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5章 相信自己,相信未來
那聲嘆息之後,孫郡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徹底陷入了沉默之中。
君無邪能感覺到他心情極其沉重,就仿佛像是其胸口壓著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連呼吸都艱難了起來。
他也沒有開口,只是與孫郡尉並肩而立,任由深夜的風雪將兩人的身影一層層淹沒。
夜幕深重,雪花撲簌簌落在肩甲與發梢之上,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
視野所及,滿城燈火在狂風暴雪中顯得格外脆弱,像一盞盞隨時都會熄滅的孤燈。
遠處千家萬戶的屋脊上積雪漸厚,寒風捲起雪沫,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將整座清河郡染成一片朦朧的灰白。
許久之後,孫郡尉突然長長吐了口氣。
溫熱的呼吸,迅速在寒風中化為白霧,旋即被風撕扯成絲絲縷縷,消散於無形。
「元初兄弟,陪我坐坐。」
孫郡尉目光掃向不遠處一座建築,一個縱身,身形穩穩落在覆滿積雪的屋脊之上。
君無邪隨之而上,靴底踏上瓦片,落地無聲。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屋脊正脊之上,在漫天風雪之中,俯瞰著滿城迷濛的建築輪廓。
飛檐翹角上懸垂的冰凌被風颳得偶爾折斷一根,墜落在下方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孫郡尉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兩袋酒,酒袋是尋常的皮袋質地,壺口封著紅布塞子。
他遞給君無邪一袋,自己握住另一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元初兄弟,你說這世道,還有希望嗎?」
這個曾經在青州邊疆面對妖邪大軍也面不改色,曾在沙場上浴血搏殺也從未退縮過的漢子。
此時此刻,滿臉落寞。
雪花落在他眉毛與胡茬上,凝成細碎的霜白,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他的眼窩微微凹陷,瞳孔深處像是燃盡了最後一點火焰,身上瀰漫著一種令人揪心的悲觀情緒。
握著酒袋的手背上,數道舊傷疤在風雪中愈發清晰,每一道都是他曾用命去拼的印記。
「當然,每個亂世,總有那麼一部分人,會站出來,挽時代狂流,扶大廈於將傾。
只要心懷希望,就會有希望。」
君無邪十分理解孫郡尉此刻的心情,也明白他為何會生出這樣的憂慮。
不是他不堅強,而是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時代洶湧的大勢。
在這樣的大勢之下,就算是天人之境的強者,都會生出無力之感,何況是修為尚未踏入宗師之境的孫郡尉。
時代洪流中的一粒沙,落在每個人頭上,都是難以承受之重。
也正因如此,這個時代需要千千萬萬的人站出來,敢於奉獻,勇於犧牲,敢逆時代洪流而行,以血肉之軀去搏出一片乾坤。
孫郡尉聞言,沉默了片刻,指尖扒開酒袋的塞子,仰頭猛地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溢出的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淌向脖頸,在凜冽的寒風之中迅速凝結成細碎的冰霜,貼著皮膚,一片冰涼。
「心裡難受,想哭就哭吧。」
君無邪也揭開了自己的酒袋,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酒水下肚,卻在胸腹間化開一團暖意。
他看著孫郡尉被風刀霜刃削得粗糙的側臉,這般說道。
孫郡尉怔了怔,緩緩轉過頭來看向他。
他的眼眶邊緣染了一圈紅,喉結上下滾了滾,卻還是嘴硬道:「久經沙場的將軍,只流血不流淚。」
「在我面前沒有必要硬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那麼多年的生死搏殺,看著成千上萬的將士們在眼前倒下。
不止你們這一代邊疆軍人,而是一代又一代,一直在戰鬥,為了守護盛世而戰鬥,犧牲巨大。
