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第866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朕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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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都知道。」
面對皇后的溫柔和大度,皇帝再也不願意懷疑皇后對自己的心意。
太陽透過窗欞,打落在皇后雪白的雙肩上,黃色的綢衣襯托著她美麗的臉蛋。
皇后溫柔的笑著。
雖然妻子並不等同於母親,但是當一個女人決定愛一個男人的時候,一定會揮發出作為母性的那一面。
也就是說,她會把自己當做他的母親一樣,為對方奉獻付出一切。
說實話,自從母親死後,扶蘇就感到自己的身後缺失了什麼,又或者說,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塊,心裡總是有個地方空落落的。
扶蘇切實地體會了無根之木,無依之浮萍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也正是因為失去了母親,年輕的秦二世在始皇帝執政期間,內心的不安日益劇增。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夠完全地成為他的後背,也已經沒有人用自己的心臟和生命化作守護的盾牌,緊緊地貼靠他的後背。
但是,經歷了種種,幾乎長達九年的時光,皇帝和皇后經歷了現實的諸多考驗後,扶蘇終於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有人全心全意愛自己的感覺。
沒有一點利用,沒有半點含糊,沒有一點不理解。
皇帝和皇后兩個人互相依偎著,耳鬢廝磨,皇后的臉撲在皇帝的胸膛上,皇帝親吻著皇后的額頭。
他們的衣衫沒有褪去半件,手臂上的衣袖都沒有拉上去,全部遮的嚴嚴實實。
只是兩人緊緊地擁抱著,不願意分開。
性在真愛面前,成為了最低級的東西。
兩人抱了很久……
陽光從皇后的脖頸上移到面頰上。
皇帝和皇后兩個人躺在榻上,靜靜地仰望著宮殿的上方。
宮殿上方那才是雕樑畫棟,鑲金嵌玉的。
兩人一起望著紅色橫木架起的房梁,宮殿裡安靜到了極點。
時間的沙漏往往會在這種時候停下來。
殿裡忽然傳來沙沙沙的聲音。
皇后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聲音?」
「蟲子。一種躲在木頭裡的蟲子,它們以食用腐爛的木頭為生。」
皇后的杏眸望過來,「我們死後,是不是也會腐爛?」
「那肯定。」
「那我們腐爛之後,是不是也會被蟲子吃掉。」
皇帝望著橫樑,「朕小時候總是想著給自己安排個隆重的死法,不一定要最隆重,但是一定要很別致。死亡是自己人生的結尾。」
「朕不想太草率。但是現在,朕只想活著多做點事,至於死,就隨便點吧,草草埋了就是。」
皇后笑笑,「我也是。我小時候以為自己會嫁給一個大將軍,畢竟家族裡的姐姐,姑姑,都是這麼做的。」
「那時候,我就想著,我死後一定要和一個將軍合墓。我不想做那成千上萬個籍籍無名的女子,默默無聞地行苟且之事,默默無聞地麻木不仁,最後默默無聞的死去,默默無聞地躺在孤獨的墳地里。」
「一躺就是幾千年,等到被人挖出來後,除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原封不動。」
二世問,「對你來說,那些女貴族們的一生毫無意義。」
馮綰綰柔聲敘述著一個時代的女人的悲哀,哦不,也許是祖祖輩輩、世世代代的女人們的悲哀。
「她們不愛丈夫,也不愛孩子,也不愛自己。只是每天重複地過著一種生活。」
「她們為丈夫爭風吃醋,為丈夫殺人放火,面對丈夫卻又恨不得對方早死。」
「可是她們中很多人卻張口閉口都是愛。」
「她們每天都在無聊的漫談之中度過。」
「富貴久了,就會失去對於生存的思考。」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之後,大部分人都開始放縱,開始墮落。幾乎每一個女貴族,都有十幾個男寵。」
「我有時候想著,我以後要是變成這樣,那是得有多麼悲哀。」
