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徐階布局圖江南
第584章 徐階布局圖江南
偏廳里。
徐階揮了揮手。
侍女們將渾濁的水盆送去,重新為徐階穿上一雙新的鞋子,又重新更換了一杯茶,這才將整個屋子騰空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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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在這宅院中伺候徐階的侍女們都已離開,雷州府同知默默的上前了一步。
「替李閣老送信來的人還說,如今京中新黨獨大,高拱把持朝政,便是嚴系……也都一一蟄伏。」
既然是徐階當年門生,雷州府同知就很清楚,自己這輩子是改不了清流舊黨的身份。
而如今清流舊黨在朝中權勢又江河日下。
自己若想要仕途更進一步,便只能伺候好這位被發配來雷州的恩師了。
徐階卻是默不作聲,眼神中透著精光。
他在思考著這一年來自己困守雷州,默默關注著的朝堂風向變化。
「高肅卿性烈,成也因此,日後必當敗於此。」
給了高拱一個評價後,徐階目光轉動。
雷州府同知卻是心中激盪。
別看徐階現如今被削為民,三代不得科舉入仕,若換作是旁人只怕早已沉淪,但唯有他卻是依舊氣度不改,言語間對現任的當朝首輔全然沒有敬畏。
徐階飲了一口茶:「你當嚴系真的就是怕了高拱他們?」
雷州府同知連忙搖頭:「學生眼拙,中樞廟堂之上的事情,眼界遠不如恩師,還請恩師斧正。」
徐階笑笑:「太師離朝,嚴東樓辭去刑部尚書退任國子監,如今嚴家便只有嚴紹庭擔著禮部尚書一職。不過老夫思來,他也定然不會太過管束禮部的差事。你猜猜,這是何意?」
雖然當初在北京城,因為海瑞的緣故,自己被徹底罷免一切官職,更是全家被貶為庶民,發配雷州。
但也正因此,讓徐階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待朝堂上的變化和局勢。
離得遠了,看的卻更加清楚。
雷州府同知依舊是搖了搖頭:「學生不知。」
徐階抬眼看向對方,淡淡一笑:「你是不知,還是要讓老夫說出,你好繼續奉承老夫?」
說完後,徐階端著茶杯,輕笑出聲。
被點破心思的雷州府同知只好面露尷尬的陪著笑:「原本學生確實不明白,但恩師先前所說,倒是解了學生心中之惑。若是學生猜的沒錯,恩師想說的是,嚴家如今之所以蟄伏於高拱之下,為的其實是在朝養望,靜等高拱退位後,再由他們嚴家執掌朝堂?」
聽完這位過去自己在閣之時,並沒有記在心中的學生,徐階的臉上露出一抹讚許的笑容。
若非時局所困。
自己也不會看重此人。
若自己還在朝中,還在位上,整個清流舊黨官員都會受自己調遣,聽自己吩咐。
如今。
有一個算一個吧。
至少眼界也不算差。
徐階慢吞吞的肯定道:「你倒是也能看明白,這便甚好。遍觀歷朝歷代,凡革新之事,皆動盪不寧,朝堂之上,相互傾軋,無數官員身死道消。若是在過去,嚴家定然會以嚴世蕃為首,爭奪朝中權柄。但自從……」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徐階心中很清楚自己這位老對手嚴家的變化。
他有些唏噓道:「如今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嚴家是由嚴紹庭掌舵。此子心思最重,心機最深。原本老夫也不曾看明白,但自嚴世蕃辭去刑部尚書一職,才算是徹底看明白。他們嚴家啊……」
徐階冷笑了一聲,眼裡透著一股子恨意。
「他們嚴家是要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這個嚴紹庭身上,等再過幾年,等他年歲上去了,在朝中瞧著不那麼扎眼了,才是嚴家接過新政大旗的時候。」
雷州府同知面露驚訝,不解的追問道:「嚴紹庭?此子如今尚不及三十,日後朝中新政又如何會由他接掌?便是嚴家和嚴系要推他,高拱等人也定然不會同意。」
