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7章 孺子可教
江遠這輩子從未受過這等羞辱。
他打從娘胎里落地,順風順水地走到今天,連做夢都不曾夢見自己會有這般屈辱的一天。
自幼,他是官宦子弟,父親雖只是正四品少卿,卻身在皇城,比地方上的大員更接近權力的中心。
少年時,他又被大宗門看重,拜入其門下,成為精英弟子,修行的路上一路坦途。
他的人生,向來是被旁人仰望的,春風得意,馬蹄輕疾。
可今日——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灰塵沾上了他那身名貴的錦緞衣袍。
他咬著牙,緊握著滴血的拳頭,指縫間的殷紅順著掌緣淌下,一點一點砸在腳邊的石縫裡。
巨大的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面朝著君無邪,硬生生把每一個字從齒縫裡擠了出來。
「元初,對不起,我錯了,不該針對你,請你原諒!」
聲音很大,卻抖得厲害。
每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再吐出來的,帶著血沫子。
君無邪站在那裡,表情平淡得像一池無風的水。
他很清楚,秦都尉讓江遠下跪,本就不是為了聽一句道歉。
秦都尉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替他出這一口氣,當眾把江遠的尊嚴踩進泥里,讓所有人都看見。
「嗯,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君無邪的目光落在江遠低垂的頭頂上,語氣悠悠的,「孺子可教也。」
這話一出來,四周的鎮魔衛肩膀齊齊抖了一下。
稍遠處的駐軍官兵們,也有好幾個沒憋住,嘴角猛地往上一扯,差點笑出聲來。
跪在地上的江遠,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青筋一根根暴出來,像蚯蚓一樣盤在額角兩邊。
他的手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更深處,血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卻渾然不覺。
遠處,街角的樹下,王縣令靜靜地站著,把這一切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早就到了。
他聽見了秦都尉的怒喝,看見了江遠跪下去的身影,卻沒有靠近,只是遠遠望著。
他知道哦了今日之事的前因後果後,就存了心思,要看看秦都尉怎麼收拾這個新來的試百戶。
仗著大理寺少卿之子的身份,一上來就顛倒黑白,玩弄權勢,活該被收拾。
只是王縣令沒想到的是,在小河村短短几日的交情,秦都尉竟能為元初做到這一步。
他毫不懷疑,以秦都尉的性子,說出來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今日江遠若是不跪,秦都尉真的會下令放箭。
以秦都尉在軍中和朝中盤根錯節的關係,再加上江遠故意污衊元初的事實擺在那裡,就算鬧到御前,其父也多半只能啞巴吃黃連。
就算皇上怪罪,至多也就是一頓象徵性的責罰,做做樣子罷了。
「好了,這件事情到此結束。」
君無邪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江百戶,你可以起來了,地上涼。」
江遠卻沒有動。
他的膝蓋還釘在地上,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摁住了。
那些重型破甲弩的箭尖還亮著符文微光,每一支都讓他後脖頸發冷。
他不敢起來。
「元初兄弟說了,讓你起來。」
直到秦都尉開了口,江遠才撐著膝蓋,慢慢站直了身子。
錦緞衣袍的膝蓋處已經沾滿了灰,袖口還掛著兩滴血珠。
「你看看我們元初兄弟,多大度。」
秦都尉面帶笑容,聲音里卻藏著刀子。
「你如此針對他、污衊他,可他只是受你一跪,便不再計較了。
你這江少卿家的小崽子,何時才能有元初兄弟這般胸襟?
你爹娘沒把你教好,今日我們算是替你父母管教了。
以後做人要低調些,不要太囂張,嗯?」
「是,秦都尉教訓得對。」
江遠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
「行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秦都尉揮了揮手,對劉千總說道:「你們回軍營吧。」
他說著,扭頭對君無邪笑道:」元初兄弟,去我家裡坐坐,有話與你說,李總旗,你也一起吧。」
「好啊,確實有些時日沒跟秦都尉喝酒了,哈哈。」
李總旗笑著應了一聲。
隨後,兩人便跟著秦都尉,離開了鎮魔司的門前。
三人並肩走在大道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青石板面上。
身後,一千駐軍官兵推著十輛重型弩車,浩浩蕩蕩地掉頭,隊伍如長龍般往城門方向開去。
沉重的車輪碾過石板,發出軋軋的悶響,鏗鏘的腳步像鼓點一樣漸漸遠去。
江遠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些背影越走越遠。
他一雙眼睛眯起來,目光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在午後明亮的日光下,透著滲人的寒意。
他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抖著,胸腔里翻湧的殺意像沸水一樣翻騰。
「公子……」
家僕福伯小心翼翼地湊近半步,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閉嘴!」
江遠猛地轉頭,狠狠呵斥了一聲,聲音沙啞而尖銳。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胸口那口濁氣怎麼也吐不乾淨。
隨即他猛地轉身,袍角刷地一甩,大步向城中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
