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6章 追蹤
君無邪和孫郡尉聊的內容有些沉重,兩人的聲音在夜風中壓得很低。
夜穹如墨,天邊無星,城中的燈火稀稀疏疏,像一隻只疲倦的眼睛,即將困頓到失去光芒。
孫郡尉的心情卻不似之前那般了,越是跟著他聊著,就越是覺得未來有希望。
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陰霾,正一點一點地被這個青年的話語撥開,像是初春的日光慢慢融化凍土。
他有種奇怪的感覺。
在這之前,意識到這個大世未來的洪流將無比兇猛,他的內心之中,時常會有深深的無力感。
那時候,他一個人站在軍營,望著暮色中的山川原野,只覺得天地遼闊,而自己渺小如塵。
對於未來,他看到的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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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怕,不是不夠堅強,而是覺得哪怕付出所有,也難以看到勝利的曙光。
他不怕死。
在青州邊疆那些年,刀光劍影里滾過,血雨腥風中走過,早已看淡生死,早已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了盛世王朝,託付給了這片山河。
只是,就算千千萬萬的人付出所有,拋灑熱血,也未必能對抗將會到來的可怕洪流。
但是現在,他的那種無力感消失了。
仿佛壓在肩頭的萬鈞巨石,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起。
身邊這個青年,給了他巨大的信心。
只是與他交談,說了些話而已。
他的內心之中,對他就產生了深深的信任。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仿佛,在他的身上有種奇異的魔力。
這種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去信任他,去相信他說的話。
拋開元初恐怖的天賦不談。
單單是他給人的這種感覺,就是其他人不能比的。
孫郡尉終於明白了,為何秦都尉會如此看重他。
明明接觸的時間很短,卻能為了他不惜差點當眾射殺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
」那邊。」
君無邪手指了某個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在整個郡城內,屬於深夜光線最暗的幾片區域之一。
那片區域裡,房屋低矮破舊,巷道逼仄狹窄,連一盞昏黃的燈籠都尋不見,仿佛被夜色整個吞沒了。
」那幾個陰溝里的老鼠,就藏在那裡。
他們本來準備今晚趁夜從城牆防守最薄弱之處離開。
如今,卻只能龜縮在黑暗的角落,等待天明再出城。」
孫郡尉聞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深夜裡,風中的雪花,在那片黑暗中打著旋兒,再無聲息地落下。
儘管什麼看不到,也感知不到有人藏匿。
但他相信,既然元初說賊人藏在那兒,就一定在那兒。
不得不說,元初做事,縝密且果斷。
若是換做其他人,只怕今晚就讓賊人給逃出去了。
在深夜裡,城牆防守有諸多薄弱之處,有些地段甚至沒有駐軍巡邏,只有冰冷的牆磚沉默地矗立。
很難確定賊人會選擇何處離開。
就算是鎖定了,深夜追蹤也未必能成功,說不準會失去其蹤跡。
當然,他相信元初選擇讓他們白天出城,並非只是怕深夜不好追蹤的原因。
他這麼做,更多的是想藉此看看,城防大陣開啟,誰會著急,第一個跳出來。
果不其然,知府來了。
知府來詢問,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不正常的是知府的態度,其反應未免有些激烈了。
當時知府的情緒與言辭,完全不似他平日裡那副沉穩圓滑的模樣。
知府固然可以過問城防大陣之事。
但是他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
城防大陣是否開啟,完全由駐軍最高指揮官視情況而定。
可知府今晚的反應,著實有些不同尋常。
等天亮了,那些賊人出城時,只怕還會有人暗中協助。
這樣一來,就有可能找出更多暗中與妖魔勾結的官員。
」不知道那些失蹤的孩子,是否還活著……」
