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椿汛
能成為箭聖,除了箭術,必然在瞳術、感知、隱匿、身法等方面,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曹宸這一箭,是在百里外的高處射出。
憑藉的是,非凡的目力,環境感知,及數千年積累下來的箭道靈覺。
他深知自己絕對射殺不了李唯一,所以這一箭,才射向了大長老。
一箭離弦。
立即催動一張千里空移符遁走。
李唯一追出去數十里,弓弦聲和法氣波動才緩緩傳入耳中,可想像剛才那一箭的箭速之快。換做別的任何儲天子,都最多只能做到自己避開,不可能幫大長老擋下那突如其來的一箭。
遁移出去千里後,曹宸又地遁了一千多里,自認為已經甩掉李唯一,才是在一片長滿血色荊棘的幽境原野重回地面。繼而,斂氣趕往黑戈壁,欲將旗城發生的事,告知葬北皇。
前行了一段距離,曹宸僵直的停下腳步,抬起頭,死死注視前方山丘頂部的黑色人影。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黑色人影,與黑暗相融,似已等在那裡很久。
只剩百丈的距離,才將對方發現。
這個距離,以對方速度,他想再次催動遁符根本不可能。
曹宸一雙深凹的眼睛,瞬間變得鷹隼般銳利,以最快速度,向後飛退,取背在背上的五尺長的打星箭,欲破釜沉舟一戰。
山丘頂部。
李唯一劍指充滿力量感,隔空擊出,空氣因此而一圈圈震盪。三道天罰銀雷,在身周凝現出來,化為三柄近乎實態的雷電長劍,分三條劍軌,在原野上方疾馳而過。
逸散出來的三片電弧,覆蓋整個地面。
距離太近,曹宸根本沒有時間射出箭矢,無法發揮出箭聖的優勢,只得揮出打星箭。
以箭為棍,施展出第九層大成的掃千軍棍法,揮出一片法氣巨浪,將腳下的原野泥層,直接掀了起來。
「嘭!」
一劍破聖域!
「噗!噗!」
另外兩柄雷電長劍,擊穿曹宸身上的鎧甲,飛馳過去。頓時,他左腿,及持握打星箭的左臂,與身體分離,濺出大量緋紅的血液。
李唯一此舉,是要廢他的戰力和遁逃能力。
曹宸在雷電長劍的衝擊力中,向後倒飛,沒有立即感受到疼痛,只覺得身體變得冰涼。
看著飛速靠近過來的李唯一,曹宸並不知道他已踏入聖上境,但,內心仍被震驚和絕望填滿。
與天妖后踏入坤元境後,在曹宸看來,只有風貞能與自己爭瀛南儲天子第一。至於李唯一,他並沒有將之視為會長期停留在彼岸境的武修,甚至其可能已經死在歲月女皇手中。
此刻,一個照面便慘敗,讓聖試歸來後豪情萬丈的曹宸跌入谷底。
差距怎會如此之大?
更近了!
李唯一已近在咫尺。
「天降黑水,福澤蒼生……」
曹宸眼神短暫的掙扎猶豫後,如此大吼一聲,雙瞳化為綠色,身體隨之與先前的大長老一樣,由內而外的燃燒起來。
皮膚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塊塊變黑和碳化。
綠色的火焰,冰涼刺骨。
整片原野除了中心地帶,皆是凍上了一層白霜。
李唯一手掌只是稍微沾上火焰,一股刺痛皮膚和血肉的力量,便是鑽進身體,向魂靈蔓延。
他閃電般後退,落到十數丈外。
手臂揮動一圈,手掌上的綠色火焰隨之消散。
皮膚受傷,灼痛刺骨。
「武道天子級數逝靈,修煉出來的都靈冷火。」
李唯一體內五行歸真的道法運轉,將入侵的都靈冷火煉化,看向地面已經化為焦炭,並且裂成碎塊的曹宸,心中的震撼遠勝先前大長老的自焚。
震撼其一,哪怕他的第九層大成的業火,也不可能這麼快將一位儲天子燒得碳化成泥。
至少得是第十層的都靈冷火才行。
震撼其二,這可是魔國的魔相,名動天下的箭聖,正是春秋鼎盛,多少榮華富貴等著他,多少武道未來值得憧憬。
他沒有求李唯一,沒有想辦法思考活路,而是直接焚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向大長老射出那一箭的時候,應該無比清楚,曹家成千上萬的族人,皆被綁在了那一箭上面。
到底是什麼樣的秘密,能讓原本可以活命的歲月古族大長老,死意堅決?
