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不死也要剝層皮
第605章 不死也要剝層皮
見到兩人面露驚訝之色,義重反倒是不能理解:「怎麼,全取大內所領難道不應該嗎?」
「應該是應該,」松宮清長面露難色,「但大內家領地實在太大了,主公想要一口氣全吃掉,恐怕————」
「不一口氣吃掉,難道等著北九州的大內殘黨,還有大友義鎮緩過勁來?或者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筑前和豐前收入囊中?」
「臣不是這個意思,」松宮清長解釋道,「周防長門如今於本家來說,如同探囊取物,難度並不算大。」
他也湊到輿圖邊,手指戳著關門海峽南面的門司城,「可筑前和豐前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義重表情平靜。
「周防長門是陶晴賢的根基,經歷銀山城和東川兩場戰役,他在當地的盟友和親近國人已經被打沒了,拿下這兩國自然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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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從門司城一路向西劃到筑前的博多港,又向東折向豐前的松山城,特別是在松山城的位置上重重點了兩下:「此番東川合戰,豐前松山的杉重矩雖然損失慘重,但是他在豐前並不是最強的勢力,說白了,只是大內氏在當地的代官,根據首實檢的結果,宇佐大宮司的宮成家、豐前宇都宮的野仲家都沒來人呢,他們對本家的態度猶未可知。」
「此外,筑前也是一樣,」他頓了頓,改了口,「不對,筑前的情況更糟,雖然杉興
運被消滅了,但是野上房忠在隨後那麼短的時間裡,根本沒有建立起在當地的權威,因此,這次出陣他才只帶了兩千人,諸如宗像、秋月,原田這些地方豪強都沒有響應,」
說到這,他喘了口氣,總結道:「也就是說,咱們若是強行南下,面對的將是一個具有大半動員潛力的豐前,還有一個具有完全動員潛力的筑後,加之又是渡海作戰,這個結果實在難以預料,還請您多多斟酌。」
「不錯,看來沒少下功夫研究,」義重將被子推到一邊,走到松宮清長跟前,笑著打趣道,「本想著你外交上手,現在看來,軍事上倒是能頂半個重幸了。」
「主公,休要拿臣打趣,臣是認真的。」松宮清長沒聽出義重這是在誇他還是嘲諷他,只是抬眼瞥了山本重幸一瞬,見他面色平靜,便也不再作聲。
「重幸,」義重繞過松宮清長,走到山本重幸跟前,將輿圖旁邊的木桿遞給他,「你說說看,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臣心裡也是擔心,」山本重幸將木桿杵在桌面上,回了松宮清長一眼,「不過,臣擔心的並非筑前、豐後。」
「哦?說來聽聽。」
義重不動聲色,倒是松宮清長將耳朵湊近,想聽聽這位軍師的獨到見解。
「臣擔心的是,主公是不是想著只要拿下豐前筑前便收手了?」
「重幸?!你這是何意?!」
松宮清長被這句話驚得不輕,下意識地跟山本重幸拉遠了兩步,瞪大眼睛望著他,「難不成,不光是拿下大內舊領,還要對大友家————」
「不然呢?」山本重幸反問道,「大友家已經被打崩了,不趁著這個機會撕下他一層皮,難不成等他東山再起,繼續跟本家在九州拉鋸?況且,大友家助紂為虐,咱們站著大義名分,對他動手不需要顧忌什麼。」
「是不需要顧忌,」松宮清長並不否認開戰的由頭,「但是我剛才說了,這豐前筑前那麼多地頭蛇,你要想打大友家,首先要處理好跟這些地頭蛇的關係,否則你剛把兵鋒推進筑後豐後,後路可能就被斷了。」
「清長,能說出這句話,就說明你這功課做得還是不到位。」
義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著輿圖上的城池剖析道:「你剛才說的,不論是豐前的宇都宮,還是宇佐的大宮司,他們可不是本家的敵人,相反,如今巴不得本家渡海。」
