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莫斷風的女兒
南宮身披寬大的雷電法袍,俏然佇立在帝陣中心。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瞳,驟然從平靜,射出一道冷光,帶著俯視眾生的寒意。
垂在身側左袖下方的五指,屈攏成爪,隔空抓向葬北皇那道離體的魂影。
「嘩!」
掌心飛出一道道靈光絲線,將魂影纏繞,緊緊拉扯。
李唯一身體仍還處於離地懸空狀態,中樞和風府,衝出兩條法氣聖河,湧入《暗墟皇影生卷》和《暗墟皇影死卷》。
生死兩卷書,翻滾折盪,隨之化為兩條黑色匹練,纏繞住葬北皇真身。
「你……怎麼可能……」
葬北皇不能接受自己會敗在一個彼岸境小輩手中。
哪怕魂影離體,真身依舊有部分意識和意志。
兩張皮質古卷,釋放出冰冷刺骨的黑暗能量,有「生」與「死」兩種不同的黑暗秘文浮現出來,將葬北皇鎮壓,定死在原地。
李唯一這才緩緩落下,一腳踩到葬北皇橫舉頭頂的防風鎩的握杆上,壓得對方徹底扛不住,半跪在帝陣陣盤中。
「北皇,你先前說的那位,指的是誰?黑水骸府第一強者葬東皇?」
「在那位面前……葬東皇算什麼,與狗沒有區別。李唯一,你這個闡部部首,若在九界百島或許可以舞動風雲,但在瀛洲……你還不夠格……」
葬北皇的吼聲,是同時在真身和魂影中響起。
哪怕落得此刻這般下場,仍狂傲不屈。
「嘩!」
椿枝掛月的靈神光影,在帝陣中心升起,一粒粒光雨,包裹南宮那美輪美奐的豐潤嬌軀。
椿,是大椿。
月,是歲月。
葬北皇看見這一幕,所有傲氣一瞬間蕩然無存,驚駭得顫聲:「歲月……歲月女皇……」
其數萬年的積威和傳奇,李唯一一個出世一百多年的小輩,就算把葬北皇打死,也換不來這樣的驚恐和畏懼。
懼怕歲月女皇,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歲月女皇藉助椿枝掛月的靈神,直接搜魂。在葬北皇魂影的記憶中,尋找答案。
她極重視此事。
葬北皇的真身和魂影,同時哀吼和顫抖,承受著鑽心刺骨的痛苦。
李唯一暗吸涼氣,現在看來,歲月女皇對他這個闡部部首,的確是很客氣了。對己族的天驕,和對威震瀛南的皇者,她審問都嫌麻煩。
所有修者似乎都是螻蟻。
半晌後。
搜魂結束。
歲月女皇將葬北皇的魂影,收進惡駝鈴。繼而,來到其半跪在地的真身面前,一根纖長如玉的食指,緩緩探過去。
「啪!」
葬北皇胸口的鎧甲,如陶瓷般碎裂和炸開。
她指尖攜帶一縷縷靈光,直接刺入葬北皇金霧茫茫的胸腔。在一道道空間波紋中,手指點入祖田,將玄嬰封印。
收指後,歲月女皇抬起螓首,看向站在防風鎩上的李唯一:「暫時不能打草驚蛇,得留他一命。接下來,他交給你了,別出紕漏。」
「好!」
李唯一飛身落下,探手奪走葬北皇手中沉重的鎩矛,瀟灑寫意的旋轉半圈,橫劈出去。
「嘭!」
一擊將葬北皇金骨骨腿的膝蓋擊碎,其身軀拋飛,重重砸在帝陣邊緣的雷電光柱上。繼而,轟然墜落在地。
防風鎩的重量飛速銳減,李唯一將之插到地面,看向南宮的側顏:「女皇搜魂可有收穫?葬北皇、歲月古族大長老、曹宸他們背後,到底是誰?」
「一道躲在黑水骸府深處的身影。」
歲月女皇紅唇輕念,又道:「我只在葬北皇記憶中看見,葬東皇向其躬身行禮。」
「這怎麼可能?」
李唯一難以相信。
剛才聽葬北皇說那番話,只當其是危言聳聽,想要嚇唬他,以讓他生出忌憚之心。
葬東皇若實力不夠強大,黑水骸府早就被聖天子踏平,被洞墟鬼帝和道印皇吞併。如此一位幽境霸主,都需行禮,得是什麼級數的存在?