孫郡尉言語之間頗為沉重。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那可是近千個孩子,關乎近千個家庭。
君無邪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風雪吹起衣角,發出細碎的獵獵聲響。
這個話題很沉重,答案會很殘酷。
半年之久了。
妖魔擄走的孩童,生存機率幾乎為零。
妖魔耗費精力做這些事情,說明那些孩子對其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們本身就是極其邪惡與殘忍的之輩。
因此,那些孩子,很難活下來。
或許被擄走的時間比較近的那些孩子還活著的吧。
他能做的是,等天亮了,找到這些妖魔的巢穴,保證今晚被擄走的這批孩子的人身安全。
屆時再看看前幾次被擄走的那些孩子是否還活著。
若是還活著,將他們全部救出來。
以往的孩子,若是死掉了,將他們屍骨帶回來。
世間之事,有很多的不如意,有很多的黑暗與殘酷藏在陽光之下。
那些黑暗如影子般藏在人間的角角落落。
只要有智慧生靈存在,黑暗始終存在,永遠不可能完全消除。
光與暗始終是並存的。
如同日升月落,潮起潮退,世間從來如此。
智慧生靈,有著世間最低的下限與最高的上限,其群體,兩極分化極其嚴重。
有人一生都在殘害生靈,而有人則一生都在救贖。
同樣是智慧生靈,兩者可能天差地別。
孫郡尉見他沉默,也跟著沉默起來。
兩人並肩坐在夜色里,任由風雪拂面。
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心中懷著那麼一絲僥倖與希冀。
但他也知道,這種希望極低極低。
」元初兄弟,我們龍騰王朝的輝煌,其實在這歷史之中,是最絢爛的。
以往的朝代,從來未曾做到這般程度。
因此,我特別珍惜,覺得特別的不容易。
我們炎龍族,能有如今的鼎盛文明,在這歷史長河之中,走了多少的路,經過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有這等成果啊。
縱觀歷史,以往的人皇,其實都很好,心懷天下。
畢竟是得到天地認可的人皇,否則無法登臨人道絕巔。
可以往的朝代,由於制度等原因,沒有那麼完善,會出現各種的問題。
我們走的路,總結了多少歷史教訓,也是吸收了前面那些朝代的經驗與成果。
其實,這盛世繁華,不是一朝之功,而是整個歷史,所有朝代之功。
時間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無法用其他的方式去取代。
唯有時間的沉澱下,才能明見某些真理。」
」你說的沒錯,有些事情,只有在時間的沉澱之中才可明見。
一個王朝,統御四海,百姓億萬,基本盤龐大。
人多了,問題自然也就多了。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而人都有私心,只要活著,那麼對自己所見所聞,對生活都有自己的感受與看法。
同樣的王朝制度,比如如今的王朝制度,若是放到以往的朝代運行,未必能有如今之長久盛世。
升米恩斗米仇,不是說說而已,直指人性。
有些人,會將生活中享受的一切當做理所當然。
不管是社會的穩定秩序,或是生活中的便利。
卻未曾想過,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社會的穩定,生活的便利,是怎麼來的。
要做到並維持這些,背地裡有多少人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默默負重前行。」
」是啊。」
孫郡尉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沉睡的城郭輪廓,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
」不說其他,就說億萬百姓,無論是工作,還是耕種,都建立在有穩定秩序環境的情況下,有那麼多工作崗位的情況下。
事實上,所有的東西,都不是理所當然,與生俱來。
當一個社會秩序亂了,或者外敵入侵了。
活命都是奢望,能不餓死,都是難以做到的事情。
我們王朝,統御這片大陸,與其他大陸之間,雖然隔著天塹,道路難以通行。
但那是對於普通人而言。
若是有陸地神仙級強者開路,即便是率領軍隊,也可暢通無阻。
除了妖魔之外,我們基本沒有其他戰事。
原因無它,不是因為其他大陸王朝愛好和平,不是道路難行,無法過來。
而是因為我們自身發展得足夠強大。
這樣的強大,需要千千萬萬的人共同築建。
可歷史上,有些朝代,很多人不這麼認為,最終導致滅頂之災。
