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7章 天地殺機
第2857章 天地殺機
此處海面開闊,浮屍數百具,隨波起伏。
斷桅、殘甲、碎木、破旗————漂滿海面,海水已呈暗紅之色,濃得化不開。
血污之中,偶有半截手臂伸出海面,指節僵硬,仍握著半截斷裂的法寶。
風從海面上掠過,嗚嗚咽咽,如鬼哭,似魂泣。
沒有神通光華,沒有喊殺之聲————
不是無人爭鬥,而是此處的人都已經戰死了。
青衣男子落在最大的一塊浮木旁,將張守正放平。
那浮木半浸水中,他一手托著張守正後頸,一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青碧丹藥。
那丹藥不過龍眼大小,通體瑩潤,散發出一縷極淡極淡的草木清香。
他捏開張守正牙關,將丹藥送入其口,隨後單掌按在其胸口,法力如春水滲入,沿任脈而下,過丹田,轉督脈而上,助藥力化開,緩緩運行了一個大周天。
海風拂過,天光漸沉,西方殘陽如血。
片刻後,張守正臉上浮起一絲血色,呼吸也由弱轉勻,胸口起伏有了節律。
又過片刻,他眼皮微動,緩緩睜開雙眼。
天光刺目,入眼是汪洋大海,漂泊浮木,還有浮木旁那些半沉半浮的屍骸————
他怔了一瞬,眼中滿是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不知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夕。
「我————」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乾澀。
「醒了?」身旁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張守正轉過頭,自光落在那青衣男子身上。
先是一怔,隨即瞳孔驟縮。
「是你!」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張道友,好久不見。」
張守正呆望他半晌,胸口微微起伏。
片刻後,那驚色才慢慢退去,換作滿臉感慨。
他撐著浮木,勉力坐起身來,白衣上的水漬在陽光下泛著淡金。
「一千年————」他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消失一千多年了。」
青衣男子不答,只靜靜看著他。
張守正搖頭嘆道:「當年虛境論道,你橫空出世,驚艷了所有人。但在那之後,你便如流星一般,閃耀過後就消失不見。這些年,我與幾位師弟偶爾也會談起你,每每都覺得惋惜。」
他頓了頓,又認真道:「如果你肯留在儒門,諸位師叔、師伯一定會全力助你成聖。」
青衣男子聽後,笑著搖了搖頭。
海風吹動他鬢角幾縷碎發,衣袍輕盪。
那笑容風輕雲淡,仿佛成聖二字在他心中,不過是路旁花草,雲邊飛鳥,不值一顧。
張守正看見他這般神色,忽然想起了什麼,張了張嘴,聲音輕了幾分:「小蝶她————」
海風驟急。
浪頭拍上浮木,水花碎了滿天。
有那麼一瞬間,青衣男子眼底似有波光動盪。
那深藏了千年的陰鬱,如海底暗流,被這個問題輕輕一撞,從古井般的眼眸中瀉出一角。
只一瞬,又平復如初。
他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戰場,沒有回答。
「抱歉!」
張守正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沒事。」青衣男子淡淡一笑。
張守正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件白衣破得厲害,左袖只剩半截,看上去頗有些狼狽。
但他站得筆直,雙手抱拳,正色道:「多謝你來救我。」
「不用謝。」
青衣男子笑道:「當年你我也曾並肩作戰,今日見你有難,我又豈能袖手旁觀?」
「並肩作戰————」張守正輕聲重複,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回到了千年之前。
他長嘆一聲:「當年道、儒兩派天驕輩出,多少驚才絕艷之人?沒想到在禍世虛境中了暗算。如今千年過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聲音滄桑,像是從舊紙堆里翻出的殘卷,字跡漫漫,餘韻悠長。
青衣男子負手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了一眼遠處,淡淡道:「末世降臨,輪迴再起。東韻靈洲的修真界,註定了由盛轉衰。那一場虛境論道,只不過是開始罷了。」
張守正點了點頭,目光也望向遠處。
不過片刻,他眉頭一皺。
「不對勁啊————」他喃喃道。
「看來張道友也發現了。」青衣男子笑了一下,語氣依舊淡然。
「嗯。」張守正的臉色已變得嚴肅無比。
