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8章 是朋友,不言謝
「元初,經過今日這件事,最近這段時間,你最好別出任務了,鎮魔司也先別去。」
李總旗端著手裡的酒碗,目光落在碗沿上慢慢滑下去的一滴酒珠上,語速不緊不慢。
「就待在家裡,好好修煉。
江遠那廝短時間裡,不敢再明目張胆地找你麻煩。
可總旗的事,只怕要暫時擱下了。」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碗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如今他是試百戶,他若扣住你的軍功不肯上報,我們確實也沒轍。」
「是啊。」
秦都尉接過話頭,「李總旗的叔父雖是州府千戶,可鎮魔司的規矩擺在那裡,縣鎮魔司的軍功只能報到郡府,無法越級。」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君無邪,「元初兄弟,想必你也不在乎什麼總旗不總旗。
眼下的緊要事,還是突破境界、提升實力。」
他說著,放下筷子,面色稍稍鄭重了幾分。
「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一句,這世上有個神秘的組織,叫做暗獵。
暗獵專做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勾當,說白了,就是拿錢辦事的殺手。
我擔心那江遠被今日之事沖昏了頭,會去找暗獵對付你。
為防萬一,元初兄弟,你不如搬到我這裡來住。」
他朝這間安靜的院子比劃了一下。
「這裡清淨,也沒人打擾,你安心修煉就是,別的事,不必煩心。」
「殺手嗎?」
君無邪笑了一聲,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秦都尉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住自己家裡,挺好的。
至於那暗獵組織——若是江遠真捨得花錢買殺手來對付我,我自能應付。」
「那倒是。」
秦都尉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認可。
「江遠不清楚你真正的底細,一開始暗獵派來的人,不會太強,以你的實力應付起來不難。
但他們一旦摸清了你的深淺,後續派來的殺手,只會越來越棘手。」
「江遠買通殺手,從接觸到抵達清河縣,中間需要時間。」
君無邪把碗擱在桌面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陶的邊沿,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冬水。
「他們後續再派人來,同樣需要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裡,我的實力不會一成不變。
再說了,暗獵的收費不便宜吧?」
他眼尾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了幾分異樣之色。
「江遠不是有錢麼?那就讓他請。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銀子能往裡填。
再者,那些殺手的身上,多多少少帶著些資源。
說不定,我還能順手發一筆橫財。」
秦都尉和李總旗同時愣了一瞬,對視一眼。
「哈哈哈!」
兩人幾乎同時笑出聲來,笑聲震得院子裡的樹葉輕輕抖了幾抖。
「你啊你,這腦子轉得,跟常人真是不一樣。」
李總旗笑得拍了下桌子,碗裡的酒都晃出半圈波紋來。
「居然打起了從殺手身上搜刮資源的心思,真是服了你了……」
笑聲在院子裡迴蕩了一陣,混著酒香和草木的氣息,把方才那些沉重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那衛兵提著幾隻油紙包回來了,推門進來,將清河酒樓買來的下酒菜一一在石桌上擺好。
三人邊吃邊喝,筷子在碟子間來回穿梭,青花瓷碗碰撞的聲響和著酒液入喉的咕咚聲,在院子裡顯得格外愜意。
聊著聊著,君無邪把話頭牽到了正事上。
「清河縣近來情況如何?有沒有新增的詭異妖邪事件?」
「有啊。」
李總旗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收斂了些。
「咱們在小河村的那些日子,整個清河縣又添了十餘起詭異妖邪事件。
我感覺,那些蟄伏在咱們清河縣的鬼魅魍魎,應該是全出動得差不多了。」
……
酒過三巡時,君無邪端著碗,很是自然地引了幾句,將話頭繞到了秦都尉的傷勢上。
「老毛病,十幾年了。」
秦都尉的神色看上去很淡然,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灑脫。
「早就習慣了,元初兄弟不必為我擔心。」
可君無邪的目光卻沒有從他的臉上移開。
他看得真切——就在秦都尉說完這句話的那一瞬,他眼底深處掠過了一抹極淡的黯然。
一個天驕子,一個青州當年赫赫有名的戰神,曾經璀璨得讓人不敢直視的人。
忽然遭逢劇變,境界如斷崖般跌落到二境中後期,十幾年來看不到任何好轉的希望。
這樣的遭遇,怎麼可能真正做到灑脫?