「如今新政猛烈,你當高拱能如當年嚴嵩一樣,能一直穩坐首輔之位?」徐階冷哼了一聲,在嚴嵩和高拱的對比中,明顯對後者充滿了輕視和不看好。
雷州府同知愈發心驚。
他不由失聲道:「如今嘉隆新政,起於先帝,今上也鼎力支持,便是因為新政而鬧出些亂子,今上總不可能就要罷免了高拱吧?學生實在是不懂。」
見雷州府同知確實看不明白這件事。
徐階決定給這位學生好好的上一課。
他眯著眼道:「你莫要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昔日,嚴嵩於先帝在位之時,便要急流勇退,這等人物才是最高明。如今新君即位業已將近一年,可高拱又算得什麼?今上潛邸師傅?先帝遺留顧命大臣?」
雷州府同知滿心震驚。
這些話,可不是他一個遠離朝堂數千里的一府同知,平日裡能聽到的。
徐階則是繼續說:「在今上看來,高拱就是前朝遺留老臣,是會時不時拿著潛邸師傅的身份說話的秉性強烈的頑固之人。今上過去秉性孱弱,可如今這等強推新政,便已經不能再當時過去那個裕王看待了。可高拱能看明白?他就算看明白,也不會改變!如此,自然會君臣離心。等到那個時候,你以為高拱就能自保?」
說到這裡,徐階心中不由一嘆,滿臉可惜。
這個道理自己現在是懂了,卻懂得太晚了一些。
若是在自己出事之前,自己明白這個道理,便完全可以在先帝之時從容退下,如嚴嵩那般得一個好名聲,還能繼續插手朝中事務。
自己退下來,自然可以憑著在先帝時的情分,安排好清流舊黨,也不會如今中樞只有李春芳一人苦力支撐。
但徐階也清楚。
這並不是根源。
根源只能是朝廷要革新,而他和他背後的清流士紳們卻不願意接受革新。
在他當年被發配雷州的路上,在過境江南的時候。
那些清流士紳們對他說過一句話。
此何以革新?此乃革我等性命也!
這句話就足以表明,江南士紳門戶絕不會順從朝廷推行的嘉隆新政以及一切革新之法。
雷州府同知當即趕忙詢問道:「那恩師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徐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側目掃過李春芳遣人送來的信件。
他輕笑著問道:「還記得先前我與你說的話嗎?」
雷州府同知低頭頷首,眉頭微皺,小聲試探:「恩師方才說的……戚繼光、俞大猷、譚綸他們這些人都去了北地才好?」
見徐階點了點頭,雷州府同知才稍稍放心。
自己沒有答錯。
徐階卻又問:「你道老夫為何會如此說?」
說完後,他目光深邃的看向眼前這位雷州府同知,孔澤陽。
孔澤陽心中一動。
他默默抬頭,快速的看了一眼徐階,心中警醒。
這是徐階在考校自己。
沒來由的,孔澤陽心有所感。
若是自己這一次答得合格,或許就是自己的人生轉折點。
他當即眉頭皺緊,思考著徐階的問題。
少頃。
孔澤陽小聲開口回答:「恩師的意思是……江南空虛。」
他回答的很簡短。
而徐階在聽聞之後,瞬間眼前一亮,然後漸漸地露出笑聲,眼裡透著濃濃的讚許看向孔澤陽,滿意的點著頭。
孔澤陽臉上帶著笑意,心中卻猶如有一塊大石頭落地。
自己算是過關了吧?
孔澤陽心中如是想著。
而徐階也已經開口:「老夫如今不過一介閒雲野鶴之人,但過往在各處也有些交情,你且準備著,大抵在年關前,便會有升遷調令送到。」
果然!
自己猜中了!
自己人生的轉折點要來了!
自己要離開雷州府這等苦寒之地了!
孔澤陽心中激盪,一時間掀起千層浪,但面上卻有絲絲的壓抑著不敢有半點逾越,他將頭低的更低:「調令?」
可他話一出口。
那股子期待和激動,卻又盡顯無疑。
徐階只是輕輕一笑:「若不出錯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準備去南京戶部上任右侍郎一職了。」
大明從成祖時就開始施行兩京制。
雖然南京六部尚書等官職需要北京任免,但侍郎、少卿等官職,南京六部還是有權推舉,而北京則基本不會否決。
聽到自己可能要走馬上任南京戶部右侍郎。
孔澤陽心中猛的一顫。
自己如今不過是正五品的雷州府同知,而南京戶部右侍郎卻是實實在在的正三品大員!
