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什麼?信繁要回甲斐?!
十二月初,天空陰沉沉的,海風裹著寒氣往人骨頭縫裡鑽,舞鶴灣近岸的水面更是結起了薄冰。表書院的炭盆燒得正旺,義重案頭的文書卻比這炭火還要燙手。
粟屋勝久的奏報中說,近江招募的常備兵已初具規模,經過短暫訓練,雖比不得久經戰陣的老兵,但收拾近江的一揆是綽綽有餘。明春近江全境檢地的章程,他已與平井利通逐條對過,開春便能鋪開。這次檢地,多數國人沒有異議,畢竟誰都想弄明白,自己手裡封到的那塊地,到底是不是「真材實料」。
不過他筆鋒一轉,直接點出最大的麻煩出在淺井家。
淺井家幾個譜代老臣和新附的強勢國人抱成團,對檢地頗為排斥,聯名上書,說武田家這是把手插進北近江,查來查去,家臣的獨立性就沒了。好在淺井久政力排眾議,帶頭在檢地文書上畫了花押這件事才算半推半就過了關。
粟屋勝久在信末點了一句:淺井久政可能也想借這次檢地把家臣的真實家底摸清楚,順帶立一立自己的權威。若不趁現在武田家統一鋪開檢地下手,日後很難還有這般機會。
義重看罷,提筆回信:檢地是大勢所趨、勢在必行。這是本家在近江頒下的頭一道法令,若有人不服,可以先好言相勸,如實冥頑不靈,大可以強力彈壓。屆時,若是近江的常備兵頂不上,就從若狹調兵過去。
信的末尾,他還給出了下一步計劃:檢地之後,先在直領推行農業改革,給其他勢力打個樣。等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收成,不用催,自然會來求著學、求著在自家領內推廣。
寫罷,義重又翻開松宮清長遞上來的新年賀儀單子。單子上列得很細,那些家臣準備來賀、幾時入城、如何安置,一樁樁都清清楚楚。義重提筆在上頭批了一句:今年又是農改又是打仗,大家都忙了一年了,此次賀儀一切從簡,讓大家多歇歇。備中、伯耆、近江的家臣,能不來就不要來朝賀,把領內穩住,安安穩穩過年,比什麼都強。
這些新附的地方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若是沒人鎮守,指不定會出什麼亂子。與其讓他們撇下領地趕幾百里路來說幾句吉祥話,不如讓他們各自守著,以免有人趁機而動。
義重把單子折上,起身走到廊下,冷風撲面,可外頭卻是熱鬧非凡。街市里搗年糕的杵聲此起彼伏,家家掃塵迎新春,門前新立的門松青綠青綠的,松香混著海腥,被風一吹,滿街都是。貨郎挑著擔子走街串巷,鏡餅、昆布、還有用紅紙紮著的串柿,這些新年必備的吃食一運進城下町便被搶購一空。家家戶戶忙著置辦過年的物什,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庭若市,一片繁榮喜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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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雲峰龍興竟然從駿河來到了愛宕山城,與他同行的,是一個七人的今川家小使團。人數雖少,領頭的卻不是等閒之輩,他是今川義元的妹夫關口氏廣,在今川家享受「御一門眾」的待遇。值得一提的是,他那個年僅六歲的女兒,日後便是德川家康的正室、德川信康的生母、大名鼎鼎的「築山殿」。
義重早前就收到了雲峰龍興的密信,知道這夥人明面上是道賀新春,其實是來探底的。
