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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挖野菜的徐階

  第583章 挖野菜的徐階

  朝廷以極快的速度開始轉向度田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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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嚴紹庭自從那一日金魚池杏花樓白日尋歡後,便徹底空閒了下來。

  至於他白日本該在衙當差做事的時辰,卻跑去城南尋歡作樂的事情,自然也被科道言官們知曉,並聞風而奏。

  嚴紹庭當即按照規矩,上疏解釋,並居家待參。

  對他的處理結果也很快就有了結果。

  罰俸半年。

  除此以外,便沒了任何其他一條處罰了。

  言官們憋了一肚子的氣,奏疏準備好了,等著嚴紹庭上疏反駁後的應對之言也已經提前擬好。可嚴紹庭主動認罪,皇帝當即處罰。

  他們便好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隨後嚴紹庭依舊是上午入宮,在文華殿帶著皇子種田。接下來就正常了些,先是在宮裡蹭一頓飯,然後才揉著吃飽的肚子,走回禮部衙門,躲在尚書公廨里歇息。

  凡是禮部的差事,盡數交給屬官處理。

  一開始人們還以為嚴紹庭會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按照過往的習慣,都在等著看嚴紹庭要在禮部折騰些什麼事情出來。

  後來這些人才看明白。

  嚴紹庭是真的將禮部當成他每天對皇子的教學工作結束之後,歇一腳午休的地方了。

  用尸位素餐去彈劾?

  可到了六部尚書的位置,本來就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大事需要親自處理,其他諸事都會由各部的侍郎、郎中們去料理。而禮部本又是個事務並不繁忙的地方,該是嚴紹庭這個禮部尚書親自過問的事情,他又能清清楚楚的安排好,這下又是誰也找不到麻煩和漏洞來。

  如此一陣子後,朝中那些想要逮住嚴紹庭手腳的人,也只能是偃旗息鼓。

  隨著京中度田南直隸、浙江的事情一條條具體交代下來,隨著河套、陰山新邊設立,朝廷也正式進入到繁忙期,整日裡躲在文華殿帶著皇子種田的嚴紹庭,便悄無聲息的被眾人捨棄。

  南直隸和浙江那邊有張居正和高翰文在,朝廷現在倒是不需要派人過去。

  而河套陰山新邊,卻因為之前鬧出過王之誥等人五宗罪的事情,朝廷後來又降旨給海瑞官升一級,正式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首輔高拱更是在朝會上大力舉薦,促成海瑞重回九邊繼續審查邊軍事宜。眼看著就是為了度田之後清軍之事提前做準備,也是為了讓海瑞日後繼續升官都察院左都御史接管該部做準備。

  而這一切。


  也開始以北京城為中心,如同漣漪一樣向外擴張傳遞著。

  時維九月。

  序屬三秋。

  北地早已秋色分明,天氣漸涼,大雁南飛,萬物休憩之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古之嶺南,卻依舊是鬱鬱蔥蔥,崇山峻岭之間樹木茂密,遠不似中原和北地的山林,早已因為百姓取暖和做飯之用而被砍伐一盡。

  而位於廣東布政司最南端,與瓊州府隔海峽相望的雷州府。

  更是氣候溫暖的讓人還穿著短臂汗衫。

  雷州雖然遠離中原,靠近瓊州,地理位置算上去也是偏遠地區,可此地地勢卻是極好,一望無際皆是平原,在整個廣東地界上都是少有的肥沃土地,遠不是粵西、粵北那等山地可以比擬的。

