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朱馬之爭
隊友們確實有點坑,兒子也指望不上,馬尋只能靠自己來解決一些麻煩。
馬尋看向朱椿問道,「《周禮》說: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這便是通五經貫六藝。你可知道士人、文人、讀書人,這有何區別?」
朱椿立刻回答,「外甥愚鈍,還請舅舅指教。」
馬尋嚴肅開口,「孔夫子認為士大夫階層,自幼即以六藝為修習綱要,旨在培養德、才、藝兼備的完整人格。君子六藝、缺一不可,這便是傳統的士大夫。」
隨即馬尋的目光在一些文官身上掃過,「漢之後更重「禮』、「樂』「書』,我且將他們稱之為文人。」
馬尋這一桿子打倒了一大片,只不過有些人還是難以鼓足勇氣去反駁。倒不完全是礙於馬尋的身份,也是因為他說的那些有一定道理。
朱椿仔細想了想還是開口了,「舅舅,外甥以為今時不同往日。雖說孔夫子教誨在先,只是尋常讀書人也難有條件勤學六藝。」
這不只是在為一些人開脫,這也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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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說到底一開始針對的是貴族階層。哪怕紙張普及了,書籍也越來越普遍了,可是如果讓人學射箭、學駕車,這顯然也是不現實的。
更何況現在的車和以前的車還有本質區別,春秋時期的車那可是「戰車』。
馬尋立刻對朱椿說道,「你說的對,今時不同往日。所以我常說不可拘泥於古制,當與時俱進、推陳出新。既然六藝尚且不能做到,有些事情也別再談起。」
朱椿還是一臉迷惑,可是不少文官的臉色變了。
馬尋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一些讀書人口口聲聲聲稱是聖人子弟,但是這些人連最基礎的六藝都學不全,也不願意去學全。
那麼在馬尋跟前,這些人也就別說什麼新增的學科不合治國之道等等。
你們可以捨棄聖人的教誨,那就別要求我只遵守聖賢的教育理念,是你們這些聖人子弟先放棄先師的理念。
大哥別笑話二哥,咱們都是在「離經叛道』!
讓我回歸「傳統教育』,那我立馬就要求讀書人勤學六藝,這樣才能入仕當官。
論強詞奪理,馬尋還是有些心得。
朱椿又開始繼續發揮了,「舅舅,我覺得您捨本逐末了。管子曾言: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任昂等人無比激動,準備紛紛響應蜀秀才對馬尋的聲討。
四維八德,這是傳統道德體系的核心內容,是管仲當年提出的。
四維包括禮、義、廉、恥,八德涵蓋忠、孝、仁、愛、信、義、和、平。
看看學院的「歪風邪氣』,一味的在強調技術、學識,忘了最根本的道德,這就不是正統的讀書人。再嚴重一點的來說,這座學院裡的人,一個個的都不是儒家子弟。
這才是任昂等下憤怒、焦急的原因,因為他們猛然發現讀書人的壟斷地位居然被分化了,莫名其妙的多了個學院、莫名其妙的多了些新學,這還得了!
馬尋迅速板臉,直接看向朱椿,「格物致知,出自何處、何解?」
朱椿想都不想的脫口而出,「出自西漢戴聖《禮記;大學》,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馬尋微微點頭,隨即又說道,「朱熹曾說「眾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不少人也有些意外,從元朝開始,程朱的地位就開始不斷提升,如今已經算得上主流的學派了。當然現在的朱熹地位還沒有那麼崇高,孔廟如今是四配十哲。
朱熹這個唯一非孔子弟子的「十二哲』算是影響深遠,但是談不上無可撼動,更談不上已經形成定論。朱椿覺得有道理,可是忽然覺得不對,「舅舅,可是我曾經看過《朱子語錄》:格物致知,便是要知得分明;誠意、正心、修身,便是要行得分明!」
蜀秀才就是蜀秀才,這才是飽讀詩書,這傢伙雖說下場科舉未必能夠中榜,但是文學功底等等十分的紮實,甚至這傢伙下場說不定也能有個好名次。
在元朝的時候程朱理學成為官學,詔定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為標準取士,朱學定為科場程式。而到了明朝,朱元璋定下科舉以朱熹「傳注為宗』,進一步的鞏固了官學的地位。
窮究事物原理,從而獲得知識。
這是很多人認為的格物致知的本質,但是程朱理學那邊很容易將事情朝著哲學的方向引導,又變成了道德修養的論點。
馬尋下意識的擡手,隨即尷尬的放下。
當老師習慣了,遇到了「冥頑不靈』的學生想要動手。
朱標立刻會意,一切都在按照計劃來,「雄英。」
朱雄英立刻看向身邊,馬祖佑手忙腳亂的掀開衣擺,從腰裡掏出來一把戒尺。
這孩子也是厲害,身上藏著把戒尺騎馬、奔走,也虧的他自幼習武,所以才會不受影響。
朱椿激動啊,一方面是能夠聽到舅舅最真實、最本質的教育觀點了。
另一方面則是在幫皇兄、舅舅辦事,多想一點就是在幫父皇辦事。
挨打挨罵都是小事,母妃可是千叮嚀萬囑咐,這一次的事情可不能辦砸了。
這可是搶來的好差事,要不是自家母妃的身份,哪能有如此待遇!