明年,今川義元計劃攻打織田信秀手裡的安祥城,若進展順利,甚至還想反推進尾張。可尾張北邊的齋藤利政與義重是姻親,今川義元擔心,如日中天的武田家是否會趁著自己跟織田家對陣三河之際,藉著美濃當跳板,把手伸進東海道。此番前來,就是要摸清義重的打算,免得兩邊誤判,擦槍走火。
按慣例,義重在虎之間接見了今川使團。關口氏廣先賀新春,言辭恭謹。接著便是一串好話,說義重重情重義、恩怨分明:出兵越前,是匡扶正義;六角家背後偷襲,落得滅門,是咎由自取。
可隨即話鋒一轉,說起了東海道的局勢,先是聊到去年的第二次小豆坂合戰,說什麼松平廣忠困守岡崎、日子艱難,嫡子還被織田信秀擄走,實屬可惡,為了大義,今川義元不得不出兵支援,好在擊敗了織田軍,穩定了西三河的局勢。話里話外,儼然將今川義元塑造成了替天行道的光輝形象。
義重只能在一旁隨聲附和,說著說著,他果然繞到了尾張,繞到了織田信秀身上,詢問義重道:「如今殿下與齋藤山城守結為姻親,不知山城守可能跟殿下提起過尾張的情勢,亦或者殿下與織田大和守是否有往來?」
義重聽出弦外之音,隨意道:「本家與齋藤只不過是姻親,對美濃、尾張的事,本家知道得不多,也沒興趣。至於織田家,也並無往來。實不相瞞,本家的重心,始終在西國。」
他心裡有數,三河的松平廣忠,如今是夾在織田與今川之間的一塊肉。關口氏廣問三河、問美濃、問尾張,繞來繞去,說好聽點是避免戰略誤判,實則怕本家從北邊壓下來,摘了他們東海道這棵樹上的果子。
關口氏廣卻不急著收口,順著話又探一句:「殿下雄才大略,武田家武運強盛,越前、近江之敵不足一月便徹底平定。本家上下皆深感敬畏,不過……家主心中尚有疑惑,不知殿下的兵鋒,來年指向何方。」
義重笑了笑,心想剛才已經暗示他「重心放在西國」了,他還提出這麼露骨的問題,這理解能力和外交能力,跟松宮清長真的不在一條水平線上。
不過想歸想,這第一次接觸還是要給點面子。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本家與鄰為善,不到萬不得已不願與四鄰刀兵相向。此前討越前是為骨肉之情,平近江是報偷襲之仇,何談兵鋒所指?本家立國只有一條根本,那邊是讓領內百姓,吃飽穿暖,不再遭受戰亂之擾。」
關口氏廣聽出這是軟釘子,忙賠笑稱是,不敢再往深里問。兩人接著又寒暄了幾句,眼見套不出更多的實話,關口氏廣便找了個介面主動結束了這場會見。
送走使團,義重立在廊下,望著院子角落裡那叢竹林出了神:若是按照歷史走向,今川軍必能攻破安祥城,屆時,竹千代將會被送到今川義元手中,開啟長達十一年的質子之路,即便如此,東海道這盤棋,如今看來還只是剛剛落子。
眼下,自己無力、也無意摻和東海道的渾水,因此與今川家的最佳交往方式,便是維持面上的和睦,既不出力、也不表態,任由他們跟織田家打得不可開交,無暇他顧,這也符合武田家當前的利益。
想到這,他喚來三條公望,吩咐道:「今川家的使團要好生接待,不可怠慢,替我準備些禮物,到時候讓他們待會駿河去,也算是表達本家的善意。」
當夜,飛龍館的表書院裡,義重和雲峰龍興對面而坐。炭盆上的水沸著,騰騰白氣升起來,整個房間暖意融融。義重親手給雲峰龍興點了盞茶,這位老僧也不推辭,接過去呷了一口,淡笑道:「好些年沒喝過殿下點的茶了。」
兩人相交,算起來有二十來年,義重六歲在建仁寺出家的時候,雲峰龍興便看著他長大。
繼位後,雖然只在義重身邊待了三年,但功勞卻是不少:宮川之亂,是他站出來鎮場子,把那些首鼠兩端的國人壓了下去;朝倉宗滴來犯,是他與武田元光一道,請來朝廷與幕府的使者,促成了與朝倉家的和睦;再後來,他雲遊東國期間,還陸續舉薦了長坂信政、榊原長政那樣的人才,如今這幾名三河武士都成為鎮守一方的大將。