遠處,喊殺聲與轟鳴聲不絕於耳,海面被血水染透,殘陽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西北方向,一群修士正在拼殺。
有人已斷了一臂,仍以單臂掐訣,將本命精血化作赤焰噴出。
有人騎著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禽,禽爪如鉤,每一次俯衝都撕下大片血肉。
還有人半身浸在海中,下半身已被某種神通腐蝕殆盡,卻仍死死咬住對手的腳踝,用牙齒硬生生撕下一塊皮肉。
東南方向,兩艘殘破的戰舟撞在一處。
舟身傾斜,甲板上已無幾人站立,但剩下的人還在廝殺。
一個儒生手持斷尺,背靠桅杆,身上插著三支短箭,仍怒目圓睜,以最後一縷浩然正氣封住了身前四名大周修士。
那四名修士也不退,各自將本命法寶祭出,光芒激盪,將桅杆與儒生一併炸成碎末。
正東方向,原本是一處學宮的廢墟,此時廢墟上堆滿了屍體,壘成一座數丈高的屍丘。
屍丘頂端站著一名女子,披頭散髮,衣不蔽體,懷中抱著一面裂紋密布的明鏡,仍在對著下方嘶吼的人群投射著微弱鏡光。
鏡光越來越淡,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不像活人。
再往遠看,海天一線上,無數遁光仍在糾纏,密密麻麻,如過江之鯽,前仆後繼。
殺伐之聲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混成一片,已聽不出人聲,只像是某種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咆哮。
張守正收回目光,眉頭越蹙越緊。
「天地間的殺機越發濃郁了,所有人都陷入癲狂,不分敵我,不問是非,只想將眼前之人撕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連他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海風呼嘯而過。
青衣男子望著天邊,眼底映著殘陽。
「這便是無量氣劫,以殺止殺。」
他負手而立,青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有人自恃氣運,以為能渡過此劫。殊不知,氣運高者殺伐氣運低者,然後又被氣運更強者所殺。人人都在爭那一線生機,到頭來不過是為天道磨刀。
張守正渾身一震。
他轉頭看向青衣男子:「你這話————」
「張道友自己不是早就察覺到了麼?」青衣男子臉上笑意淡去,聲音低了下來,「此劫之中,沒有贏家,所有人都逃不過,每個人都是天道的幫凶。」
海風卷過,腥氣沖鼻。
張守正靜立原地,白衣血跡斑斑,久久沒有說話。
忽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
這雙曾執筆寫過萬卷經義的手,卻在這場大劫中沾滿了鮮血————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所以,你才不出手殺人,是不想做這惡犬?」
青衣男子沒有接話,只倒背雙手,看著遠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極遠處,又有數道遁光撞在一處,金色與紫光炸成一片。
海面震盪,腳下浮木搖晃,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望著那片被血與火映透的天穹。
夕陽沉入海面。
暮色蒼茫,天地間一片昏黃————
忽然,半空中傳來一聲大喝,聲音清朗,響徹四方!
「張守正敗了,此戰勝負已分!」
這一聲如驚雷碾過星瀚海,將漫天的喊殺聲都壓了下去。
張守正和青衣男子同時抬頭。
只見萬丈高空上,一道墨色身影懸空而立。
李墨白!
他周身劍意沖霄,墨色戰袍在風中翻卷,袍角銀線繡著的山河紋樣被金光映得透亮。
九條金龍虛影在他身後盤旋,龍吟隱隱,金色氣運如潮水般鋪展開去,映得半邊天穹都成了鎏金色。
那金光極盛,卻不刺眼,溫潤如朝陽初升,普照四方。
張守正望了半晌,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他聲音沙啞道:「儒門千年布局,終究還是敗了。此人得全部氣運,登基為王,仙門和雲夢山算是保住了。可惜我儒家萬千弟子、儒盟各門各派,還有聯軍那些散修————註定都要灰飛煙滅了。」
青衣男子聽後,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雙手負於背後,海風掀起他青袍一角,那雙清冷的眼睛望著天上的李墨白,目光深邃。
「贏家麼————」
他低低念了一句,再不多言。
高空中,李墨白立於金光中央,神威凜凜,仿佛仙佛降世。
此時此刻,他便是人王!