李唯一道:「是黑水骸府深處那位,想毒殺古海大帝?」
「或許吧!」
歲月女皇露出深思和困惑的神情,暗暗猜疑著什麼。
周圍的雷電和陣文,快速向她身上的黑袍流動,很快便盡數收回。
「歲月古族大長老,我怎麼看,都更像是洞墟鬼帝的人。」李唯一心中滿是疑問。
殺古海大帝,無論是哪一方在謀劃,在李唯一看來都是好事。力所能及,甚至願意搭一把手。
古海大帝一死,瀛南幽境的利益必將重新分配,繼而逝靈內部陷入動亂。百境生域和凌霄生境,才有更多的喘息之機。
可惜。
從發現,到追查。要麼是知情者,把自己給焚了。要麼便是不知情者,被歲月女皇滅口了。
李唯一從未像此刻這般,想見洞墟鬼帝一面。
或許只有她才知道,隱藏在黑暗中的人到底是誰。
李唯一將葬北皇,鎮壓進了九獄鎮魂塔。又使用《生卷》和《死卷》的黑暗力量,把戰場重新覆蓋了一遍,偽造出,生辰綱是被黑暗真靈一族襲擊。
李唯一掌托九層青銅塔,與南宮,返回墨玉葬北舟。
天品界袋,普遍是用逝去的坤元境強者的氣海煉製出來。
裝不了武道天子。
百米長的玉舟,重新屹立在了殘破的黑戈壁上。
還活著的四百五十八位藍骨噬魂軍,大多數被靈諦鎮壓進幡旗的靈界黑幕中。只有姚休的八十四位親信,還留在外面,清理戰場,整理船艦上的艙室,修補損壞的門窗桌椅。
李唯一和南宮神仙眷侶般,飛身落到甲板上。
男的英挺卓絕,女的聖潔傾城。
姚休快步上前行禮:「拜見部首大人!葬北皇……可有逃走?」
李唯一有意收服姚休,以方便接下來的藍潭古海之行。於是,手掌前移,開啟掌中古塔第一層的塔門。
葬北皇的氣息,和看起來只有核桃大小的身軀,出現在姚休眼前。
「咚!」
姚休如遭雷擊,猛的單膝跪地:「姚休早欲棄暗投明,願為闡部部首效犬馬之勞。部首大人需要在黑水骸府,安插屬於自己的眼線,姚休是有價值的。」
他又望向旁邊的南宮,正欲開口,被李唯一的笑聲打斷:
「古兄,一百多年不見,沒想到竟在墨玉葬北舟上相遇。長生爭渡,如在昨日。」
古真相站在大堂兩丈寬的玉門前,立於新掛上去的鬼燈下,五官輪廓完美無瑕,幽嘆一聲:「唯一兄若要報當年之仇,古某無話可說,只求給個痛快。」
李唯一一步步向前:「我們之間何仇之有?當年的命泉玉冊之爭,以我們長生境的修為,只能被迫入局。」
李唯一這點心胸還是有的,對古真相、善先至、嫦玉劍、神寂這些人,是真沒有恨意。其中對古真相,還頗為欣賞,對其未來的成就充滿期待。
古真相注視他片刻,不禁搖頭笑道:「真厲害,古某今日徹底服氣了。」
李唯一步至大堂門前。
一位穿素白勁裝、清冷如霜的天之驕女,立在旁邊,合手行禮:「劍道皇庭新甲榜眼,蘇琳,拜見八佛爺。」
「聖朝新甲探花,莫心妍,見過李叔。心妍常聽父親提起李叔的傳奇事跡,曾去宛丘拜見,可惜李叔已經離開。」
莫心妍穿水紅色襦裙,以激動和喜悅的心情,行晚輩禮。沒有蘇琳那樣的殺伐氣,透著一股溫婉靈動,渾然不像莫斷風。
她本以為,再無活著回到聖朝的可能,不成想峰迴路轉,在危境中遇到父親的至交好友。
李唯一詫異看向燈籠下方那位十八九歲模樣的長生境年輕女子:「你是老莫的女兒?」
在宛丘聚會時,莫斷風提過,他和嫦玉劍皆已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但,一位天子門生級數的女兒,突然出現,喊他李叔,心情還是頗為複雜。
真切感受到,新時代的到來。
下一代已在逐步嶄露頭角。
李唯一目光移到古真相身上。
