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9章 案件越來越複雜
時間不長,府衙那邊的人便來了。
雪夜裡,一行人舉著火把,踏著厚厚的積雪,從街巷那頭匆匆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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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風雪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雪地上不斷晃動。
同知蘇長琊,通判尚啟賦,帶著一眾官員,還有總捕頭等人,腳步急促地跨進了鎮魔司的大門。
他們的步伐有些凌亂,靴子踩在雪地里深淺不一,像是心裡揣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蘇長琊和尚啟賦,兩人的臉色非常不好,蒼白得幾乎和外面的雪一個顏色。
他們的眼底深處,藏著深深的憂慮與不安,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
進門時,尚啟賦的靴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大人!是誰害了您啊,數日前一別,怎麼就成了天人永隔!」
蘇長琊和尚啟賦撲到棺前,手扶著棺沿,俯身看著裡面知府的屍體,聲聲悲切,淚光在燈火下閃著。
他們的肩膀微微抽動,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像極了痛失同僚的模樣。
君無邪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裝傻充愣的樣子,心中覺得好笑。
這兩人,站在他們的視角,心中必然是猜測到了知府死於何人之手。
儘管他們的猜測未必正確,但至少他們自己覺得是正確的。
至於說他們的悲傷是真是假,大概有幾分真吧。
畢竟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火把的光映在蘇長琊濕潤的眼角上,那幾滴淚珠被照得透亮,但君無邪看得出,那裡面更多的是恐懼,而不是悲痛。
「上百戶,這究竟怎麼回事?
在何地發現的知府大人的屍體?」
蘇長琊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轉向君無邪,聲音還帶著鼻音。
「並非我鎮魔司發現,而是涇渭縣的捕頭發現的。」
君無邪當即把詳細情況說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知府大人去的是州府,回來也當行在官道上,怎會偏離那麼多,去涇渭縣?」
蘇長琊蹙著眉,手指在棺沿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也想知道。」
君無邪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多餘的情緒。
「知府大人遇害的事情,拜託你們鎮魔司了!
定要抓住兇手,給知府大人一個公道!
兇手實在太過猖狂,朝廷正四品官員都敢殺害,這完全是在挑釁王朝威嚴!
知府大人半步超凡之境,能殺他的兇手,實力最少也是超凡以上。
我們府衙只有總捕頭實力最強,卻也只有半步超凡。
此案,府衙只怕沒有那個能力……」
尚啟賦接過了話頭,聲音裡帶著對兇手的憤慨和對君無邪示弱的語調。
「你們放心,這個案件並非尋常案件,本就屬於我們鎮魔司管。
兇手,我們會找出來的。」
說到這裡,君無邪神情凝重地看著蘇長琊和尚啟賦,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掃過:「兇手敢對知府下手,只怕是盯上你們府衙的官員了。
兩位,這些時日需多加小心,保護好自己,可不能步了知府的後塵。」
他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冰稜子,直直地戳進了兩人的心窩裡。
聽他這麼說,蘇長琊和尚啟賦的身體同時震顫了一下。
蘇長琊放在棺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捏得泛白。
尚啟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們心中更加恐慌了。
看到知府的屍體之前,他們雖然也很害怕,卻沒有此刻這般恐懼。
只因知府的死狀實在太嚇人了,太慘了。
渾身乾癟得像一截枯木,是精血與精氣流失殆盡的模樣,光是看一眼就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
不知道知府死前經歷了怎樣的絕望,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想到自己有可能步知府的後塵,也落得這般悽慘的下場,經歷那樣未知的絕望與痛苦,兩人只覺得渾身發冷,骨頭縫裡都在鑽冷風。
蘇長琊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燈火下亮晶晶的。
「多謝上百戶關心,我們會小心的。
再說這裡是郡城,有鎮魔司坐鎮,有千戶與上百戶這樣的強者在,兇手應該不會那麼囂張。」
蘇長琊的聲音有些發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似的。
「話雖如此,但還是小心為妙。」
君無邪說著嘆息了一聲,轉頭看了看棺中知府的屍體:「你們看,知府大人多慘。
我們仔細檢查過了,知府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他是無傷而亡,活生生失去了體內的精血與精氣,面部肌肉呈現扭曲狀,可見當時是極為痛苦的。
臨死前的那段時間,他是多麼的絕望?