又為何能夠讓前途無量的曹宸,把整個曹家族人的性命都搭進去亦在所不惜?
世間有什麼比自己的生死更重要?比族人都還要重要?
李唯一想不通,所以內心震撼,忍不住念出曹宸臨死前的那句話:「天降黑水,福澤蒼生。」
……
李唯一回到大長老自焚的地方。
靈諦早已帶著姚休趕了過來,難以置信的問道:「真的是魔國那位魔相?」
「是。」
「不是他人假冒?」
「那樣的箭道,沒有人可以假冒。」
「人呢?」
李唯一將曹宸的一隻手和一條腿扔了出來:「只留下這麼多!他和大長老一樣,祖田中,藏著某位武道天子修煉出來的都靈冷火,法氣一轉,就會釋放出來。修為越高,能夠藏的火焰越多,燃燒得越是旺盛。」
「曹宸為何要自焚?」姚休困惑的問道。
在他看來,曹宸那樣的人物,活著的價值遠勝死去的價值。他不信,李唯一會故意將其逼死。
李唯一搖頭,繼而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姚休,又立即將聖域釋放出來,收聚在十丈內,形成一片小天地,這才問道:「這個答案,難道不該你來回答我?」
姚休被李唯一此刻的氣勢嚇住,後退半步:「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來取九品生藥。」「曹宸難道不是你們黑水骸府的人?」李唯一向前半步。
姚休再次後退:「曹宸可是箭聖,魔國的魔相,怎麼可能是黑水骸府的人?」
「天降黑水,福澤蒼生。曹宸臨死前,喊出了這句話。」李唯一步步緊逼,聖魂投影到姚休的意識海,給他最大的壓力。
姚休舉起手指:「我發誓,黑水骸府從未有過這樣的口號。福澤眾逝,我或許會思考,會不會是骸府某個高調的傢伙,打出去的口號。福澤蒼生……我實在喊不出口。」
李唯一其實很清楚,以曹宸身份和實力,就算是黑水骸府培養起來的,以姚休小聖山的修為知情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只是想碰一碰運氣。
「或許……他知道一些東西。」
南宮白菜從界袋中,將南宮玉扔出來。
她內心無比沉痛,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冽,注視戴著面具的南宮玉:「把你知道的全部講出來,但凡讓我看出你有撒謊的可能,我立即搜魂於你,將你廢掉。」
痛失至親,此刻的她,身上竟有一兩分歲月女皇的影子了。
「原來是你們。」
南宮玉羞愧的看了一眼南宮白菜,又看向李唯一和姚休,整個人都泄氣一般,變得矮小了幾分:
「古族的確一直有給黑水骸府進貢,是聖堂這邊負責,我也是踏入彼岸境後才知道的。一座生境,沒有武道天子,生存是一件很難的事。有人活在光明之中,就得有人去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九品生藥到底是怎麼回事?」南宮白菜問道。
南宮玉以茫然的眼神看向她:「九品生藥五年前就已失竊,你問這個做什麼?」
南宮白菜取出從車內找到的一隻四尺長的銅匣,托在左手,將已經破去符文的匣蓋開啟。一縷縷瑩瑩白光,從匣中逸散出來。
銅匣是一件無法裝進尋常天品界袋的空間寶物,像一口井的井口,可看見,裡面鎖著一株白色的玉竹,所有靈氣和力量,都被封在匣內。
南宮玉能感受到九品生藥的強橫力量:「這……這是哪裡來的?五年前,九品帝藥失竊,曾引發軒然大波。族長聖試歸來,亦為之震怒,他本是打算踏入儲天子境界,使用此藥突破坤元的。」