唯有時間能讓人明白,血淋淋的教訓才能讓更多人明悟。
亂世之中,能衣冠南渡,保全自身的,永遠只有那些實力強大的精英階層,而升斗小民,除了與國同休,沒有其他選擇。
王朝安定,百姓才能活命,才能吃飽。
王朝動亂,不要說吃飽,想活著都難啊……」
……
接近天亮的時候,孫郡尉才與君無邪分開。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層淺淺的魚肚白,灰濛濛的晨光慢慢漫過郡城的屋脊,將覆雪的黑瓦染上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城內的百姓早早便醒來,清掃著各自門前的積雪,然後議論紛紛,到處打聽,昨晚情況如何,賊人有沒有來,是否被抓住。
有的婦人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潑出一盆水,在雪地上濺開一圈濕痕。
那些孩子被擄走的家庭。
鎮魔衛已經將其大人救醒了。
一開始,他們醒來,嗓子都哭啞了。
有的母親跪在院中,雙手攥著積雪,指縫間滲出的冰冷混著淚水往下滴。
在得到鎮魔衛的再三保證下,才稍微平復了下情緒。
雖然覺得希望極低,但他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畢竟,誰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
那小小的衣衫還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碗裡的粥還剩下大半碗,仿佛孩子只是出門去玩一會兒就會回來。
眼下,除了將希望寄託於鎮魔衛,再無其他辦法。
郡城,四大城門,今日盤查得特別的嚴格。
城門洞裡的光線被進出的車馬人流切割得影影綽綽,守衛的甲冑泛著冷硬的光澤。
人手比以往增加了數倍。
每個城門都有大量的鎮魔衛與官差,盤查所有出城的行人與車輛。
直到接近正午時分。
冬日的太陽懸在頭頂,光雖淡卻刺目,照在覆雪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亮。
藏在城內的賊人才開始行動起來。
一輛由三匹駿馬拉動的馬車,緩緩駛向西城門。
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車輪碾過之處留下兩道筆直的車轍。
西城門,除了官差與城防軍,還有鎮魔衛盤查。
這裡的鎮魔衛,除了有試百戶,還有百戶韋滿。
韋滿立在門洞旁,腰杆挺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輛經過的車輛。
每個城門都有試百戶帶著總旗與小旗親自盤查。
南北兩個門,更是有君無邪和墨清漓親自暗中盯著。
儘管他們沒有直接現身,但卻在暗中關注著。
城牆上方的角樓陰影里,兩道人影幾乎與灰磚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根本無從察覺。
西城門,過往的車輛很多,那輛三匹馬拉動的車輛,正是知府的座駕。
車身漆成暗紅色,車簾是深青色的錦緞,四角垂著銅鈴,隨著車身的顛簸發出細碎的響聲。
今日,知府正好有事,要前往州府。
在知府的座駕後面,跟著不少比較豪華的馬車,是六大家族其中的兩大家族的車輛。
鈕家的車身上鐫著族徽,赫家的車廂則漆著金紋,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看到知府的馬車,官差們直接就要放行,卻被鎮魔衛與城防軍攔了下來。
城防早已被駐軍接管。
」你們鎮魔司什麼意思,知府大人的馬車都要盤查?
莫非你們懷疑知府大人不成?」
駕車的人,面色微沉,眼中帶著怒火。
他手中攥著馬鞭,指節繃緊,語氣里壓著幾分倨傲。
」例行檢查,任何人都不例外。
有意見,去找我們千戶與上百戶!」
鎮魔衛毫不退讓。
」韋百戶,你們這是何意?」
駕車的人,盯著韋滿,多少有點質問的意思。
韋滿冷冷說道:」千戶交代,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今日,但凡出城者,皆需仔細盤查,無論是誰!」
駕車的聞言,胸膛起伏,顯然被氣得不輕。
這時候,馬車的帘子從裡面被掀開。
知府走了出來,呵斥了駕車的人,」郡城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那麼多的孩子失蹤。
如今,鎮魔司肯參與查案,那是在幫我們,本府自當配合,你怎能妨礙公務?
身為本府身邊的人,你當有覺悟!
