的授意,他們經常受到馮氏一族官員們的親厚。
慢慢地,也有人教著教著就會了。
「陛下小時候可喜歡和人講道理了。據說他有一次一連幾天說的好幾個大臣啞口無言。陛下無聊至極,就跑去抱著一隻鸚鵡和他對辯。」
「鸚鵡哪會對辯啊。」
「皇帝陛下就教他說,紅鳳凰黃鳳凰粉鳳凰。」
「那鸚鵡自然努力學啊,學了幾天口吐白沫死了」
【PS:鸚鵡:我不是人,但某個人是真的狗。】
呂釋之一邊走,一邊說。
呂澤聽著聽著翻起來了白眼,「這不都是皇帝陛下小時候的事情嗎?」
「你是怎麼聽來的。一看就是沒有好好當差,每天都在和人閒扯聊天。」
呂釋之紅了臉,急忙說,「那哪能啊。我的裨將那是先太后從楚國帶來的人馬,利害的很。他們看著太子從小長大,特意把這些告訴我的。」
呂澤聽了,心裡暗想。
太子的這些喜好,小時候的趣事,不應該是秘密嗎?怎麼這人到處說啊。
呂澤望著呂釋之一副傻呆呆的樣子,想著他倒是也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估計那幫人把他當跳板了。
那些隨著先太后從楚國來的人馬,他們老了,想要為自己的子孫後代謀一些差事了。
「那我問你,人家是不是告訴你這些後,讓你進宮給皇帝陛下送兔子啊。」
「對啊。」呂釋之大大咧咧地說。「我哪能隨時見到陛下啊。我以前殿前當差,那是知道規矩的。」
「所以我就把兔子給了三妹。三妹聰明啊,她能隨時見到皇帝啊。結果三妹把我罵了一通。」
「她實在是不懂人情世故。」
呂澤聽著,慢慢的臉色黑沉沉的。
「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弟弟。就是十個你也抵不了一個三妹。」
呂釋之聽著也沒啥感覺,因為這話從她三妹出生以後,她就一直聽了。
呂雉那是從小就長得可愛,小巧玲瓏的,極會說話。
呂公呂母兩人有矛盾了,呂雉能想出很多辦法來讓父母趕快和好。可是呂釋之卻能在不聞不問在一邊吃柿子,吃得一臉黃糊糊,像是摔進了廁所似的。
呂釋之卻經常說,「三妹這樣的人,會是大家最討厭的人。」
呂釋之的舅舅詢問緣由,呂釋之就說,「這世界上的人,大家都很懶惰,都在混日子。」
「所有人都在偷懶,都在偷奸耍滑。可是三妹卻總是那麼認真,那大家能看著她順眼嗎?」
「大家都想要揩油水,把公有的東西帶回家。三妹卻一門心思阻止這樣的事情,那她不就是得罪大家嗎?」
「像三妹這樣的人,得虧是個女人,不能去辦公事。若是進了司、進了府里那種地方,就他這種個性,喜歡表現自己的才華,有什麼就敢說出來,自身的能力一定要使出來,那還不被人給恨死。」
「人心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喜歡妒忌的。得虧我這個二哥啊,不計較她是個女娃,包容她,若是旁的哥哥,看到妹妹這麼漂亮精明,一定會把她給賣了。」
呂釋之小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也不知道怎麼了,他今天忽然在打獵的時候林場裡想起來這件事。
「大哥,我怎麼有點擔心三妹啊。」
呂澤望著呂釋之,「擔心也沒用。除非,我們有實力保護她。讓她能夠全身而退。」
呂澤望著手裡的劍。
呂澤望著遠處的山峰,「其實,我一直都很懷念單父縣。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我們走了另一條道路,沒有遇到皇帝陛下那又會發生怎樣的故事。」
呂澤說罷,呂釋之還覺得哥哥有些多愁善感了。
「大哥,你現在就變得像是三妹一樣。有時候非常正經,有時候吧卻又滿面愁容。就是說,現在我們的日子不是比以前好過多了嗎?」
「我們再也不用被人欺負了。像過去在單父縣的日子,擱誰誰能受得了。每天不是提防家裡的傭耕者,就是擔憂明天是魏王的人來收糧,還是楚國的人來徵兵。」
「我們已經是地主了,居然還過著這樣的日子。若是貧苦人家,這樣的亂世里,怕不是要賣掉兩個妹妹給人家做奴婢生活。」
「我以前也是見識短淺了。根本不知道奴婢到底是什麼。原來奴婢是牲口一樣的東西。」
「賣給人家,每天要干雜七雜八的活。可這還不算完,好好的人家的女孩子,都是娘生父母養的,賣給別人,竟然是給主人當馬騎的。」
「這世界真是個爛糟世界。」
呂釋之忿忿不平的說著。
呂家的人,其實說能力,真的沒啥。
可就有一點,這家人心底正的出奇。
對旁人的苦難沒有視而不見。