金色氣運如活水般自他體內湧出,化為萬道金線垂落戰場,所過之處,大周修士無不氣勢暴漲。
有人持刀,刀勢一展,刀罡比先前長了三倍,一刀下去,對面數名聯軍修士的護體靈光同時崩碎。
有人掐訣念咒,法術尚未離手,天地靈氣便瘋狂匯聚,火光、雷光、寒冰、毒霧————
威力成倍翻湧,如天河倒瀉。
有人已身受重傷,只餘一臂,此刻卻雙目精光大盛,斷臂處竟有金光凝成虛形,重新握起法寶,衝殺上前。
九司十二衛、仙門弟子、散修客卿————大周一方如猛虎添翼,所過之處,聯軍成片成片地倒下。
聯軍修士雖仍在抵抗,卻已潰不成軍。
「贏了!我們贏了!」
有修士嘶聲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仙門弟子祭起法寶,香火如龍,橫貫長空。
大周客卿催動遁光,三三兩兩結成小陣,如惡狼撲入羊群————
戰場成了一邊倒的碾壓。
海面被染得通紅,殘陽如血,浪頭裹著碎甲與斷肢,拍打著漂浮的船板。
便在此時,李墨白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聲音帶著無邊的威嚴,如天雷滾滾,卻又不失平和:「氣運之爭已經結束,大家沒有必要再作無畏的廝殺。所有人聽我號令,立刻停止爭鬥,各退八百里!」
這聲音雖然不大,但他有九龍氣運加身,一瞬間便傳遍千萬里的戰場,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戰場並沒有因為這句話就停下。
反而,各處廝殺得更為激烈了!
李墨白眉頭微蹙。
他放眼望去,只見大周修士得了氣運加持,在這戰場中如有神助,各個以一當十,殺得聯軍修士潰不成軍。
刀光劍影間,血花如雨,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他心念轉動,片刻後再次開口,高聲道:「大周將士,聽我號令,停止追殺聯軍,後退八百里,結陣自保!」
這一聲比方才更重,帶著人王的無形威壓,震得海面都陷下去數尺。
他本以為,以自己大周之主的身份,下令大周群雄後退,必定有效。
豈料,這一聲號令下去,除了極少數的大周修士懸崖勒馬之外,大部分人仍在廝殺。
他們對他的命令充耳不聞,反而加催法力,將神通威力施展到極致。
有人雙目赤紅,刀刀見血。
有人面目猙獰,笑聲如梟。
再看聯軍那邊,也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縱然被大周修士屠殺,那些聯軍修士依舊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沖向最前線。
有人斷了右臂,便用左手持刀;有人半身浸海,仍以最後一口氣催動法寶自爆————
「怎麼會這樣!」
李墨白愣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得了九鼎氣運,又當眾宣布勝負已分,這些人應該會停下廝殺。
可眼前的景象,竟比他現身前的戰場還要慘烈——————
漸漸的,他發現不對勁!
不知從何時起,天地間瀰漫著淡淡的血紅霧氣。
那霧氣極淡極薄,如一層輕紗覆在天地之間,無邊無際,連神識都望不到盡頭。
若不留神,根本發現不了。
「停下!都停下!你們沒發現不對勁嗎?」
李墨白高聲大喊,卻沒有半個人回應他。
那些正在爭鬥中的修士,根本沒有注意到身旁的血紅霧氣。
他們像一群困在血霧中的猛獸,雙目赤紅,只知撕咬、斬殺、毀滅————
李墨白的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去,掠過一個個修士,發現他們的七竅處皆有血霧絲絲縷縷地鑽入。
那些修士的七竅自發吸收血霧,而他們自己卻渾然不知!
每吸進一分血霧,他們的氣息便暴虐一分,眼中殘存的理智也就暗淡一分。
「難道是因為我有九鼎氣運,所以才能看到這些血霧?」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