還不快給鎮魔司的人賠禮?」
知府主動下了馬車,對駕車的人就是一頓斥責。
他今日穿著一襲青色的官袍,腰間束著玉帶,面容氣溫和,言語間滿是通情達理的模樣。
」還是知府大人通情達理,我們便得罪了。」
韋滿招呼試百戶上前盤查。
同時,讓總旗帶人前去檢查後面兩大家族的馬車。
他們查得非常仔細,不僅僅是用眼睛查看,甚至還施展了術法。
術法光芒亮起時,落在車簾和箱籠上,像流水一樣淌過每一寸角落。
此時,君無邪和墨清漓,卻早已離開了南北城門區域。
他們隱藏在西城門的某段城牆之上。
城磚冰涼堅硬,風從垛口的縫隙中灌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袍。
由於城牆高大,因此城下的人根本無法察覺到什麼。
他們此時距離西城門很近,不過百餘米的距離。
從這個角度俯瞰下去,城門內外的一切盡收眼底,車馬人流的每一個細節都分毫畢現。
三個賊人藏在知府後面的車隊之中。
那是鈕家的馬車。
鈕家的馬車是一個車隊,一共有幾輛。
車身外層漆著暗紋,廂壁厚實,足以遮蔽內里的所有聲響和氣息。
其前面還有富家的車隊,再前面才是知府的馬車。
此時,鎮魔衛、城防軍、官差,一起檢查著車隊,仔仔細細,每個角落,所有貨物,都翻查了一遍。
兵士們揭開覆蓋貨物的油布,搬動木箱,甚至敲了敲車壁聽回音。
附近的城牆上,隱藏的君無邪懷裡,變成巴掌大小的大黃正探出頭來盯著城門附近。
他那黑黑的濕濕的鼻子,不斷抽動著,似在嗅著什麼。
鼻尖微微翕動,每一下都吸得格外認真。
而後,他的小爪子,輕輕撓著君無邪的衣襟。
而後又伸出小爪子,隔空指了指。
」大黃,怎麼了?」
君無邪暗中問它。
」你是說,他們身上有同一種氣味?」
大黃如今是覺醒獸了,能用神念與他做簡單的交流。
大黃的小腦袋使勁點兩下。
」你能分辨,那是什麼氣味嗎?」
大黃聞言,爪子比畫了幾下,同時傳遞神念給他。
」你說那味道有點像檀香味?但是同時又帶著一縷淡淡的血腥味?」
大黃再次點頭。
」我知道了。」
君無邪揉了揉大黃的腦袋。
這傢伙,嗅覺真是靈敏,隔著上百米,都能嗅得如此清楚。
它指的兩個人,正是知府與韋百戶。
兩個人身上都有同一種檀香味。
這是巧合嗎?
除非韋滿與知府都喜歡這種味道,家裡面點了檀香味的薰香。
但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其他原因。
韋滿與知府兩人都接觸過某一件物品,而那物品正好帶著檀香味。
若只是檀香味,或許可以說是巧合。
可這種檀香味,並非單純的檀香,其中還夾雜了一絲血腥味。
這樣的氣味就不同尋常了。
誰的家裡點的檀香會有血腥味?
因此,韋滿與知府都喜歡檀香,家裡點了檀香,這個理由,完全可以排除。
這時候,鎮魔衛與城防軍盤查完畢,並未發現什麼。
他們開始放行了。
知府的馬車走在前面,出了城去。
馬鞭揚起,三匹駿馬齊齊發力,馬車在城門外的雪道上加速而行。
鈕家與赫家的車隊,也跟著出了城。
車輪碾過城門洞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轔轔聲。
出城之後,知府的馬車,跑得很快,絕塵而去。
車尾揚起一陣雪霧,在午後的日光中飄散。
鈕家與富家,由於是商業車隊,速度要慢上許多。
車廂沉重,載滿了貨物,車轍在雪地上壓出很深的痕跡。
不多時,鈕家與富家的車隊之間,也漸漸拉開了距離。
它們在官道的十字路口分道而行,顯然各自車隊去往的並非同一個目的地。
南邊是一條通向群山的路,北邊則通往平原上的集鎮。
君無邪和墨清漓悄然離開城池,施展隱匿術法,暗中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如兩道薄煙,貼著路旁的樹林無聲前行,腳下不沾半點積雪。
三個賊人隱藏手段很高明,唯有超凡強者才能看出端倪。
君無邪雖然隔著距離,並未靠近搜查。
但是三個賊人,在他的終極懸賞秩序效果下,根本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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