朱標從朱雄英手裡接過戒尺,「今日你若是不能答對,敢和舅舅強嘴,看我如何收拾你!」馬尋連忙勸道,「殿下言重了,蜀王殿下只是與我爭論學識,並無他意。」
「舅舅,你切莫護著他!」朱標痛心疾首的說道,「於公,他是蜀王,自幼飽讀詩書。豈能因小小學識而自滿自負,不聽您的教誨、不理大儒講解,歪曲經義、沾沾自喜,不管的話遲早鑄成大錯!」朱標用戒尺指著朱椿,「於私,先徐王、先滁陽王乃八拜之交的生死兄弟,母后受惠於先滁陽王,與你母妃猶如親生姊妹。不尊娘舅,你還有理了?」
朱標這是將話直接放在明面上,今天這事情我管定了!
朱椿是我弟弟、是朝廷的蜀王,他不聽公認的馬大儒的講經,非要在那邊辯駁,這還是求學的態度?再者說了,朱椿可是馬尋的外甥,這是三代人的血緣親情。
馬尋要是將朱椿給拎去徐王廟責罰都行,到時候郭慧妃還得跟著去請罪。
至於郭子興就差點意思了,在皇城可沒有郭子興的牌位。
朱椿乾淨利落的跪下了,我先聽著、等下還有我繼續發揮的空間呢。
有些大戲來的突然,讓人始料不及。
先前不少文官還在準備著和馬尋爭辯學問等等,怎麼現在變成了太子教弟、舅舅管外甥了?其他人現在只能先看著,看看這位徐國公到底有沒有什麼觀點能夠堵住其他人的嘴。
尤其是得讓大家心服口服,要不然就算離開了學院,也得在朝堂上、在士林中不斷提及這些事情。你徐國公執掌文教、是天下聞名的大才子,可是現在你必須要拿出「大儒』的學識。
要不然你就是馬流子,無非只會一些詩詞小道,不能去碰瓷朱子。
贏了,那就是馬子,這是和朱子的學術之爭,猶如當年南宋官場上對朱熹的各種抨擊、打壓。馬子?
馬尋看向朱椿,按照劇本開始發揮,「蜀王殿下,你可知儒家傳承至今,總有新的學派產生,又有曾經的顯學沒落乃至消失?」
一時間不只是朱椿,就連在場的其他一些文官、士子也開始思索。
儒家的學派很多,有些學派被當政者重視,那自然就是「官學』。
而有些曾經的官學失去了當政者的重視,沒落乃至消失也都是常態。
在歷史上儒學也多次遭受嚴重衝擊,不過在歷經多種衝擊、浩劫乃至官方政權試圖徹底剷除儒家,不過因為不斷的改變、進化,儒家思想依然是最核心的價值觀。
馬尋繼續說道,「儒家讓人不拘泥、不保守,讓人不偏執、不極端,讓人與時俱進,不故步自封。」朱標立刻指著朱椿,「有些許學問就沾沾自喜,豈不知學無止境?此事孤且記下,回頭好好考校你的學問!」
太子在教弟弟,這自然是許多人「喜聞樂見』,這體現了皇子們的兄友弟恭,說明了太子重視親族。不過忽然蹦出來個人,讓馬尋有些始料未及。
「徐國公,下官以為學院當重德行。張之為三綱,紀之為五常,皆此理之流行。讀書人不知四維八德,不修三綱五常,縱有一些手段,亦難報效君主、撫育百姓。」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黃子澄「位卑言輕』都敢在真理上和馬尋辯駁,這也極大的鼓舞了其他人,氣節、道統等等,對於一些人來說尤為重要。
方孝孺也站出來了,「徐國公,朱子早年曾說兒童智識未開,當學其事,這才是「聖賢坯璞』的教育之道。」
不少人都有些側目,方孝孺膽子更大啊,直接開始質疑馬尋的教育方式了。
黃子澄質疑馬尋不教學院子弟傳統的倫理道德,方孝孺質疑馬尋誤人子弟,他們現在沖在了最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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