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0章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此時，夜已經深了。

  雪還在下，簌簌地落著，把整座郡城都籠進了一層厚厚的白色里。

  城內大多數百姓已經睡下，街巷兩旁的窗戶一扇扇暗了下去。

  全城的燈火熄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盞還亮著，像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在風雪裡搖搖晃晃。

  若非冬季，其他季節的這個時間點，郡城當是燈火通明、人聲喧嚷的。

  清河郡的夜生活向來豐富，街邊的酒肆茶樓里常有唱曲的、說書的，熱鬧到後半夜才散。

  但眼下是冬天，風雪交加，溫度低得厲害，寒氣從門縫窗隙里鑽進來，四處透冷。

  因此，大多數的店鋪早早便打烊了，門關上了，招牌在風裡偶爾晃一下，發出點點聲響。

  人們縮在暖和的被窩裡早早歇下，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種被雪壓住的沉寂之中。

  孫郡尉的府邸里，尚有燈火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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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盞燈籠掛在廊下，在風裡輕輕搖晃，光暈在雪地上碎成一圈圈暖黃的光斑。

  君無邪來到府邸大門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鐵環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咚、咚兩聲，在安靜的雪夜裡傳出去很遠。

  門後一側的崗亭里，兩個守衛正靠著牆，圍著炭盆烤火，火光照著他們精神飽滿的臉，聽到敲門聲立刻警覺地站了起來。

  他們快步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認出來人之後，急忙拉開了門閂。

  「上百戶大人，您這麼晚來找孫郡尉，不知有何事？」

  一個守衛側身將他讓進來，語氣恭敬。

  君無邪走進門來，目光掃過旁邊的崗亭，又看了看裡面燃燒的炭火。

  那座崗亭搭得簡易，用木板臨時圍成的，但做了保暖層，門縫裡透出暗紅的火光和暖融融的熱氣。

  兩個守衛士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頓時面色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郡尉非要我們建個崗亭，給我們烤火的。」

  說著，兩人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笑了笑。

  「你們郡尉愛兵如子，對你們是真好。」

  君無邪輕輕說了一句，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弧度。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裡面傳來匆匆的腳步聲，·踩在地上，又快又急。

  隨即，孫郡尉的聲音從院中傳了出來。

  「我怎麼好像聽到元初兄弟的聲音了，是錯覺嗎？」

  話音落下，孫郡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前庭。

  他披著一件厚袍，領口隨意地敞著，顯然是從房裡匆忙跑出來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崗亭附近的君無邪，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快步走了過來，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哈哈哈，我還以為耳朵出現幻聽了，原來真是元初兄弟來了！」

  他上前來，一把拉住君無邪的手就往裡面走，掌心裡的溫度燙燙的，和外面的風雪形成鮮明的對比。

  走了兩步，他忽地停下來，轉頭看著兩個守門的士兵，板起臉來：「我元初兄弟來了，你們不趕緊通知我，將他留在門口做什麼，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兩個守衛的士兵縮了縮脖頸，低下了頭去，臉上的表情又窘又委屈。

  心道，明明是上百戶大人自己停下來的好吧。

  孫郡尉很快便拉著君無邪到了書房。

  他沒有去大廳，只把客人領到了自己平日裡待的地方。

  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四壁的書架上擺滿了卷宗和兵書，桌面的一角攤著一幅未合上的輿圖。

  屋角的炭火燒得正旺，暗紅的火光映著青磚地面，整間屋子暖暖的，一推門便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風雪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之前就在書房裡，聽到動靜後急忙跑了出來，桌上還剩半杯沒喝完的茶，杯口冒著極淡的熱氣。

  「元初兄弟，你坐，不要客氣，就當自己家。」

  孫郡尉忙碌著，從柜子里取出新的茶葉。

  茶葉投入壺中，沸水澆下去，騰起一股清冽的香氣，在暖融融的屋子裡散開。

  他等著茶水煮著的工夫，才對君無邪說道：「你這麼晚來找我，不會是想跟我秉燭夜談吧。

  是不是因為知府的事情？」

  「是因知府案可能關聯到的事情。

  當然，只是我的分析與推測。

  但我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必須要有防備，否則可能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

  聽他這麼一說，孫郡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眉間的摺痕越擰越深，變得凝重起來：「怎麼回事？」