這些年雖未曾見面,書信卻沒有斷過,此刻再見,因而沒有半點生分。
雲峰龍興開啟話匣,先是把義重這些年的功業誇了一遍,說如今天下的大名,對武田家無不不側目。義重笑著擺擺手:「你我之間,就不必這些客套了。」
他往雲峰龍興杯里添了點水,語氣像嘮家常般隨意,「聽說大師便遍歷十餘國,可有什麼新的訊息,不妨說來聽聽。」
雲峰龍興點了點頭,把自己最近掌握的情報一一道來:
「小豆坂一戰後,今川義元野心膨脹,貧僧那師兄太原雪齋也是老而彌辣,如今盯上的已不止駿遠三,而是要向西進犯尾張,就看那位織田大和守能否挺過這番攻勢了。」
「關東的北條氏康,河越一戰後鋒芒正盛,兩上杉一個被殺一個北逃,古河公方也低下了頭,可上杉憲政不甘失敗,房總的里見氏也躍躍欲試,北條家想要制霸關東,路還長著呢。「
「甲斐那頭,武田晴信折戟上田原後,捲土重來,在鹽尻峠大敗小笠原長時,扳回一城,如今正忙著收拾那些首鼠兩端的諏訪西方眾,一時半會也無力繼續北上。」
義重一邊聽一邊點頭,這些情報大多他已透過自己的情報網掌握,可從雲峰龍興嘴裡說出來,不僅補充了細節,更多了幾分真誠。
說到末了,雲峰龍興頓了頓,臉上表情微變:「甲斐武田的前任家督武田信虎,被兒子流放之後一直客居駿府,這些年他也認命了,便與貧僧一樣四處遊歷,不過貧僧是往東,他是往西,京都、奈良、石山本願寺他都去過,特別是跟本願寺的法主交往頗深。貧僧臨行前正好遇到他,他說自己十分想念信繁大人,托貧僧帶句話,希望今後有機會,能來愛宕山城拜會殿下,順道見一見信繁大人。」
義重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沒接話。
他清楚信虎的底子:這個人有本事,但野心不小,誰知道他到處遊歷是為了什麼?眼下本家跟甲斐武田井水不犯河水,沒必要為一個失勢的前任家督,與武田晴信生出嫌隙。此人若是真來了,見與不見,武田信繁如何自處,這些都是麻煩。
過了半晌,義重放下茶碗,岔開話題:「大師,今後就留在愛宕山城吧,別再四處奔波了。正好父親也在城裡,你們也許久未見了。」
雲峰龍興雙手合十,笑而不語,炭火映著他那張瘦削的臉龐,紅撲撲地,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安然。
臘月二十五,今川家的使團啟程返回駿河,義重備了厚禮,托關口氏廣轉交今川義元。臨別時,還惺惺感慨:「若得空,我也想走一趟駿府,參拜淺間大社,瞧一瞧浮島原、鳶之細路的景致。」
關口氏廣連聲稱是,「若殿下能來,本家上下可是蓬蓽生輝啊,家主定會十分高興。」
臨近年關,愛宕山城的年味愈發重了,義重也稍稍卸下整年的政務,難得與內院的妻眷和孩子作樂。不過有一條訊息還是讓他留了心:經過一番拉扯和暗戰,越後長尾家當主長尾晴景最終退位,其弟長尾景虎繼任家督,正式入主春日山城。
得知訊息的那一刻,義重笑了一聲:「越後的幼龍終於登台了,這下子,龍虎都齊活了。」
幾乎同一時候,明石城裡,武田信繁收到了武田晴信的家書。
這已是他這位兄長寫來的第三封,明面上是新年問候,可實際意思卻比前兩封都直白:鹽尻峠大破小笠原長時,上伊那、築摩兩郡的國人紛紛來降,信濃的局面扭過來了,武田家勢必越來越好。望吾弟能以甲斐武田為重,回國輔佐,助我成就大業。
信里那句「以甲斐武田為重」,如同一個根刺扎進武田信繁心頭,他捏著信,在書房裡坐到了深夜。