只有秦都尉自己知道這十幾年的煎熬是什麼滋味。
「秦都尉,可是傷到了生命之輪?」
君無邪忽然問了一句。
「生命之輪是什麼?」
秦都尉和李總旗同時愣住了,兩人茫然地看向君無邪,像是頭一回聽見這個詞。
「你們不知道生命之輪?」
君無邪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還是說,你們不是這個叫法。
就是人體內,由生命本源凝聚而成的東西。」
「你說的是——生命核心吧?」
秦都尉恍然大悟,擱在膝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我確實是傷到了生命核心,上面全是裂紋。」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若是裂紋少一些,或許還能修復。」
「可裂痕實在太多,傷勢太重。
這些年,我試過不少天材地寶,都沒什麼效果……」
「你也真是。」
李總旗為了把氣氛扯回來,趕緊換了個話頭。
「有傷在身,這些年也不找個人在身邊照顧。
我都說你多少回了,以你當年的威望,那麼耀眼的光環,就算有了傷,跌了境界,王朝上下仰慕你的女子依然不在少數。
自古美女愛英雄,英雄配美人。
那麼多女子,就沒一個你中意的?
還是說,你心裡早就有人了?」
他笑著打趣,語氣裡帶著幾分酒意催出來的隨意。
這時候三人喝得都不少了,酒勁順著脖頸往上涌,秦都尉與李總旗的面頰都微微泛著紅。
秦都尉忽然沉默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碗中殘留的半圈酒液上,那雙虎目里的光亮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走了。
他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很短,短得李總旗還沒來得及察覺到異常。
可君無邪看見了。
秦都尉眼裡那一剎湧上來的東西——濃得化不開的思念,還有一抹藏在最深處的、浸了歲月的愧疚。
只一瞬,像水面被石子砸開又合攏的漣漪。
他很快便恢復了尋常神色,搖頭苦笑了一聲,把碗裡的殘酒仰頭幹了。
「我哪裡有什麼意中人。
我這個病秧子,不配談感情。
給不了別人未來,何必去拖累人家……」
李總旗和君無邪同時怔了怔。
這話說得太輕,可分量太重。
秦都尉雖然有傷在身,但並不危及性命,只是境界跌落而已。
況且他如今依然是正四品的將軍,何談拖累?
要怎樣的女子,才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種拖累?
他嘴上說著沒有意中人,可方才那一瞬的眼神,分明是心中有人的模樣。
君無邪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扣住了秦都尉的手腕。
「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三根手指搭在腕脈上,指尖微微用力。
「不用看了,看與不看都那樣。」
秦都尉苦笑了一下,卻也沒有掙開,只是把手臂往石桌上擱了擱,任由他探查。
「此生,反正是無望了。」
他對元初的感覺一直很好。
這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在小河村展露鋒芒的時候,他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意氣風發、策馬揚鞭的自己。
可往事已矣。
那些歲月,像指間的沙,早就流盡了。
如今的自己,不過是一具殘軀,苟延殘喘罷了。
但元初不一樣。
他有著大好的前程,有著無限可能的未來。
這樣的天才,怎麼能因為一個江遠就折在清河縣?
所以鎮魔司前,他才那麼憤怒。
他是當真動了殺心的。
他曾懷疑當年那一戰有蹊蹺。
那個妖魔,為何會在那麼巧的時候出現?
怎會知道軍中宗師強者不在?