南宮白菜靜靜看著他。
南宮玉恍然大悟:「大長老呢?大長老在哪裡?」
「大長老已經自焚而亡。」南宮白菜道。
南宮玉呆怔在原地,滿臉疑惑,自語:「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將這株足可改變歲月古族命運的帝藥獻出去?大長老這是為什麼?」
李唯一靜靜站在一旁,將一切交給南宮白菜自己處理。
在哨靈軍,她性格一直溫和,不像青子衿那麼偏執和勇敢,也不像唐晚洲那麼果決和堅定,需要在大悲中鍛鍊出一顆強大的內心。
南宮白菜終於看向李唯一:「他修為太低,太年輕,應該是真不知情。」
李唯一道:「他是歲月古族的人,如何處置你自己說了算,不必問我。」
南宮白菜終究還是想給南宮玉謀一條生路:「曹家必須嚴查,肯定可以查出蛛絲馬跡。我覺得,玉清真人和混圖王一定很樂意做這件事。不如派遣他前往嫦王國送信……也必須得有人前往凌霄宮,提醒大宮主。」
李唯一正思考之際。
突然。
「唰!」
南宮白菜身形鬼魅般幻移,出現到南宮玉身前,五指抓住他頭顱,指尖吐出一根根靈光絲線,強行刺入進其意識海,搜魂了起來。
南宮玉痛苦的慘吟,雙腿徐徐跪下去,全身力量似乎都被抽盡。
搜魂結束。
「噗嗤!」
南宮白菜白袖一掀,袖擺如刀,將南宮玉頭顱斬下。
無頭屍嘭的一聲倒地。
姚休被「南宮白菜」突如其來的狠厲,嚇得腿軟,只感自己也被搜魂了一般,腦瓜子發疼。這女人,翻臉怎麼比翻書還快?
李唯一和靈諦當然知道,此刻主宰這具身體的是誰。
「南宮白菜」轉身冷視李唯一一眼,眼神凌厲得像一柄柄刀劈了過去:「我不希望下一次,是我親自動手做這樣的小事。她不知輕重,你也不知道?還有你。」
李唯一和靈諦齊聲:「明白了!」
李唯一很清楚歲月女皇這麼做的目的。
她是不能允許,任何暴露自己行蹤的事發生。
南宮玉去了嫦家,就會有很多人知道,李唯一曾出現到旗城,必會把闡部的封仙士吸引過來,很可能順藤摸瓜查到她的去向。
她覺得,李唯一是故意在放任南宮白菜。
「南宮白菜」重新開啟銅匣,研究匣中的九品帝藥,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兩根玉指點到水波般的匣面上,一縷靈光湧入進去,繞向裡面的白玉竹。
靈諦上前兩步,左手結印在胸口,恭敬行禮:
「可將這株九品帝藥賞賜給貧僧,貧僧踏入坤元境,才能更好的為女皇做事。李唯一終究是有很多的私心,靠不住的。」
「南宮白菜」收回靈光,神情凝重了起來,徐徐合上銅匣,遞給靈諦:「九品?不,已經是十品了。」
靈諦雙手捧住銅匣,喜不勝收,激動得近乎都要跪下:「多謝女皇,女皇真是給了貧僧一個巨大的驚喜,十品帝藥,在瀛洲大地上實在太罕見。」
李唯一道:「活著的九品帝藥,自身的力量,最次也堪比聖臨山初期,厲害的甚至可比儲天子。十品帝藥,歲月古族誰鎖得住它?敢問女皇,是誰布置的封禁手段?」
靈諦本來已經跪了一半,頓時停在那裡。
「南宮白菜」輕輕搖頭:「所有氣息,都被抹去。不過,這株十品生藥,實則是一株十品毒藥,任何人服下都要身死當場。」
靈諦重新站直,驚駭的看向銅匣:「怎麼可能是毒藥?它分明靈氣厚重,枝葉淨白,是一株貨真價實的瑤華白竹。歷史上,也是有它的記載的。」
李唯一剛才也沒有感知到毒性,自問自己若是得到它,一定會中招。
他道:「什麼樣的毒藥,十品生藥都無法淨化?而且,還能得女皇如此高的評價?」
「任何人服下都要身死當場」這話由歲月女皇說出,可見毒素之可怕。