「別看我,是黑水骸府將她們擒來,送給我的,以為只要是年輕才俊就一定風流多情。我向你保證,絕沒有欺負她們。」古真相無奈的聳肩。
「我自然相信!但我很好奇,你怎麼成了黑水骸府的座上賓?」
李唯一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莫斷風今後滿天下找古真相決鬥的景象。
「座上賓?唯一兄請把這三個字,換成賀禮更合適。」
李唯一看出古真相身體的異樣,一掌按向他胸口檀中。一縷法氣,從掌心湧出,很快破去其體內葬北皇的封印。
「南宮,她們交給你了。」
兩位瀛南千年來最傑出的人族男子,並肩走進大堂。
「拜見歲月聖女,家父曾言你是哨靈軍最美的女子。」
「莫斷風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那個人,狂傲而嘴臭。」
南宮為兩位天子門生,解除封印。
大堂內。
古真相講出自己上一世真相帝君,與古海大帝的淵源。又講到,藍潭古海曾派人到百境生域捉拿他,當時就是從黑水骸府調集的人手。
以此解釋,為何成了黑水骸府的「座上賓」。
「按古兄的說法,這一百多年,都在東躲西藏。可是你修為,怎就已經達到中聖山巔峰?」李唯一剛才刻意探查過。
古真相道:「唯一兄可還記得歲月墟古國?」
李唯一點頭。
古真相面露微笑:「古某不才,機緣還可以。不僅在椿澤,找到了椿蠶,更找到一件內蘊時間陣法的秘寶。說是一百多年,實則已修煉五百年以上,慚愧得很。」
「聖試期間,只敢在逝靈霧域的邊緣地帶,獵殺屍煞鬼煞,兌換上界的修煉資源。唯一兄在仙墟古城的獨掌乾坤,威震八方,實話說古某心中是有波瀾的。」
李唯一沉默片刻,哈哈大笑,在一個位置上坐下。
古真相是一個傲氣凌雲的人,哪怕面對剛剛擊敗武道天子的李唯一,仍能不卑不亢,平靜自然的在他對面坐下。
「冒昧的問一句,真相帝君的母親是人類吧?」李唯一道。
古真相道:「唯一兄或許對轉世二字有誤解,我的確有上一世的記憶碎片,但,並不清楚真相帝君的所有事。你這個問題,我實在回答不上來。」
「無妨!也就在帝子塬那裡了解到一些事,所以,隨口好奇一問。」李唯一如此笑道。
古真相調息結束,修為恢復,身上浮現出一層奇異的光華,像是才反應過來,遲緩了片刻才問道:「他說了什麼?」
南宮走了進來,將二人剛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在他們淡然談笑之中,感受到一股相互試探、互有隱瞞的詭異氣氛。
「他說一千多年前,幽境大劫時,真相帝君是為了攔截古海大帝西行,被其擊斃。」李唯一道。
古真相點頭道:「的確是有一些相關的記憶碎片!父子相殘,令人唏噓。」
李唯一道:「我很好奇,既然真相帝君是死在古海大帝手中,為何能夠轉世?我知道,瀛西佛土那邊的佛修,有轉世秘法,但也需要耗盡彼岸天丹、玄嬰、魂靈。」
古真相輕輕搖頭:「我也就是一個轉世體,如身在局中的棋子,自己同樣一頭霧水。老實說,雖淪為黑水骸府的賀禮,但我自己早就想去藍潭古海,心中的期待,大於恐懼。」
「古兄心氣非凡,讓人佩服。」
李唯一又道:「實不相瞞,我之所以找上葬北皇和藍骨噬魂軍,一大半的原因,都是不知道去藍潭古海的路。」
古真相怔住,繼而笑了起來:「葬北皇若知道自己被打得半死的原因,只是有人想找他問路,恐怕得直接氣死。唯一兄去藍潭古海,是為何事?」
「拜壽。」
李唯一道:「有道是,食色性也。我這個人,平生最大愛好就是吃,也不知古海大帝四萬歲的席面,是何等排場,讓人期待。」