「所以我就告訴我自己,我一定要給世界上的人都證明看看,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女貴族。」
「我想作為一個女貴族,去從事經商、或者說是做官。」
在真實的春秋戰國乃至秦漢之交的歷史上,女子一直都是社會上的重要勞動力來源。
從春秋時代,就已經有了女子參與戰爭的記錄。
注意,是女兵哦。
女子組織成軍隊,參與國防、戰鬥、訓練。
商朝母系部落的巾幗風範還是遺留到了戰國。
乃至在戰國時期,女子從軍負責戰備後勤,支持男人們打仗也是在很多史書之中有記錄的事情。
至於女子做官的記錄沒有。只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女子,帶兵打仗的也不少。多半是女貴族。
到了漢初的時候,有一個女子做了外交官,出使了遙遠的西域。
這位女外交官,她頂著和當今皇后一樣的姓氏——馮。
要不怎麼說,馮家出人才多呢。
這個世家大族,家教家風都是頂好。也不愚忠。在歷史上各個朝代里都出現過他們的身影。
馮嫽,西漢著名女政治家、外交家,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家。
太初四年,隨公主劉解憂遠嫁到烏孫國。由於她多才多智,成為劉解憂的得力助手。
後嫁給烏孫右大將。
她在協助劉解憂加強漢朝同西域諸國之間的友好關係方面,作出很大貢獻,深得西域各國人民的敬服,因此尊稱她為馮夫人。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彪悍的人生也不會被時代和身份、性別所束縛。
在戰國末期,秦朝初年,國家從混亂割裂的局面走向大一統。
人們的思想開始發生轉變。
隨著戰爭的結束,男人們作為戰爭勞動力的價值急劇下降,女人們作為統治者繁育工具價值上升,人們開始重視起女孩來了。
過去為了生存,男人們被優待;現在為了生育,女人們被優待。
和平的時代一旦到來,往往意味著女性的崛起。這不過是極為簡單的規律罷了。
而在女性的崛起之前,往往會有一部分先驅者,率先享受時代大潮來臨之前的資源饋贈。
她們開始覺醒。
而女貴族,作為頂層資源的享受者,她們最先有機會感受這種力量,開始反思自己,反思自身存在的意義,反思自我發展的可能。
我們的馮皇后,作為貴族精英教育和家族教育的精華,覺醒的相當早。
皇后一本正經地敘說自己的理想,皇帝哈哈大笑起來,「結果,你嫁給了朕,你的理想並沒有達成。」
皇帝捏著皇后的手腕,有些傷感。以前總感覺自己的父親虧欠母親太多,等到自己也經歷了,他才發現自己能夠給皇后的非常有限。
皇帝已經給了皇后很多,幫助了皇后很多,可是這些給出的東西並不是皇后想要的。
這就是人生吧。
對方已經幫助你了,不過對方的幫助並不是你想要的罷了。
皇后卻望著皇帝,「不。我從未為嫁給陛下而後悔過。事實上,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最為幸運的事情。」
「為什麼?」皇帝苦澀一笑。
「因為我和陛下一樣,相信兩件事。」
「哪兩件?」
皇后數著手指,「其一,世界上有些人不是人。」
「其二,每個人的命,都是命。從先天來講,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每個生命都是可貴的。」
扶蘇微笑,只是閉目躺著不說話。
「陛下——」皇后忽然間坐起來,她握著皇帝的手,「陛下——」
扶蘇睜開眼,太陽的光太耀眼了,皇帝看到一頭金色的頭髮在眼前晃蕩著,「怎麼了?」
「妾身告訴陛下這個,是因為妾身想要請求陛下一件事。」
「什麼?」
「陛下,您死後,也把我一起帶上吧。」
「什麼?!」皇帝坐起來了。
他很驚愕。
「我是說,我想和陛下同葬。陛下不是要在始皇帝的陵墓附近下葬嗎,妾身也要去。」
「陛下身後葬在哪裡,妾身就葬在哪裡。」
皇后拉著皇帝的手,緊張地問著,生怕皇帝會拒絕。
那一瞬間,皇帝腦海里莫名浮現出一段往事。
一個少女在草叢裡撥來撥去,尋找兔子。後來當她找到小兔子,歡喜地把兔子捧在手裡,展示給自己看……
皇帝望著皇后,心想橫豎兩個都愛,而且反正大家到了最後都要死的,乾脆都埋在一起得了。
「可。」皇帝答允了。
皇后微笑著,「我與陛下,乃是結髮夫妻,理當死後同穴。」
扶蘇望著皇后,心想自己的妻子真是越來越傻了。
一孕傻三年,果然不假啊。
不過皇帝還是有所察覺,皇后今天真是溫柔啊,平日裡她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她是個女貴族,非常看重他人是不是尊敬自己。一旦有人說錯話,男子不小心挑逗了他,女子對她不尊重。