在那樣絕望與痛苦的情況下,他身上卻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意味著他當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精血與精氣流失殆盡,毫無辦法,一點一點在極度的痛苦中等待死亡的來臨。」
君無邪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帶著倒刺的繩子,一截一截地往人心上纏。
蘇長琊和尚啟賦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白得像兩張浸了水的宣紙。
每聽君無邪多說一句,他們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身體就顫抖一下。
蘇長琊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牙關輕輕磕碰,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在場的兩個試百戶都露出了異色,互相看了一眼。
上百戶這話,聽著怎麼有些瘮人?
他到底是在關心同知與通判的安危,還是在嚇唬他們?
怎麼聽著,感覺像是在故意嚇唬他們似的?
「那個,上百戶,知府大人的遺體,是要繼續留在鎮魔司吧?」
尚啟賦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顫顫的。
「是的,案件未結之前,知府的遺體只能停放在鎮魔司。
我倒是想將知府的遺體給你們,可……」
「不,不,不,不用。」
蘇長琊連忙擺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連聲打斷:「你們鎮魔司查案需要,就停放在鎮魔司吧。
你看,時間也很晚了。
我們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反而擾了你們分析案情。
如今也不是悲傷與悼唁之時,而是要儘快找到兇手。
我們便不在這裡打攪你們了!」
蘇長琊和尚未啟賦說完,帶著還有些懵的總捕頭等人,轉身就走。
他們的步伐又急又快,袍角被風掀起,露出下面被雪水浸濕的靴筒。
那背影落在燈火里,看起來頗有幾分狼狽,像兩隻從獵人的籠邊倉皇逃離的狐狸。
跟在他們身後的總捕頭,回頭看了看知府的棺木,火光在他側臉上跳了一下。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同知與通判兩位大人為何急著離開。
知府大人遇害,遺體才送回來,不應該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嗎?
今晚兩位大人的狀態實在有些奇怪,他們不會真的被嚇到了吧?
總捕頭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
等到府衙的人遠去,靴聲和火把的微光都消失在了視線盡頭,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炭火盆里的火炭發出低微的噼啪聲,火光映在棺木漆黑的漆面上,泛著幽幽的光。
其中一個試百戶上前,問道:「上百戶,今日為何不見韋百戶?
從早晨便不見他來鎮魔司,一整天了,不見蹤影。」
「韋百戶家裡有事,可能好些天都不會來鎮魔司。」
君無邪這般說道,語氣平淡,目光卻微微沉了一沉。
他給了韋滿自由,但不會讓他再進鎮魔司。
如今正值孩童失蹤案牽扯出的一堆相關案件的關鍵時期,許多消息都是機密,他不想讓韋滿知道。
他也不擔心韋滿會跑,韋滿的府邸四周早已安排了人暗中盯著,只要韋滿的妻女還在郡城,他就不可能跑。
韋滿疼愛妻女,鎮魔司人盡皆知。
君無邪心中有所猜測,韋滿這樣的人變節,說不準就與他的妻女有關。
他那日問過,但韋滿沒說。
君無邪希望,通過這些時日韋滿與妻女的相處,能改變其的想法,讓其主動來認罪。
只有這樣,才能從韋滿嘴裡得到有用的信息。
若是使用強硬手段去撬韋滿的嘴,未必能如願。
「你們好好看著。」
君無邪丟下這句話,便和墨清漓並肩離開了大堂。
兩人的身影在門外的雪光里一前一後,很快融入了夜色。
兩個試百戶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中都露出異色。
其中一人低聲說道:「你有沒有發現,自從千戶與上百戶到清河郡上任以來,絕大部分時候,他們都是如影隨形,一直都沒有分開過。」
「千戶與上百戶,一個是一把手一個是二把手,鎮魔司的事情、各種決策,他們都會相互商量,經常一起出現,很正常吧。」
另一個試百戶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你覺得很正常?