就說這呂公一家逃難吧,自己家逃難,半路上看到窮人,還是分食物救濟一些。
就是這樣一戶人家,活該人家富貴啊。
呂釋之說著,還望著遠處蒼翠欲滴的青山。他小時候喜歡的女孩子,就是那樣被父母給賣了,賣去了遙遠的齊國。
現在不知道是生是死。
「誰能想到啊,我呂氏一族竟然出人頭地了。就是可惜啊,我竟然沒有能給昔日的小夥伴一起看看。」
呂澤背過身去聽著,戰爭結束了,可是戰爭留下的傷疤卻久久沒有癒合。
「舊的戰爭確實結束了,可是新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原先也以為,跟著陛下之後,日子會好過很多。可是這官位越做越大,情況就變了。」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人們拉幫結派,成立組織,無非是兩個目的。一是欺負他人,二是保護自己不被人欺負。」
「我們過去是被人欺負的人,如今到了一個新地方,面臨的卻是欺負他人的問題。」
「這裡人人都欺負人,如果我們不欺負人,那麼就顯得我們有錯。」
「聽起來毫無邏輯是吧,可是我們必須這麼做。」
呂釋之聽著,驚訝地喊了一聲,「大哥——」
「慌什麼?你已經是咸陽令了,你要做一個成熟的長官,而不是被部下牽著鼻子走的蠢夫。」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我們現在在皇帝陛下左右,人人都說我們是皇帝陛下身邊的紅人,這種地位和那些人對我們阿諛奉承、吹噓追捧,早就讓我們騎虎難下了。」
「所謂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今天過後,還不知道我們要迎來什麼樣的命運呢?」
呂澤和呂釋之都心理壓力巨大。
從他們到了這處深谷里,看到許許多多的獵物,其實就已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但是儘管如此,他們心中還是懼怕。
他們擔心明天事情順利與否。
比起升遷來說,這兩個人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夠穩妥點。
這不是他們的本性。
只是,他們兩人沒有想過,自己的升遷是要靠著曾經自己為底層庶民時最瞧不上的手段。
過去他們沒有這樣的門路,總是暗地裡詆毀,說自己絕對不這樣做。
等到有朝一日,他們屁股下的位置換了,心也就開始跟著變了。
他們還是來到了林地里,在這裡肆無忌憚地獵取已經投放了的獵物。
可是謹慎的他們,卻又不敢多打。
直到宦侍來了,給了不少暗示,他們這才匆匆行動。
因為,皇帝給他們放水的原因,不是不相信他們的能力。
而是,那些世家大族有著通天的手段,能夠想出一千種作弊的方法來幫助這些世家公子。
倘若皇帝也老老實實,做正人君子。
那這個大秦,怕不是要被世家大族們給玩完了。
很快,狩獵結束了。
每個人都表現地很淡定,他們臉上有的抹了泥巴,有的在衣服上擦了血跡,有的在動物身上補了好幾箭……
每個人都滿載而歸,興奮地推著車來到皇帝面前。
有司在一邊清點獵物的數量,記分加分……
秦二世在上座坐著,今年,他也參加了圍獵。
台下的人議論紛紛。
「今天參加的怎麼都是一些小門戶,呂氏兄弟不在宮裡好好當差,居然也來參加比武。」
「是啊。怎麼呂氏兄弟也來了。」
「章郗怎麼打了那麼多。他一個人能打得了這麼多。」
章郗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要有人說一句話,他的心就跟著劇烈收縮下來,很快整個人就氣喘吁吁的。
這時候,章邯走了過來。
臣子們都不敢說話了。
不是章邯厲害,是大家彼此知道彼此的髒事,互相給彼此留臉面。
上林苑裡,大概只有那一片片湖泊是乾淨的。
很快,競賽的結果就出來了。
「章郗將軍第一啊。」陳平提著一隻鹿頭站出來高喊。
眾人聞言,紛紛圍著章郗道喜。
接下來,就是一些世家大族的後輩們。
呂澤和呂釋之排到了最後。
秦二世沒有給他們什麼侯爵,但是這一次,卻給他們遷調了官職。
呂澤從今天起,要去軍營里給秦二世負責糧草了。
這就意味著,整個軍隊的最有油水的差事被呂澤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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