「此毒,名為椿汛。」
歲月女皇道:「大椿的四季,加起來是三萬二千年。每一個椿年輪迴結束,春天到來時,就能孕育出一滴椿汛。此物劇毒,一旦沾上,侵入身體,無論是生靈還是逝靈,頃刻間就會壽元枯竭而亡,從未有過例外。」
「三萬二千年才孕育出來一滴?」李唯一道。
旁邊響起噠噠的聲音。
是手捧銅匣的靈諦,雙手抖個不停。
歲月女皇道:「大椿樹下的時間,是外界的一百六十倍。所以,其實兩百年,就能孕育出一滴。」
「有人將椿汛稀釋到了生泉中,用來灌溉這株本來就在大椿樹下誕生、可以承受椿汛的瑤華白竹,將它培養成了最誘人的殺人利器。」
「沒有接觸過椿汛的人,根本感知不到毒性的存在,也不會將之當成劇毒。」
「說它是劇毒,其實並不準確。它其實是一種異常的時間力量凝露,時間是無形的,毒性也就不可察覺。」
靈諦將銅匣遞給李唯一。
李唯一沒有接。
他將銅匣放到地上:「大椿都已經被吞掉兩萬年,怎麼會出現椿汛這樣可怕的東西?我知道了,肯定是洞墟鬼帝當年偷偷留下了一滴,布局多年,曲曲繞繞,專門給古海大帝準備了這份厚禮。」
歲月女皇沉默不語,不知在思考什麼。
李唯一道:「若只是如此,大長老和曹宸何必那麼絕然的赴死?如果我是洞墟鬼帝,就算欲用椿汛對付古海大帝,借刀黑水骸府,也是絕不可能將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
「萬一古海大帝提前察覺了十品生藥中的危險,又或者椿汛沒有將他殺死,豈不自惹禍端?」
歲月女皇道:「洞墟鬼帝不可能掌握著椿汛!兩萬年前,本皇將所有椿汛,都融入歲月詛咒,一起釋放了出去,形成了現在籠罩整個歲月墟古國的枯榮帶。如果世間真的還有一滴,應該是,當年南宮雨攜帶在身上,用於殺古海的那一滴。」
「李唯一,你去幫本皇,把答案找出來。」
李唯一道:「女皇指的是葬北皇?」
「既然有人布局殺古海,並且用黑水骸府為刀。這把刀的身上,一定會有蛛絲馬跡。」歲月女皇最後看了李唯一:「在到達藍潭古海前,一旦逼得要我出手的地步,肯定會引來小會劫。你該知道後果?」
李唯一道:「接下來,我儘量自己把一切問題都解決。」
「有兩座帝陣相助,應該夠了。」
六魂兩照冥血幡和雷電法袍,從南宮白菜的眉心飛了出來。
歲月女皇對幡旗和法袍中的陣法,進行了改進,達到了帝陣層次。不過時間有限,都只是一品帝陣。
南宮白菜身體輕顫,雙眸恢復正常,看著地上南宮玉的屍首,一時之間陷入沉默。
李唯一違心的安慰:「女皇這麼做,是為了維護歲月古族的名聲。南宮玉死了,旗城的事,也就不會傳出去,傳出去也死無對證。商隊別的那些低階護衛,根本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
繼而,吩咐:「大師,你和姚休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偽造出他們被黑水骸府襲擊。」
靈諦清理完痕跡,帶著姚休,朝旗城方向而去。
「放心!靈諦大師是出家人,慈悲心腸,不會濫殺無辜。」李唯一再次安慰。
實則他也無法確定,靈諦會如何清理商隊中的人,但一定比歲月女皇出手好一些。她出手,整個旗城恐怕都要化為死城,以消除一切隱患。
半個時辰後,靈諦和姚休返回。
只見,已死去的「曹宸」,揹著龍舌弓和打星箭,傲立在一方巨石之上。就連身上散發出來的血氣氣息,都一模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