我看未必,說不準上百戶與千戶之間,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關係……」
「我看你是骨頭痒痒了,背地裡編排千戶與上百戶那個狠人。
傅景川的下場你忘了嗎?
現在還在禁閉室關著呢。
你是不是也想嘗嘗那滋味?」
那個試百戶聞言,只覺得背脊一涼,連忙閉上了嘴,縮了縮脖子。
他趕緊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裝作認真查看棺木的樣子,再不敢多嘴。
君無邪和墨清漓回到了卷宗樓。
屋子裡面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暗紅的火光照著四周的書架和桌案,把那些泛黃的書脊映出一層暖色。
他們走到炭盆附近的桌案前坐下,陷入了沉默之中。
火光在兩人的側臉上跳動,投下一片交錯的明暗。
大黃在旁邊趴著,嘴筒子搭在併攏的前爪上,鼻腔里時不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嗚~」聲,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東西。
窗外風雪依舊,撲在窗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叩打。
「之前,大黃嗅過之後,結果怎樣?」
墨清漓先開了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雖然當時看到大黃搖頭,但也只是自己對它行為的猜測,只有君神才能更深層次地與大黃交流。
別看大黃這傢伙平日裡也聽她的話,但只要君神在場,它就只與君神進行神念交流。
「跟我們感知的結果一樣。
知府的遺體上沒有那種味道,沒有檀香,沒有佛門氣息,就連那血腥味都沒有。
那日在知府身上感受到的特殊味道消失得乾乾淨淨,而且也沒有如我們意料的那般,留下新的與佛門有關的氣味。
大黃的嗅覺比我們靈敏千百倍,這是它異變覺醒之後自帶的加強天賦,它的判斷應該不會差池。」
君無邪的聲音沉沉地落在暖黃的燈光里。
墨清漓聞言,微微沉思後說道:「若是那個佛門的宗師黑手出手滅了知府的口,按理來說,知府身上多多少少會沾染些許那黑手的氣息。
連大黃都沒有嗅到。
那麼,是不是有可能,殺知府滅口的,並非那個佛門的宗師級黑手?
若是如此,這個案件就更加複雜了。」
「沒錯。」
君無邪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此事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首先,知府死在涇渭縣境內,距離縣城只有兩百里,而距離他本應走的路線,最近也有六百里。
這本身就不正常,很是蹊蹺。
僅從這點來看,就不太像是那個宗師黑手做的。
大黃又沒有在知府身上嗅到氣息,就連那日的氣息都消失了。
雖說時隔數日,其身上的氣息本身就會隨著時間變淡,但以大黃加強之後的天賦嗅覺,只要知府身上還殘存了那麼一點點,它也可以聞得到。」
說到這裡,他低頭看向趴在身邊的大黃:「大黃,你現在去韋滿的府邸,聞聞他身上的氣息,看看那日的特殊氣息是否還有殘留。」
「汪汪!」
大黃叫了兩聲,一骨碌站了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
它回頭看了君無邪一眼,隨即一溜煙竄了出去,四爪在門檻上蹬了一下,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的風雪裡,快得像一道棕黃色的影子。
「倘若,殺人滅口的不是那佛門宗師黑手,那麼會是誰?」
墨清漓的神情有些凝重,微微蹙起的眉尖在燈影里投下淡淡的暗色。
眼下的情況,若是知府沒有其他仇人的話,那麼清河郡可能還蟄伏著第二個宗師級妖魔。
君無邪沉默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嗒,嗒,嗒,每一聲都落在安靜的空氣里。
半晌後,他開口說道:「未必就是五境宗師。
若是有些妖魔修煉了特殊的秘法,倒並非不能做到在不留下任何傷口、讓知府完全不能反抗掙扎的情況下,吸乾其體內的精血與精氣。
等到知府坐過的那輛馬車送到了,或許會有更多的線索。」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著墨清漓:「清漓,你就完全不懷疑青州那邊嗎?」
「君神是說,青州鎮魔司的千戶?」