今日一早他抵達清河縣時,便已托人買下了一座宅邸,三進的大院子,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上一眼。
身後,鎮魔司門口剩下周小旗、聶小旗和一眾鎮魔衛面面相覷。
等到江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拐過了那家油坊的招牌,人群里突然炸開了一陣爆笑。
「哈哈哈,爽!太爽了!」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姓江的第一把火,把自己給燒了!」
「秦都尉真給力,那架勢,那氣勢,帥得沒邊了!」
「江遠那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嘖嘖。」
「之前在卷宗樓里,他高高在上,以勢壓人,結果呢?被秦都尉扇耳光、當眾下跪,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笑聲一陣接一陣。
聶小旗也在笑,但笑著笑著,他收了表情,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兄弟們,笑歸笑,但往後可得打起精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人的性子,典型的小人心性。
今日受了這麼大的辱,往後必定會給我們穿小鞋。
還有,他可能會用拉攏的法子,分化我們。
你們可別被他收買了。
與虎謀皮,最後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小旗放心,我們不可能被他收買。」
有人拍著胸脯應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硬氣。
「這種人,誰敢信啊?我們沒那麼不講義氣,也沒那麼蠢。」
「你們明白就好。」
聶小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
同一時間,城中某條僻靜的巷子裡,一座嶄新的三進宅邸靜靜矗立。
院牆高聳,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還空著。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內院的正屋裡,東西被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著,像爆竹一樣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茶壺碎了,硯台碎了,青瓷花瓶的碎片飛濺到牆角,一幅掛在牆上的字畫被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墨跡還沒幹透。
江遠整個人像瘋了一樣,紅著眼睛在屋子裡摔打,袍袖一揮,桌上的東西嘩啦啦全掃到了地上。
他一邊砸一邊咆哮,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人聲。
「姓秦的!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終有一日,我要把你踩在腳底,讓你在屈辱和絕望中慢慢等死!
還有那個元初!我一定要挖出他身上的秘密!
沒有人能攔住我,沒有人!
清河縣鎮魔司的人,全都該死!全都該死!!」
屋子裡不斷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瓷器碎裂的尖銳聲響,一聲接一聲。
福伯守在門外,一步不敢踏入。
每響一下,他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半晌之後,屋子裡的動靜終於慢慢平息了。
「福伯!」
江遠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乾澀、沙啞,卻比方才冷靜了許多。
「公子,您有什麼吩咐?」
福伯微微躬身,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仍舊不敢推門進去。
「去,給我聯繫暗獵組織。」
江遠的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冷得人骨頭髮緊。
「公子,您這是要……」
「沒錯,目標秦頤。」
「我不要他的命,告訴暗獵組織,只要他的雙腿。
讓他這輩子都站不起來,永遠只能躺在床上。
他的命,得留給我親自取。
就這樣讓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我要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此事……是否需要知會老爺……」
「不必!」
江遠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暗獵出手,誰也查不到僱主頭上,不會惹出麻煩。
你儘管去辦就是了。」
「是。」
福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躬身退了幾步,轉身快步消失在院門外。
他走過長長的甬道,推開側門,拐上了大街。
人聲在巷口嗡嗡響著,和煦的日光灑在石板路上,沒人注意到一個中年僕從匆匆穿過了半座城。
……
清河縣,南城區。
這裡與城中喧鬧的街市截然不同,安靜得像被單獨隔出來的一處角落。
一條彎曲的碎石路沿著山腳延伸,兩旁栽著粗壯的老榆樹,樹冠交疊在一起,把頭頂的天空篩成細碎的光斑。
南邊有一座小山,山壁陡峭如削,石色發青,比城牆還結實幾分,天然替南城做了一道屏障。
山腳下散落著十幾座宅邸,家家戶戶院牆低矮,院門半掩,透著一種不緊不慢的閒適氣息。
住在這裡的,多是有些家底又喜清靜的人家。
其中最靠山腳的那座宅子,是秦都尉的家。
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院牆根下爬著幾叢半枯的藤蔓。
門口站著兩個衛兵,見了秦都尉回來,挺直腰板行了個禮。