  而在雷州府府城,亦是海康縣外,卻有一小片的低矮山林。

  山林眺望東側雷州灣,被一片阡陌有序的沃野包圍著,從山頂上便可直接眺望海岸邊的漁村。

  亦是在這片山林下。

  遠遠看過去,便見一名老人正頭戴斗笠、上身穿著半臂汗衫,下身則是寬鬆的長褲卷過膝蓋,腳上套著一雙露背草鞋,手握鋤頭刨著地。

  老人似乎是已經幹了許久,以至於不時都會有汗水從額頭上、臉上滴落下來,混著塵土融入腳下的泥土中。

  這是一片極小的被一片雜樹灌木荊棘叢包圍著的正在被開墾的荒地。

  不遠處。

  是大片大片連綿不絕的平坦田地,此時正有無數的海康縣百姓收割著莊稼。

  此時已近正午,婦人張氏穿著藍靛粗布麻衣,用一塊同色方布包著頭髮,手提著一隻竹編的籃子,將剛剛做好的熱食和涼茶水送到了荒地旁。

  「老爺,該用飯了。」

  張氏站在荒地旁,衝著正用鋤頭開墾荒地的徐階。

  這位昔日裡高高在上的內閣大臣,如今和尋常老農已經沒有半點區別。

  聽到老妻的呼喚,徐階停了下來,抬頭看過去,臉上露出笑容:「這就來了。」

  說完後,他反轉鋤頭在地上敲了敲,震去鋤頭上的泥土,然後便提著走到了荒地旁。

  而後他便毫不嫌棄的坐在了地旁早已開墾出來的田埂上。

  張氏則是笑吟吟的從竹籃里將做好的食物取出來。

  「您先喝些水。」

  徐階沒有任何的反對,從張氏手上接過涼茶水一飲而盡。然後便抱著那有些粗糙的大碗,將碗中的米飯和菜扒拉進嘴裡。


  只不過張氏準備的並不多,徐階片刻也就將碗裡的食物吃的乾乾淨淨。

  隨後他又喝了些水,才重新開口。

  「下次再少準備些飯菜,如今吃不下這麼多了。」

  張氏恭順的點了點頭。

  徐階又說:「這塊地再有兩月就能弄好,等來年,全都種上水稻,旁邊那塊地就種上紅薯,這樣明年就不愁吃的了。」

  聽著徐階慢吞吞的計劃著來年耕種的事情,張氏依舊是點頭應著。

  徐階又說:「等家裡雞蛋攢夠了,就送去給村頭那家,這樣明年開春用水的時候,咱們這塊地也不會缺水。」

  張氏開口回道:「您就放心吧,妾身和那邊村里已經處的很熟了,斷不會明年沒水用。」

  徐階點了點頭,似乎是終於放下心來。

  他笑著指向一旁有溝渠路過的位置。

  「今日在這邊忙活,想著將靠近溝渠那一塊雜草枯木清理乾淨,方便來年取水用,你猜老夫發現什麼了?」

  張氏很配合的面露驚訝和好奇:「您發現什麼了?」

  「秋菜!」徐階臉色認真,滿是驕傲,肯定的說道:「一大片的秋菜,長得綠油油的,就等著你過來了,咱們一同挖回去,這兩日便能吃上新鮮的炒野菜了。就算吃不完,也能醃了,冬日裡取出來吃。」

  張氏臉上露出驚喜,跟著已經起身的徐階走了過去。

  果然。

  兩人就看到靠近溝渠,原本被雜草灌木遮擋的區域,好大一片長勢茁壯的野菜。

  「老爺還真沒說錯!這麼多秋菜,這可一個冬天都吃不完!」

  張氏滿臉的驚喜,已然是走到這一大片秋菜里去了。

  徐階笑而不語,跟隨其後進入。

  少頃。

  這老夫老妻兩人,便蹲在地上喜吟吟的挖起了野菜。

  徐階將鋤頭深入泥中而後翹起,便能將整顆野菜帶著土連根挖起。張氏就在一旁將其撿起,輕輕的抖動著,將包裹著野菜根須的泥土抖開,然後便連根放入竹籃里。

  菜根雖然口味略帶些苦澀,卻也格外脆嫩,後味回甘。

  徐階在前挖著,張氏便在後面撿著,儼然就是一對為口糧生機忙活,為即將到來的冬日做準備的尋常老農。

  當一整片野菜幾乎快要被挖光的時候。

  溝渠上頭荒地位置,一名半大小子穿著一件漿洗髮白的並不合身的儒服走了過來。


  「祖父,有信來了。」

  「是京里來的。」

  徐階抬起頭,轉身看過來,滿臉的笑容:「是元春啊,祖祖這就來了,你先回去。」

  徐元春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看著孫子離去,徐階的臉上露出一抹恍惚。

  這是他大兒子的長子。

  孫兒業已長大,可兒子卻早已離世,魂斷京中。

  恍惚之後,徐階提起鋤頭,從張氏手中接過竹籃套在鋤頭上,而後便挑在肩膀上。

  「走吧,該回去了。」

  張氏順從的應了聲。

  兩人搭著手爬上溝渠,剛走出荒地,就見一名身穿青袍的官員帶著兩名侍從等候在路邊。

  「閣……恩師忙完農活了?」

  徐階看向來人,點了點頭。

  