可現在,你們曾經拼了命守護的,卻將要遠去。
再想到那些犧牲的將士,心中的滋味,怎能好受。」
「你……」
孫郡尉嘴唇哆嗦了一下,嘴角繃緊又鬆開,眼眶瞬間便濕潤了。
他別開臉去,用袖口快速抹了一下眼角,雖風急雪大,可那一點濕痕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元初兄弟,你真的懂我……」
「其實,你真的沒有必要那麼悲觀。
這個時代,會有很多人與你們一起戰鬥。
想必,孫郡尉也聽說過,這大半年來,出現了不少來歷神秘的人。
這些人,專門對付妖邪詭異,且他們的天賦都很強。」
「此事……我的確聽說過。
元初兄弟突然提到他們,莫非是知道了些什麼不成?」
「的確是知道些情況。
那些人,之所以來歷神秘,其實是因為他們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
孫郡尉聽了,神情猛然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
「元初兄弟此話何意,他們不屬於這個世界,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說,那些人並非這個世界的人,而是來自其他世界。
在你們這個世界之外,還有許多的諸天。
所謂諸天,乃是由諸多世界所構成。
那些人,便是來自其他諸天的傑出天驕。」
孫郡尉聽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著他,雪花落在兩人之間的瓦面上,簌簌有聲,而他半天作不得聲。
風雪灌入他的口鼻,他呼吸都忘了,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屋脊之上。
「元初兄弟,你剛才說你們這個世界……難道你也是……」
「沒錯,我亦是來自你們這個世界之外的諸天。
此事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用不了多久,你們這些官家的人都會知曉。」
孫郡尉嘴唇顫動了幾下,卻終究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中酒袋裡微微晃蕩的酒,冰霜正沿著壺口一圈圈爬上來。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與自己並肩飲酒、推心置腹的元初,竟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而且,還有大量外界諸天的傑出之輩,正在湧入自己的世界。
「那你們來這個世界,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會是來幫助我們對抗妖邪詭異的吧?」
「你說對了,我們來此就是專門對付妖邪詭異。
我們的諸天,有懸賞任務。
但凡接了懸賞者,皆需來到這個世界擊殺妖邪詭異,方能完成任務。
因此,這個時代,再可怕的洪流,也有我們與你們並肩而戰。
你們並不孤獨。
直白點說,若是沒有諸天的傑出天驕參與。
這個時代的洪流,你們多半是抵擋不住。
但有了我們,未來的情況,將會好上許多。」
「聽你這麼說,我突然覺得輕鬆了不少。」
孫郡尉的心情明顯好轉了一些,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他用自己手裡的酒袋,與君無邪手裡的酒袋輕輕碰了一下。
「我們青州,地理位置特殊,邊疆常年與妖邪盤踞之地接壤,戰爭不斷。
而今,清河郡出了這些事情,就連知府都有可能參與其中。
這讓我感到事情可能非常嚴重。
背後那些妖魔,不知道在醞釀著什麼驚天陰謀。
若只是修煉邪惡秘法,需要抓童男童女,何至於鎖定郡城。
他們完全可以從村鎮下手,風險也會低很多。
可他們偏偏選擇了郡城,每次皆如此。
這童男童女失蹤案的背後,必然還關聯著什麼。」
「沒錯,這件事情肯定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不止是孩童失蹤。
妖魔必然藏著其他目的。」
孫郡尉嘆了嘆,呼出的白霧被風吹散。
「如今,府衙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已被滲透,在暗中為妖魔做事。
除了他們,郡城內,是否還有其他人也暗中成為了妖魔的爪牙。
元初兄弟,你打算怎麼做?