見松宮清長疑惑不解,他索性把話說得詳細些:「北九州,除了大內,大友,剩下的主要分為三大國人勢力,一個是你說的豐前宇都宮,以城井氏為嫡流,包括麻生、野仲、
佐田氏等,占據著豐前西部和筑前北部。」
「第二個是大藏黨,包括嫡流原田氏,最強庶流秋月氏,以及波多江氏、三原氏、田尻氏、高橋氏,他們占據著筑前南部、筑後北部。」
「第三個便是筑後宇都宮,嫡流便是蒲池氏,占據著筑後大部,如今麼,不提也罷。」
「除此之外,還有少貳氏的庶流,占據肥前、筑後、筑前交界處的筑紫氏,接下來才輪到宇佐的大宮司。」
「至於肥前,」義重頓了頓,「東面是龍造寺,西北是松浦,西南是大村,實力最強的是中南部的有馬。這邊是整個北九州國人的大致分布。」
聽到義重如數家珍地將這些國人娓娓道來,松宮清長愣住了,「主公,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研究北九州的國人的?難不成————」
義重笑了笑,「聽杉隆泰說了大友氏出兵後,在末武城那些天閒來無事,便自行了解了一番,這倒也不費什麼功夫。」
「臣自嘆不如,」松宮清長欠身表示欽佩,但話鋒一轉,「不過臣還是不明白,您說了這麼多,究竟是想說什麼?」
「雖然都稱作宇都宮,但是豐前的宇都宮來九州最早,地位也最顯赫,南北朝時便是足立尊氏公任命的九州四奉行之一,屬於北朝的支持者;筑後的宇都宮來得晚,且是南朝的支持者,故而兩家一直不對付。久而久之,一個依附大內氏,一個依附大友氏。大寧寺之變後,大友晴英繼承了大內家名,豐前宇都宮便失去了靠山。」
「大藏黨更是如此,原田氏贏弱,秋月氏承擔起維繫大藏黨獨立的重擔,但是他們處在大內氏統治力最薄弱的筑前南部,大內氏鞭長莫及,因此,大友家一直對他們進行蠶食,後來便發生了高橋鑒種繼承了高橋氏這種事情,硬生生將大藏系的高橋氏變成了大友系。如今大內氏眼看就要倒台,你從秋月氏的角度想想,他會不會擔心大藏氏的分家被大友氏逐步「鳩占鵲巢」?」
「至於筑後宇都宮,就更好說了,上下蒲池氏都倒台了,不趁著這個機會將筑後拿下來,更待何時?」
「筑紫氏麼,他們名義上歸順大內氏,但本質上是左右搖擺從中漁利,若是大友家一家獨大,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過得滋潤麼?」
「肥前的話,臣來說兩句,」山本重幸插話道,「聽說大寧寺之變後,大內義隆扶植的龍造寺胤信,被親大友的家臣趕出了村中城,擁立了一個叫龍造寺鑒兼的傀儡繼承家名。」
龍造寺家有宗家村中龍造寺和分家水江龍造寺,後來分家逐漸做大,大有下克上之勢。在與少貳氏重臣馬場賴周的衝突中,他的長子和孫子相繼被誅殺,只剩下年幼的龍造寺胤信逃出生天。
後來,龍造寺家兼擊敗了馬場賴周和少貳氏,復興了家業。彼時,宗家家督龍造寺胤榮病死且無嗣,年逾九旬的家兼便讓龍造寺胤信迎娶了胤榮的遺孀,繼承了宗家家督之位。同時,讓自己的另一個孫子龍造寺鑒兼繼承了水江分家的當主之位。
此後,龍造寺胤信便依附大內義隆與大友氏、右馬氏對抗,逐漸在東肥前站穩了腳跟。但是大內義隆一死,家中親大友氏的家臣便趁機發動政變,將龍造寺胤信趕去了筑後,擁立龍造寺鑒兼繼任宗家家督。
「清長,你想想看,」義重從山本重幸手中接過木桿,在輿圖上挨個點道:「門司港、博多港,這兩個地方的重要性你應該清楚,要徹底拿下這兩處要津,就必須拿下筑前和豐前。」
「而這兩國也沒你說的那麼難啃,不論是豐前宇都宮、大藏黨,亦或者是宇佐大宮司,都是需要一股更強大的實力幫他們抵擋大友氏,只要本家下決心出兵,他們傳檄而定的可能性極大。」
「當然,光拿下筑前和豐前也不行,」他指了指肥前、筑前、筑後交界一帶,「若是任由筑後繼續掌握在大友家手裡,任由東肥前被大友家的傀儡控制,那麼,本家在九州的領地將處在大友家三面包圍之下。」
「與其他包圍咱們,不如咱們包圍他。」山本重幸又插了一嘴。