五個月前,他剛被授了三萬石知行。這個數,比一門眾之首的山縣盛信還要高,這這份知遇之恩他銘記於心。一邊是親兄弟的骨肉親情,一邊是義重的深情厚誼,哪頭似乎都割不斷。
可三封信,前後隔了小半年,這麼拖著也不行,總歸是要做個了結。其實從自上次評定,義重直接稱呼他名諱開始,他心裡已經把義重認作了異國的兄長。既然兩邊都是至親,這一回,他想聽聽義重的意思。
天文十八年(1549年),正月初三。輾轉反側多日,武田信繁決定藉著給恭賀新春的機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報給義重。
義重一眼掃完武田晴信的親筆信,臉上毫無波瀾,只問了武田信繁一句:「你想回去麼?」
信繁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想回就回吧,我從不做強留人的事。」義重把信還給他,「甲斐是你的根,武田大膳是你的兄長,回去也是情理之中。況且之前你出仕本家的時候我便說過,今後是去是留悉聽尊便,我絕不為難你。」
武田信繁伏身叩謝,卻依舊保持沉默。
義重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心裡也在糾結,這事不必急在一時,回去想清楚再做決定。」
當夜,武田信繁拜訪了原虎胤的屋敷。
原虎胤正好受鬼庭雅昭委託前來朝賀新春,眼見武田信繁到訪,頓時喜上眉梢,趕忙招呼他坐下飲酒。可是聽到武田晴信想要他回甲斐,他舉起的酒盞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把酒慢慢飲盡。
「這件事,老臣做不了主,」原虎胤砸吧了一下嘴,「得您自己拿主意。」
武田信繁把心裡話攤開,直言不諱道:「美濃守,你應該清楚,我不是不願回,是不能回。鹽尻峠大勝是喜事,兄長藉此重新立了威,可年初板垣、甘利兩員重臣戰歿,他的班底已經動搖了。因為這件事,甲斐那邊還時不時有人寫信來盼我回去。我一旦踏進甲斐,這些人就會往我身邊聚。到那時,你說該如何收場?」
原虎胤聽著,久久沒言語,突然,他一巴掌砸在膝上,震得酒盞直跳:「不如這樣吧,老臣代您回去!」
武田信繁頓時一怔。
「老臣回去,代替殿下侍奉主公,替他打仗、穩住家中局面。」原虎胤頓了頓,「您留下來繼續替羽林殿效力。這麼以來,主公那邊有了交代,您也用不辜負羽林的厚誼,兩全!」
信繁望著他,思忖良久。
原虎胤身兼兩重身份,其一,他是一員猛將,他若回去,對武田晴信是實打實的助力。其二,他還是自己的傅役,當年在甲斐,是這位老臣手把手教自己使槍、騎馬,也是他在異國他鄉一路護著自己。
由他代自己回甲斐,那些盼著自己歸國的家臣,也就能明白自己的態度,接下來只有跟著兄長這一條路。
「好,」武田信繁點了頭,端起酒盞,感激道:「就按你說的辦。」
窗外,大雪呼呼地下著,白茫茫一片,遠看甚至要蓋住整座城下町。
兩人推杯換盞,氣氛瞬間輕鬆不少。為了讓武田信繁早日放心,原虎胤笑嘻嘻道:「明日,老臣便去向羽林殿請辭,等雪停了,老臣便動身。」
說完,原虎胤頓了頓,眼神有些動容,「殿下,老臣不在身邊,您可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幾年老臣也看出來了,羽林殿是值得託付的,留在他左右,是個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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