一步登天!
自己真的要一步登天,從此飛黃騰達了!
若不是徐階在前,孔澤陽定然是要高聲大笑起來了。
而徐階這時候卻又幽幽說道:「加南京都察院都御史銜。」
噗通。
本就已經因為升官在即,難以抑制心中激動的雷州府同知孔澤陽,瞬間兩腿一軟重重的跪在地上,跪在了徐階面前。
這位一府同知,激動不已,滿面漲紅。
「學生……」
「學生此生惟恩師馬首是瞻!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孔澤陽沒法不激動,沒法不出現此刻這等過度激動的表現。
若只是南京戶部侍郎,尚且只是一個正三品的官職。
但若是以南京戶部右侍郎加南京都察院都御史銜,則自己日後官升南京的差事就徹底擺明了。
南京總督糧儲大臣!
專管江南各省田賦、屯田、倉儲、調運等事。
這可是顯赫一方的肥差!
此等差事能被自己拿下,孔澤陽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家祖墳冒青煙了。
徐階卻平靜無比,只是淡淡詢問道:「你知前任總督糧儲大臣是何人?」
孔澤陽當即回道:「乃楊宗氣楊總督。」
徐階點點頭,又問:「你知他為何丟官?」
孔澤陽瞬間從官升四級的激動中清醒過來,更是打了個寒顫:「因……因嚴紹庭當日總理江南六省……」
徐階嗯了聲,而後向後一靠,面帶笑意的幽幽開口:「既然你都知道,也該明白,若你接管南京總督糧儲衙門,又該如何行事?」
孔澤陽臉色愈發冷靜:「恩師的安排,是要學生接掌南京總督糧儲衙門,屆時張居正和高翰文奉旨於南直隸、浙江行度田一事,學生當阻攔此二人,若有機會更當將此二人驅離江南。」
徐階愈發滿意。
雖然現在自己是從矮個子裡拔高,但這個孔澤陽也算是個明白人。
他笑著詢問道:「可曾怕了?此次南直隸、浙江度田,是高拱促成。而不論是張居正還是高翰文,背後都有嚴家的身影。你去南京,阻攔他們行事,定然會被高拱和嚴家注意,稍有不慎便如昔日的楊宗氣一般,甚至會落得個人頭落地的地步,可怕了?」
徐階的臉上始終帶著一抹笑容。
他的目光平靜卻又深遠的注視著孔澤陽。
而在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可能會面對什麼局面的孔澤陽,則是沉默了下來。
若去南京,風險必然驚人。
但……
孔澤陽面色一震:「恩師有授業之恩,今日又有提攜之恩,學生不敢忘!不論高拱亦或嚴家,學生自當以恩師馬首是瞻,不求功成名就,也要做成恩師所託之事!」
這位已經在雷州為官十數年的一府同知,終於是決定豁出去了。
而徐階則是暗暗的點了點頭。
前面的一切都只是鋪墊,現在才是自己願意重用孔澤陽的原因。
他笑著起身,伸出雙手親自將孔澤陽拉起來,而後帶著對方走出偏廳,到了前面的院子裡。
孔澤陽姿態恭順,時時頷首彎腰,跟在徐階身後半步。
徐階則是心情大好,笑著說道:「你也無需太過擔心,當年老夫在朝與他們斗過無數回,此番自然不能再重蹈舊轍。你去南京,好生當差做事,一切按規矩來。至於真正將張居正、高翰文他們從江南趕走,讓朝廷停罷新政度田一事,老夫另有安排,屆時你自當會明白,只需小心配合即可。」
原本孔澤陽已經抱著拼一把的心思。
此刻見徐階如此說,似乎這位昔日內閣次輔還另有安排,那根緊繃著的心弦也聞聲鬆動了一些。
孔澤陽頷首抱拳:「全憑恩師差遣。」
徐階擺了擺手,他踱著步子走到廳前那棵羅漢松前。
「借嚴紹庭不久前所做詩文,老夫轉贈於你。」
孔澤陽態度愈發恭順。
徐階則是揮手拿捏松枝。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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