古真相笑道:「請唯一兄一定帶上我。」
古真相離開後,南宮才是忍不住問道:「你就不好奇,他為何想去藍潭古海,為什麼不問?」
「問了也是白問,反正他也不會說實話。」李唯一把玩著手中的塔。
南宮訝然:「你知道,他沒有說實話?」
「我不僅知道他沒有說實話,而且知道,他此去藍潭古海準備充分。」李唯一道。
南宮幽怨的瞪了他一眼:「求八佛爺不要再打啞謎,說幾句我聽得懂的。」
「歲月古族這一百多年,送去黑水骸府的歲月石和椿蠶,若我沒猜錯,都用在了他身上。」
李唯一站起身,走向大堂外。
靈諦用生死兩卷書的黑暗力量,把戰場重新犁了一遍,飛身來到甲板上,落在「葬北」旗的旗杆下:
「貧僧有一個絕妙的好主意,我們可以借葬北皇的身份,借給古海大帝送生辰綱的由頭,直接橫渡幽境,保證沒有妖魔鬼怪攔路。」
李唯一收回兩張皮質古卷,藏入左右袖中:「葬北皇恐怕不會乖乖聽話。」
「這最大的破綻,自然是貧僧來補上。」
靈諦興致勃勃,早就想好一切:「我已搜魂渠章了解過,葬北皇從未去過藍潭古海,所以他一身金骨,沒有吸收過藍之秘能。此次去送生辰綱,就是想提升自己。」
「現在只差一樣東西,貧僧便可成為葬北皇。那便是……他的玄嬰,怎麼樣?」
這算盤打得,恐怕凌霄生境都能聽到。
李唯一併不在乎葬北皇的生死:「玄嬰,你把握得住嗎?」
「你若借貧僧一株九品帝藥,不用玄嬰也行。」靈諦雙手攤開。
坤元之境,任何修者都夢寐以求。
邁過去,就是一步登天。
姚休捧著一隻藥匣,快步趕過來,雙手呈遞向前:「葬南皇的生辰綱禮物,九品帝藥一株,麒形烏靈參。」
靈諦大喜,雙手合十:「婆伽羅佛!都是天意,天意要讓貧僧破境坤元。唯一啊,只要貧僧破境坤元,就能把六如焚業第十層修煉法的真意,完全衍化出來。到時,一定第一時間傳授給你。」
李唯一知他是怕自己爭搶,搖頭一笑,徑直走開,輕聲自語:
「這古海大帝過一次壽,得收多少重禮?整個瀛南的至寶,皆匯聚於生辰綱。有意思!」
……
墨玉葬北舟啟航,離地數十丈的低空行駛出去。
最頂層的一間艙室內。
李唯一取出帝子塬的屍身,一寸寸觸控他手臂上的皮膚:「四煉仙皮屍甲,果然是這樣的。」
將古仙屍骸的皮,與自己的皮膚融煉在一起,便是「仙皮屍甲」。帝子塬一共煉了四層,肉身如穿四層甲。
李唯一之所以說,古真相去藍潭古海準備充分,就是因為發現他修煉了仙皮屍甲。
不僅是用來防禦。
更可以,掩蓋活人氣息,以「屍族」的身份,融入藍潭古海之畔的那座逝靈的繁華巨城——陰極城。
李唯一想要吸收藍的力量,修煉六彩靈光,自然也要披一層屍皮在外面。不過,他有幽藍花進一步掩人耳目,倒也不用修煉仙皮屍甲。
……
三個月後。
李唯一金聖骨篇第六階大成,皮膚蒙上一層金芒,久久不散,戰力再次提升一截。
走出房門。
玉艦懸在虛空高處,下方的景象鋪展開來。
是一片恢弘的漠原。
一望無際的血色沙漠,沙丘層疊,凝固如浪。部分低洼的地方,積著一個個暗紅色湖泊,湖面平整無波。
衣衫襤褸的血色腐屍,從沙中爬出,搖搖晃晃,排成一條條看不到盡頭的長線,沉默的向同一個方向前行。
沒有嘶吼,沒有爭搶。
安靜而詭異。
紅沙漠到了!
傳說,這是一片數十萬里廣闊的醒屍地,每時每刻都有深埋沙漠中的血屍爬出來,像是受到召喚般,朝一片散發藍色光華的極陰古潭匯聚。
可以說,藍潭古海能成為整個瀛南幽境最熱鬧繁華之地,有紅沙漠一半的功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