義重點了點頭,「扶植龍造寺胤信奪回東肥前,奪取筑後跟肥後接壤,如此一來,便是咱們三面包圍大友氏了,如此便攻守易形了。」
「肥後?」松宮清長又是一臉問號,「怎麼?主公還要繼續深入九州中部?」
「那倒是沒有,」義重淡淡一笑,「我只是想告訴你,大友義鎮有個叔父,叫菊池義武,這個人早先被過繼給了菊池氏,原本是大友家控制北肥後的傀儡,可後來野心膨脹,想要自立,便跟大友義鑒打了起來,最後被趕到了南肥後的相良家。」
「您的意思是————」
「最近,我聽說,他在大友義鑒死後便招兵買馬,並且獲得了菊池舊臣的支持,大有捲土重來,奪回舊領的意圖。」
「臣明白了,」松宮清長這才恍然大悟,「一旦咱們南下攻打大友家,菊池義武肯定
趁機反攻北肥後,到時候,兩家合力,便能將大友家趕回豐後。」
「正是如此。」義重微微頷首,對他略顯遲鈍的反應表示滿意。
「主公,菊池義武的事情,您是怎麼知道的?」松宮清長轉頭又提了個問題。
「從大友家俘虜口中得知的。」
義重隨口找了個理由敷衍過去,畢竟他總不能說自己從歷史文獻和遊戲裡了解到的吧。不過,他知道這件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畢竟單打獨鬥的菊池義武,一兩年功夫便被大友義鎮給滅了,自己可不能任由這件事發生。
「既然都這樣了,臣還有一個問題。」松宮清長就像是個題庫,一直在給義重出試卷。
「嗯?」
「若是真的按照您說的那樣,那大友便只剩下一個豐後了,怎麼不索性把豐後也拿下來?」
「清長。」
「嗯?」
「我要是把豐後也拿下來,大友家那些同紋眾、他紋眾、親近國人,怎麼安置?難不成我全給他殺了?」
義重心裡給剛才的「滿意」評價加了個前置詞:「稍許」。
「況且,大友氏跟公方關係密切,當年其家督大友氏秦對足利尊氏公極盡忠節,乃有從龍之功,若是咱們一次性把大內、大友全乾掉,到時候不僅是公方,怕是其他大名也要忌憚本家了。」
「主公,都這時候,還怕他們作甚?」
一向老成持重的山本重幸突然來了這麼一句,頓時令松宮清長側目,心想:「這種話是能說的嗎?」
令他略顯驚訝的是,義重並沒有責怪哪怕是提醒山本重幸,反倒是來了這麼一句:「不是怕他們,只是剛借著公方和朝廷的名義打完仗,不能回過頭來就打人家臉,這終究不太好。」
好麼,一句「終究不太好」,就把「怕他們作甚」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敷衍了過去,這一刻,松宮清長突然察覺到,自己這位主公的某些想法似乎已經潛移默化地發生了轉變。
「清長,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義重將松宮清長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後者愣住一瞬,隨即撥浪鼓般搖了搖腦袋,「沒了,一切但憑主公安排。」
「那就這樣,」義重重新走回床榻前,拿起被褥就往身上蓋,一邊蓋一邊說道,「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幾天,怕是不會比打仗還輕鬆。」
「哈!」兩人齊聲應道。
走出本陣,兩人並肩前行良久,一路上沉默無言,眼瞅著快到自己駐地了,松宮清長才開口問了一句:「重幸,剛才你那話是故意的吧?」
「隨口而出罷了。」山本重幸打了個哈欠。
「你都沒問我是哪句話。」
山本重幸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揉了揉那隻獨眼,拍拍他的肩膀,「那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
說完,便哼著三河小調逕自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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