  「知府的屍體是在距離他所行官道六百餘里的涇渭縣發現的。

  孩童失蹤案的背後，並非只有四大妖僧。

  四大妖僧的背後，尚有一位五境宗師級的佛門強者，那才是真正的黑手。

  因此，妖僧落網，其身上的東西落入鎮魔司之手。

  我早已料到知府此去凶多吉少。

  那背後的黑手，多半會對知府下手，殺人滅口。

  但他的屍體出現在數百里之外的涇渭縣，卻是我沒有料到的。

  此事，若是那宗師黑手所為，無論從哪方面都說不通，不符合常理。」

  「你說滅口？看來我們那晚的猜測成真了。

  知府果真與妖魔有勾結！」

  「沒錯，他的確與妖魔勾結。

  我從妖僧身上得到了關於知府與之勾結的證據，不僅有名冊，還有知府親筆寫的信件，上面是失蹤孩童的詳細信息，生辰、住址等等。」

  「豈有此理！

  他堂堂一郡父母官，正四品，竟然做出這等事情來！

  元初兄弟，你說的沒錯。

  那幕後黑手，堂堂宗師級強者，要殺一個半步超凡之境的知府，跟碾死一隻螞蟻沒有什麼區別。

  黑手若是真要滅口，必然會在官道截殺，根本不可能讓知府跑出六百里。」

  「還有一事，在前幾日，我曾讓清漓聯繫了青州鎮魔司。

  由於當時我猜到宗師黑手會滅口，擔心知府出了青州就會遭遇不測。

  於是想提前聯繫上青州那邊，讓青州鎮魔司的千戶一路保護。

  當時，知府已經離開青州接近兩個時辰。

  青州鎮魔司答應派千戶去追趕。

  可至今沒有青州鎮魔司的任何消息。

  知府死了，那個千戶也未曾來到我們清河郡。」

  「你是懷疑那個千戶，或者說青州鎮魔司，還有其他人與妖魔勾結？」

  「正是，雖然目前沒有證據，但從這些線索來分析，並非沒有可能。

  倘若青州鎮魔司真被妖魔滲透，那麼州府的官員之中是否也有？

  因此，青州駐軍必須要做好防備。

  有時間，前些時日我並未告訴你。

  孩童失蹤事件，妖僧們的目的並不簡單。

  他們醞釀了天大的陰謀。

  那些孩子便是他們實施陰謀的關鍵一環。

  ……」

  君無邪當下將了解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給了孫郡尉聽。

  炭火在銅盆里噼啪地跳著，光影在兩人臉上晃動。

  孫郡尉坐在那裡，越聽神色越凝重，眉宇間的皺紋像刻進去的溝壑。

  聽到後面，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咚咚地撞著胸腔。

  幸好元初和墨千戶來了清河郡，破了這樁大案，導致妖僧的計劃暫時擱淺。

  否則的話，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做好一切準備。

  屆時一旦得逞，造成的後果，沒有任何人能承擔得起！

  他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良久才緩緩鬆開。

  「郡尉可有進入陣眼區域的權限？」

  君無邪問了一句，目光落在孫郡尉臉上。

  孫郡尉搖了搖頭：「我只有視情況而定開啟大陣的權限。

  前往陣眼之地，是不被允許的。

  不過，目前情況特殊。

  我會稟告給鎮守使。

  加上你們鎮魔司的皇權特許。

  屆時，我們得到符文鑰匙，前往陣眼之地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那些妖僧，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如何能破開陣眼附近的禁制，靠近陣眼的。」

  「未必是破了禁制，應該是通過其他方式靠近了陣眼所在的地方。

  比如通過開鑿地道。

  只要靠近了陣眼區域，布下他們所謂的法陣，屆時便可利用那些孩子為陣器，沖開禁制，衝擊法陣陣眼，使得法陣癱瘓。」

  「這些妖僧，用心之歹毒！」

  孫郡尉虎目之中怒火熾盛，臉頰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這樣的事情，僅憑妖僧無法做到。

  他們人手嚴重不足。

  就算人手充足，那麼多人也不可能混入城內而不被發現。

  他們所謂的布置，只怕是有城內的人相助。

  府衙的人不太可能。

  六大家族之中，卻極有可能。」

  「我也認為是六大家族中的某幾家。」

  君無邪點頭，認可他的分析：「所以，我說駐軍必須得有防備。

  他們在清河郡這麼做，製造巨大的災難，有可能是想拖住青州大量駐軍。

  青州邊疆是重要門戶。

  妖邪應該是想破關。

  青州那邊，若是被滲透了，只怕也會做類似的事情。

  最終目的可能都是指向破邊關。

  不管是與不是，一旦成真，又沒有防備的話，會是怎樣的後果，不用多說。

  將造成難以想像的災難。」

  「元初兄弟說的沒錯，一點都不誇張。

  這種事情絕不能忽視，否則可能將萬劫不復。

  我明日便將此事上報給鎮守使。

  屆時鎮守使收到消息，他必然會重視起來，加強防備，未雨綢繆。

  元初兄弟，此事多謝你了。

  否則的話，真發生了那樣的情況，那我曾經那些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只怕都要葬在邊疆了……」

  孫郡尉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後怕和深深的感激。

  「你謝我什麼？

  我是鎮魔司百戶，做這些本就是職責之內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謝謝你，為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謝謝你。

  正如你所說，青州地理位置特殊，面對的情況也極為特殊。

  在青州這個地界上，任何有可能危及邊疆的可能性，都不能忽視。

  這也是邊疆能堅守至今，從未出現岔子的關鍵之一。

  我們上到鎮守使，下到隊正，對於這類事情都無比的謹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好了，該說的事情我也說了，就不打攪你休息了。」

  君無邪準備離開，站起身來，挪動了下椅子，椅腿擦過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這就要走了？

  屁股才剛剛坐熱，茶才剛剛煮好。」

  孫郡尉指了指桌上正冒著熱氣的茶壺，壺嘴處白霧裊裊，茶香正濃。

  「鎮魔司還有事情等著我。

  知府離開時坐的馬車，應該快送到鎮魔司了。

  我得回去看看，能否從那車上得到蛛絲馬跡。」

  「既是如此，我也就不留你了。」

  孫郡尉站起身來，沒有再多挽留。

  他披了件外袍，一路相送，一直將他送到府邸門口。

  門拉開時，冷風裹著雪花呼地湧進來，撲在兩人臉上，孫郡尉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門檻裡面，看著君無邪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的夜色里，這才緩緩關上房門。

  門板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把外面的風雪和黑暗一同隔絕了。

  他站在門後安靜了好一會兒，望著門板上凝著的一層白霜，目光凝重。

  半晌後，他轉身返身回屋，靴聲在空寂的庭院裡一步一聲，漸漸遠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