按理來說,那妖邪不該出現。
他懷疑軍中有內鬼,與妖邪勾結。
不止他懷疑,他幾個過命的兄弟和當時的鎮守使都存了疑心。
可查了很久,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的人生,就因為那一戰,徹底拐進了暗巷。
所以,他絕不能讓元初這樣的天才,被王朝內部的人給毀了。
……
君無邪閉著眼,仔細探查著秦都尉體內的狀況。
他的氣機絲絲縷縷地滲進去,像水流探入乾裂的河床。
他看見了秦都尉的生命之輪。
那輪盤上布滿了細小的裂痕,密密麻麻,像是被錘子砸過又勉強拼起來的瓷盤。
細小的裂痕不算要緊,關鍵是中間那幾道裂得深的口子。
好在深度尚可接受,沒有徹底崩開,否則秦都尉只怕熬不過這十幾年。
君無邪凝神,將自身血氣分出幾縷,悄然渡入秦都尉體內,如同細泉淌過龜裂的泥土,輕輕潤在那生命之輪上。
一番嘗試後,他感覺到了,那幾縷血氣所過之處,裂痕的邊緣有了一絲極為輕微的癒合跡象。
很輕,像是干土上沾了一滴露水。
但秦都尉卻猛地一震。
他霍然抬頭,一雙虎目瞪著君無邪,眼裡滿是震驚。
「能治。」
君無邪鬆開他的手腕,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對上秦都尉那雙驟然亮起來的眼睛。
「你的血氣……」
秦都尉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個人的血氣,怎麼會有這種功效……」
他隨即搖了搖頭,抬手抹了一把臉,像是要讓自己清醒過來。
「可這效果,太微弱了。
若你想以這種方式為我療傷,只怕要把你自己的血氣耗干。
那對你來說,是不可逆的傷害。
元初兄弟,我已經是廢人了。
你還年輕,我不能害了你。
治療的事,你休要再提!」
他說得斬釘截鐵,可聲音最底處,藏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渴望。
他當然想好。
他做夢都想。
每一個日日夜夜,每一次從舊傷里疼醒的深夜……
可他不願意用這種方式。
犧牲元初來換自己痊癒?
他做不到。
「誰說要耗盡血氣了?」
君無邪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方才那幾縷血氣,只是不含生命本源的嘗試罷了。
我說了,你的傷能治。
不過——此事必須保密。」
他微微側頭,目光里多了一分認真,「否則,我會變成世人眼中行走的大藥。」
秦都尉的嘴唇動了動,眼裡的光像是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燭火,「真的……不會對你造成傷害?」
「當然不會,只需要我的一滴精血即可。」
君無邪看著他,笑道:「我的精血,在修復生命本源方面,有奇效。」
秦都尉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團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光芒從最深的眼底燒起來,映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
坐在對面的李總旗,手裡還端著半碗酒,心裡卻像掀了大浪。
他震驚於君無邪的能力,也替秦都尉感到由衷的高興。
十幾年的老傷,終於見到了天光。
「元初兄弟,我秦頤……不知道該如何謝你。」
秦都尉的聲音啞得厲害,虎目里有一層薄薄的淚光,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可指節還是在微微顫抖。
「秦都尉,你若真心拿我當朋友,便不要說謝字。」
君無邪說著,從腰間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通體瑩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閉目凝神,片刻之後,一滴本源精血自他指尖滲出,閃爍混沌金光澤,像一顆凝固的琥珀。
精血落入瓶中,在瓶底輕輕滾了一下,帶起一圈極淡的光暈。
他旋上瓶塞,遞了過去。
秦都尉伸出手。
他的手是抖的。
那雙曾在戰場上握刀殺敵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像捧著一盞隨時會灑的燭火,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接過來,握在了掌心。
瓶身帶著溫熱的觸感,裡面裝的是他此生的希望。
他的嘴唇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今日飲酒不少,不宜立刻使用精血療傷。」
君無邪看著他,認真地叮囑了一句。
「等明日酒醒了再說,你可要忍住,莫要急著用,否則效果可能沒那麼好。」
「好。」
秦都尉把玉瓶護在掌心裡,重重點了一下頭。
「我能忍住,十幾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日。」
「老秦。」
李總旗端著自己的碗,朝他舉了舉,臉上的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別的什麼。
「預祝你徹底康復,早日踏入宗師之境。
只是——」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在秦都尉臉上停了一瞬。
「你這一好,怕是要離開清河縣了。
往後,咱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像今日這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風穿過榆樹的枝葉,把日光搖散在青石地面上,落下滿地晃動的斑駁光影。
秦都尉握緊了掌心的玉瓶,抬起頭,看了李總旗一眼。
「就算好了,我暫時也不會離開。
畢竟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我也捨不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