  那人又說道:「是京里來的信,李閣老遣人送來,說是務必要親手交到恩師手上,也正因此,學生這才從衙門裡帶著人和信趕過來了。」

  徐階依舊只是點了點頭,而後看向男人身後:「先回家再說。」

  說罷,他便提起腳步。

  在那人身後,在徐階的前方。

  這片雷州府城周圍少有的山林下,一片占地極廣的宅院,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著。

  隱隱約約間,那紅牆綠瓦、雕樑畫棟的宅院,顯得雅靜無比。

  徐階在前,張氏緊隨其後。

  身為雷州府同知的男人,則是帶著侍從姿態恭順小心的跟在最後面。

  等到了宅院旁。

  徐階也未從正門進入,而是從側門走入。

  進了院中,似乎是一片閒雜的院子,徐階將鋤頭和竹籃放下,衝著張氏說了一聲,看著張氏先行離去,徐階才回頭看向跟進來的雷州府同知。

  他不開口,對方自然也不敢開口說話。

  幾人一路默默無聲的向著宅院深處走去。

  走了好一陣子,周圍開始出現身段婀娜的侍女,還有看守各處的僕從。

  等到了前院附近。

  已經有侍女送來更加乾淨和舒適的布鞋,跪在地上為徐階換上。

  繼續往前走,徐階身上的半臂汗衫也被寬鬆的袍服更換。

  進到前院偏廳。

  徐階剛一坐下,便有一盆溫水送來。


  他坐在那紫檀交椅上,身子向後一靠伸出腳,兩名侍女便跪坐在地上,將徐階的雙腳按入水中,輕輕的揉搓著。

  另有兩名侍女則是挺直身子跪在兩邊,開始敲打揉按著徐階的雙腿。

  在交易後面,則是一名侍女為徐階按壓肩頸。

  雷州府同知默默的注視著一切,微微躬身彎腰,不敢有半分逾越。

  「老爺,茶。」

  等到一名侍女從外面,端來一杯香氣四溢的茶水,跪著送到徐階面前後。

  徐階嗯了聲,接過茶盞,細細的品了一口,便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這時候。

  他才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雷州府同知。

  此人當即會意,自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信件,低著頭雙手捧著送到徐階面前。

  一旁的隔間裡,此刻也傳出清揚的樂聲。

  趁著徐階拆開信件,低頭查閱的時候,雷州府同知吞咽著唾沫,這才尋機小聲開口。

  「京里最新的消息,朝廷已經在首輔高拱的力推下,開始在南直隸和浙江試點度田。不過度田雖是高拱力推,但在南直隸和浙江試點卻是嚴紹庭提出來的。」

  說完後。

  雷州府同知抬頭看了眼還在看信的徐階,又緩聲說道:「最近皇子已經開始出閣讀書,嚴紹庭以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居首席,皇上降下口諭,准允了嚴紹庭帶著皇子在文華殿外開墾種地。」

  徐階依舊沒有說話,依舊在看信。

  雷州府同知便繼續小聲說:「同樣是京里的消息,嚴紹庭已經定為明年春闈會試主考官,與內閣大臣高儀一同主持。」

  而在堂下,徐階依舊是沒有開口說話,依舊是低著頭看信,只是眉宇間顯得有些凝重。

  見這位即便已經被罷免一切官職流放此地,卻依舊擁有著巨大影響力的恩師依舊不曾開口。

  雷州府同知只能是伸手擦了擦額頭上並沒有的汗水,而後才又說:「雖然嚴家沒有插手邊軍之爭,但學生覺得他們卻是通過海瑞將三邊總督王之誥等人定罪。如今海瑞又去了九邊,學生思來想去,這恐怕是嚴家要借海瑞之手清理九邊,好安插進他們的人。如此一來,日後九邊便是他嚴家和晉黨說了算的。」

  直到此刻。

  徐階依舊是不發一言。

  雷州府同知也好似是說開了一樣,繼續說著自己的論斷:「現如今,戚繼光、俞大猷這些人都已經去了九邊,便是當初從京師去浙江的那個譚綸,也被重新徵辟回京。這般下去,他們這些人在京師和九邊的權力便愈發的大了,學生以為……以為……」


  「以為什麼?」

  終於。

  堂下響起了徐階的聲音。

  只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是放下信件,抬頭默默的注視著雷州府同知。

  沒來由的。

  雷州府同知只覺得壓力巨大,腦袋不敢抬起半分,愈發的彎腰低頭。

  雖然眼前這位恩師早已不在朝中擔任一官半職。

  可他卻清楚,這位恩師的實力,並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哪怕華亭徐家被滿門抄沒,可只要恩師願意,就能弄來數以百萬的錢糧。

  只要他開口,就能讓一府一縣的官吏俯首聽命。

  而這一切。

  都因為恩師的背後,是整個大明朝的清流,是整個東南的士紳門戶。

  見這個在官場上並不怎麼成器的,過去只是在進京科舉之時有過一場座師緣分的雷州府同知。

  徐階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卻又是刺骨的冷笑。

  無聲,寒徹。

  「他們都去了京城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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