墨清漓想了想,纖長的睫毛在燈下輕輕顫了一下:「並非妾身不懷疑,只是目前情況不明,所以並未提及此事。
說來,在這件事情上,青州鎮魔司派出的千戶,的確是有嫌疑的。
數日過去,知府未歸,死在涇渭縣。
那千戶當時追趕知府,就算路上沒有追到人,他既然接了任務,也不應該會半途返回青州吧。
就算是返回青州,那麼青州那邊也會傳來消息。
但至今,並未有半點消息。
那個千戶,也沒有來清河郡。
他人去了何處?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若真與青州鎮魔司的人有關,我們便不能繼續聯繫青州鎮魔司了。
不知道那邊誰有問題,聯繫只會暴露我們這邊的情況。」
君無邪點了點頭,目光在燈焰上停了一瞬:「按照目前掌控的情況來分析。
一,清河郡除了那個佛門宗師級黑手,可能還蟄伏著第二尊宗師級妖魔,或者是超凡巔峰左右的妖魔。
二,青州鎮魔司派出的千戶,可能存在問題。
甚至青州鎮魔司裡面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就連鎮撫使都變得不可信。
三,兇手殺死知府,並未帶走其屍體,也未毀屍滅跡,反而可能還抹去了其身上的痕跡與氣息。
他這麼做,或許是挑釁我們,向我們示威,也可能存在其他的目的,比如禍水東引。
若是禍水東引,那麼應該是想引向青州鎮魔司。
兇手沒有在知府身上留下半點有關青州鎮魔司的東西或者氣息,說明其手段高明,心思縝密,對你我有一定的了解,擔心弄巧成拙,反倒被我們看出破綻。
眼下,我們掌握的線索極少,只能得出這些結論,還需要更多的線索來分析。
你在這裡待著,等涇渭縣的人將知府生前坐的那輛馬車送到。
大黃回來之後,我去孫郡尉的府上一趟。
有些事情,儘管只是分析推測的結果,但事關重大。
一旦成真,若未提前防備,將釀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好。」
墨清漓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沒有再說什麼。
一刻鐘之後,大黃回來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帶進來一股冷風,然後跑到君無邪面前坐了下來。
它對君無邪叫了幾聲,用爪子比畫了幾下,又低低地嗚了兩聲,進行了淺淺的神念交流。
「大黃說,韋滿身上那種氣息依然存在,雖然已經很淡了,但它可以清晰地嗅到。
它表示,這種味道半個月內都無法徹底散去,絕對逃不過它的嗅覺天賦。」
「這麼說,是兇手刻意抹去了知府身上那種氣息。
他不想讓我們懷疑到佛門。」
「是,但目前仍舊無法確定,兇手這麼做,是想維護那個佛門宗師級黑手,還是想將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青州鎮魔司。
案情,等知府的馬車送回來再說。
我先去找孫郡尉。」
他說完,不等墨清漓回應,便起身朝門口走去。
燈火的光在他背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晃動影子。
「君神,你等等。」
墨清漓追了上來,腳步輕快。
她從門邊木架上取下一件厚實的大氅,深灰色的面料,領口鑲著一圈絨邊。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將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仔細地系好了領口的系帶。
「有必要嗎,我這樣的身體,無懼寒冷。」
君無邪低頭看著她手指翻飛的動作,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柔和。
「那也要披著。」
墨清漓的聲音和眼神都變得很溫柔,指尖在他肩頭輕輕撫平了布料上的皺褶,像在完成一件鄭重的事。
她站在門口,目送他離去。
風雪撲在她的面頰上,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和雪幕之中,她才轉身回到屋中。
門在她身後合攏,把呼嘯的風聲關在了外面。
炭火還在靜靜地燃著,映著她低垂的眉眼。
大黃重新趴回原地,把嘴筒子擱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後慢慢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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