眼下,我們雖然懷疑知府,但根本沒有證據。
就算是追蹤到擄走童男童女的那些妖魔的巢穴,只怕也未必就一定能拿到證據。
沒有鐵證,想要動知府這樣的正四品官員,很難。」
「只要做過的事情,必然會留痕。
這個世上,沒有完美的犯罪。
儘管眼下,我們的確沒有證據,但只要懷疑上他了。
他若真與妖魔勾結,那就一定跑不了。
不止他,還有這清河郡鎮魔司裡面的叛徒。」
「你們鎮魔司,可有懷疑的對象?」
「誰都有可能,但目前看來,可能性最大的是韋百戶。
我和清漓來清河郡上任之前,清河郡鎮魔司為百戶級編制。
那時,韋滿是清河縣鎮魔司最高指揮官。
所有事情,皆由他決策。
例如,是否介入幼童失蹤案,定性幼童失蹤案。
昨日上午,官府通判尚啟賦到鎮魔司求助。
韋滿,以我和清漓需查閱卷宗,不宜打攪為由,試圖暫時主導此事。
儘管這件事情根本瞞不了多久。
但是他這麼做,依然有為妖魔拖延時間的嫌疑。
再者,鎮魔司的卷宗上,未曾有關於童男童女事件的記錄,一句都未曾提到。
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很難讓我不懷疑他。」
孫郡尉聞言沉默了稍許,手指緩緩攥緊了酒袋,指關節咯咯作響。
「知府、郡鎮魔司曾經的最高指揮官。
若這些都成真。
那妖魔對清河郡的滲透,只怕在很早之前便進行了。
若非鎮魔司擴容升級,你和墨千戶及時來到清河郡上任,還真是不堪設想。
看他們這兩日的動作。
若是再晚些時日,不知會導致怎樣嚴重的後果。」
「孫郡尉,城防需多安排些人手。
往後,城門進出,要查得更嚴格些。
平日裡,六大家族的物資進出,儘量查仔細些。」
「你懷疑六大家族也……」
君無邪點了點頭。
夜裡的雪下著,雪花掛在他的鬢邊,像添了一簇霜白。
「沒錯,可以肯定的是,六大家族的某一家與妖魔有勾結,我已初步掌握了些許證據。」
「如此說來,我們清河郡內部,豈不是已經被滲透成了篩子?」
孫郡尉神情凝重,握著酒袋的手微微發顫。
他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水滴落在衣襟上,迅速凝結成冰。
他望著前方風雪愈急的夜空,心情也隨之變得更加沉重起來。
君無邪也沒有再開口,只是陪他靜靜坐著。
兩人之間只剩下風雪的嗚咽與遠處更鼓斷斷續續傳來的悶響。
他能感覺到孫郡尉的心情又變得沉重了。
他能理解。
面對這樣的情況,這樣的環境,身為清河郡的駐軍最高指揮官,身上肩負著保護清河郡安平的重任,怎能不沉重。
「無需憂慮,說實在的,妖魔的滲透隱秘無聲,確實令人防不勝防。
但是,我應該能比你們更容易看出異常。
既然我到清河郡任職,那他們就無所隱藏,無所遁形。
不管是誰,大大小小被滲透的地方,那些表面活在陽光里,實則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我會將他們一一揪出來。」
「我信你,元初兄弟!」
孫郡尉轉頭看著他,神情很認真,「幸好有你們這些來自諸天的傑出天驕參與進來。
我感覺這個時代的妖魔洪流,應該會比以往任何時代都可怕。
以往的時代,未曾聽聞有外界諸天之人降臨我們的世界。
這一次你們來了,意味著外界諸天都關注到我們世界的事情了,說明事情非常嚴重,對不對?」
君無邪點了點頭,「據我了解的情況來說,確實會非常嚴重,但也有很大的希望。」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而後才繼續說道:「每個亂世之初,大家的心理難免會對未來有很深的憂慮,越是心懷天下者,越是憂心。
但我還是那句話,只要心懷希望,只要不放棄,未來就會有希望。
亘古時光之中,並非只有你們的世界經歷了這些,其他某些諸天也經歷了非常黑暗可怕的事情,我們稱之為末世洪流。
末世洪流每次爆發,所帶來的災難,都遠比你們的世界希望經歷的妖魔亂世更猛烈,更嚴重,文明幾乎斷層,每一次以千億為單位的各族生靈因此而死亡。」
「這……什麼樣的末世洪流,竟可怕至此!」
孫郡尉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千億為單位,每次皆是如此!
早知道,整個龍騰大陸,算上妖魔詭異,數量也就千億!
「不然,怎麼叫末世洪流,少則幾千億,多則多少萬億生靈罹難。」
「那現在怎麼樣了?末世洪流解決了嗎?」
「解決了部分,末世洪流爆發的世界有許多,目前解決了幾個世界。
但推動主導末世洪流的那批頂級強者並未解決,尚需時間。」
孫郡尉聞言,深深吸了口氣,「事情發生在你們的諸天嗎?
眾生會絕望嗎?」
「不會,不屈者,永遠只有高昂的戰意,沸騰的熱血。」
孫郡尉怔了怔,嘆息道:「看來,我還是太脆弱了,內心不夠堅韌,不夠強大……」
「相信自己,相信未來,相信所有抗爭者。」君無邪拍了拍孫郡尉的肩膀,「相信光芒會照破所有的黑暗,照亮這山河每一個角落。」
孫郡尉重重點了點頭,他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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