她都會很生氣。
是因為皇后自己是個很自尊很自愛的人,所以搞得皇帝每次和皇后相處,都很正式。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
但是今天,她竟然放下架子。
這可就說明,皇后有事情要要求自己了。
皇帝的身上,那可全部都是心眼子。
扶蘇尋思,自己也不能太吃虧不是。
……
……
……
吃干抹淨過後,皇帝問,「皇后怎麼有閒情雅致來這宮廷里?」
「有什麼事情,不能我到了皇后宮裡說。」
「妾是為陛下而來。」
「什麼事情,非得到我宮裡來說。」
殿外,許多宦侍正爬牆根處聽消息呢。
兩人動靜還挺大,一個時辰過去了才結束。
皇帝有些不情願地自己穿著鞋子。
思來想去,他也沒做錯什麼啊。
「妾身聽說,陛下處置了一個富商。」
「他不是普通的富商,他勾結朝臣,多次干違法的勾當。上行下效,不除不行。」
皇帝被攪得有些糊塗了。
皇后摻和進來做什麼,是馮氏的人也和他有關係?朕本來不願意查,就是因為知道查來查去肯定會遇到自己的親人,那就不好下手了。
所以他需要快刀斬亂麻,殺個典型。
誰想到皇后還是追過來了。
扶蘇想著,朕這算不算被仙人跳了啊?
「陛下這是開一個壞頭。史無前例的壞頭。」
「治國理政,這就像是打太極拳,你打過來,我打過去。」
「陛下打得太狠,臣子們就會不聽你的話。就會跑了。」
「就像是陛下和臣妾一樣。如果做事沒有分寸,妾身會傷心的。」
皇后柔聲說著,「妾身傷心,尚且有回頭的時候。可是那些臣子們,卻和陛下與我的關係不一樣。臣子們一旦傷心,那就會和陛下離心。」
「到時候,他們全部都走了,陛下的朝堂上就沒有可用的人。」
「陛下沒有可用的人,還靠什麼人去做事,去完成陛下的大事呢?」
二世黑著臉,「事情已經做了,效果很好。再說了,朕和他們又不是夫妻。他們是臣,朕是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朕打臣可以,臣不能打朕。」
皇帝叫囂著。
皇后聞言,大為驚駭,「陛下方才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按照這樣的邏輯下來,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夫要妻死,妻不得不死。」
「這就是陛下想要的?」
扶蘇不說話了。
扶蘇一直都想把中國的文化扭正,讓文化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怎麼繞了一個大彎子,最後回到了原點上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的意思就是,陛下想要做一個,陛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皇帝。臣子們都約束不了陛下,陛下一個人的念頭就決定天下幾千人的命運。」
「如果陛下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倒也好。」
「可如果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到時候覆水難收啊。」
皇帝肅容,「可是木已成舟。朕已經把人給殺了。」
「那就請陛下不要再做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好了。」
「皇后是來做說客的?」
想到方才的柔情蜜意,再看看皇后現在的模樣,皇帝感覺自己在皇后眼裡是個工具人。
「陛下想到哪裡去了?」皇后苦口婆心地勸阻著,「陛下不能再親近那些小人了。陛下應該親近賢良。」
皇后讓皇帝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看著皇后這麼焦急。
扶蘇也就不再懷疑馮綰綰的心意。
皇帝感到很神奇,皇后怎麼知道這麼多事情。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妾無意干涉朝政,只是這些事都傳到了妾身的耳朵里,妾身不管,那就是對不起陛下。」
「陛下,江山和一時之快,孰輕孰重,陛下要權衡好啊。」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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