推門進去,院子裡清清爽爽,乾乾淨淨。
青石地面掃得一根草屑也無,只有老榆樹底下零零星星落了幾片黃葉,風一過,便打著旋兒滾到牆角去。
院子裡沒有人聲,屋子裡也靜悄悄的,灶冷著,茶壺空著。
「秦都尉,家裡沒請下人嗎?」
君無邪掃了一圈,目光在空蕩蕩的廊檐下停了一瞬。
「沒有,我喜歡清靜。」
秦都尉笑著擺了擺手,引著兩人到院子中央那張石桌前坐下。
石桌的桌面被磨得光滑發亮,四張石墩子圍著擺了一圈,上面落了幾片榆葉。
他轉頭朝門口喊道:「去清河酒樓,給我們買些下酒菜回來。」
門口一個衛兵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
「這麼大的府邸,不會是你自己打理的吧?」
君無邪仰頭看了一眼正房廊下掛著的幾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忍不住笑了一聲。
「大部分時候是,偶爾衛兵們來搭把手。」
秦都尉在石墩子上坐下來,「元初兄弟應該也聽說了,我雖有著清河縣駐軍千總的銜,其實是掛職。
雖時常往營里跑,可閒暇時間倒也不少。」
「老秦,你這身子,真能喝酒?」
李總旗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眉頭輕輕擰著。
「前幾日舊傷復發的事我可聽說了,看你今天這臉色,怕是還沒好利索吧?」
秦都尉聽了,轉過頭看著他,臉上的笑裡帶了幾分嫌棄「你這人怎麼婆婆媽媽的。
之前在鎮魔司門口,說好久沒跟我喝酒的是你。
現在怕我不能喝的也是你。」
「哈哈,確實好一陣子沒跟你喝過了。」
李總旗摸了摸鼻子,訕笑一聲,語氣還是帶著幾分關切,「可凡事還得以身體為重。」
「放心吧,喝酒不礙事。」
秦都尉擺擺手,站起身往屋裡走。
「只要不是在復發最重的那兩天就行。」
他進了屋,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又合上,片刻之後,提著兩個罈子和幾隻大碗走了出來。
那兩罈子酒封口處的紅布已經褪了色,壇身上沾著一層薄灰,一看就是存了不少年頭的好東西。
碗也不小,一隻碗少說能裝上一斤。
「看來秦都尉挺海量啊。」
君無邪瞅了一眼那幾隻大碗,笑著挑了挑眉。
「我們軍中的漢子比較糙,大碗喝酒才算痛快,哈哈。」
秦都尉把酒罈和大碗往石桌上一放,磕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元初兄弟,你不會不能喝吧?」
他伸手拍開封泥,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漾了出來,在院子裡緩緩瀰漫。
「男人可不能說不行,別跟老李似的,每次都說自己不行。」
「哎?你這話怎麼說的?」
李總旗的臉騰地漲紅了,拍了一下桌面。
「我什麼時候說自己不行了?」
「你沒說?」
秦都尉一邊倒酒,一邊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剛喝酒那會兒,頭幾回你哪次不說自己不行?
現在倒是練出來了。」
李總旗撇了撇嘴,把面前的大碗挪了挪位置,「你別嘚瑟。
在元初面前,你這個酒蒙子也算不得什麼。
他面不紅心不跳就能把你喝吐,你信不信?」
秦都尉聞言,轉頭笑呵呵地看向君無邪。
「元初兄弟,你這麼厲害?你跟老李喝過?」
「沒有,都是李總旗猜的。」
君無邪擺擺手,端起面前那隻粗陶大碗,輕輕晃了晃裡頭的酒液,「我其實不擅長喝酒,也很少喝,酒量差得很。」
「誰信啊?」
李總旗一把抄起酒罈,給三隻碗都倒得滿滿當當,琥珀色的酒液在碗沿上晃著,差一點就要溢出來。
「你這肉身強度擺在這裡,說自己酒量差?
來,咱邊喝邊聊。」
他端起自己的碗,先仰頭灌了一大口。
「今天真是痛快!
那江遠,這會兒怕是正在家裡砸東西呢,哈哈哈。」
提到江遠,秦都尉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一些。
他端著酒碗,沒有急著喝,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動的酒面上,神情里添了幾分凝重。
「今日,我本想過直接殺了他
可那樣一來,他父親必定會瘋狂報復。
元初兄弟如今境界尚低,若是此時就惹上那種層面的仇家,對你並無好處。
所以,事情不能做絕。」
他頓了頓,端起碗,與君無邪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江遠這小崽子,心胸狹隘,為人陰毒。
今日受了這等屈辱,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元初兄弟,你需得小心了。
他明面上不敢硬來,但暗地裡必然會有動作,你得時時刻刻提防著。
我今日讓他當眾下跪,一來是為了替你出這口氣,二來,也是想當眾折了他的威勢。
從今往後,他在清河縣鎮魔司,便沒了壓人的底氣。
至少在明面上,對你們是有利的。」
君無邪端起酒碗,與秦都尉又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液滾過喉嚨,溫熱一路落到胃裡。
他放下碗,用指背擦了擦嘴角,道:「秦都尉不必解釋。
今日之事,多謝了。
就你不讓那江遠下跪,以他那性子,該使的手段一樣會使。」
不止我要小心防備,秦都尉你也要小心。
此人心性太差,心性差的人容易衝動,一衝動就容易失智,做出極端的事來。
他明面上不敢怎樣,可暗地裡,未必不會對你下手。」
秦都尉擔心他,他也一樣擔心秦都尉。
「元初兄弟,你只需顧好你自己就行。」
秦都尉擺了擺手,端起碗一飲而盡,把空碗頓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至於我,就算他用什麼陰招,也奈何不了我,你大可放心。」
他說著,目光往院子外面輕輕掃了一眼。
君無邪注意到了他那個眼神。
那一瞥極短,像是無意間的動作,可君無邪卻從裡面品出了些別的意思。
莫非,這宅子周圍,暗中藏了高手?
是軍中派來的人,還是他那大宗門的師門,一直在暗中護著他?
君無邪沒有說什麼,只把酒碗又端了起來。
上午的陽光落進碗裡,酒色金黃,微微盪著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