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東失南補?好似一位故人
金秋十月,愛宕山層林盡染,從舞鶴灣吹來的海風比夏天涼了許多。港口的漁市上,曬秋刀魚的架子一排排立起來,咸腥味順著街道飄遍了整個城下町。
午後,歸蝶正與吉乃對帳。經過一個多月的摸索,西對屋的帳冊她已經理得很順了,上月燈油幾何、炭火幾何、布料幾何,吉乃報一筆,她答一筆,筆筆都對得上。
吉乃滿意地合上帳本,笑著道:「再過些日子,內院這一攤事情能卸一半給你,我也能多點時間陪陪源三郎和玉子,那兩個孩子最近跟著源太郎皮得沒邊了。」
「歸蝶管自己這攤子倒是還行,這一大家子的事情還得靠姐姐操持。」歸蝶報之一笑,「不過記帳還是挺有意思,父親也來信勸我多學學,說是越學人越聰明。」
吉乃噗嗤一笑,話鋒一轉,「好了,聽說今日你要教源太郎騎馬,那就先過去吧,等久了那小子又要鬧了。」
歸蝶點了點頭,行禮後起身離去。
郊外的馬場,草已枯黃了大半,源太郎牽著他的小馬,老遠望見歸蝶騎著她的棗紅馬過來,興奮地揮手道:「美濃殿!」
那匹小馬是從但馬的馬場送來的,性子溫順,個頭也矮,歸蝶接過韁繩,替它緊了緊肚帶,蹲身看了看馬沓,這才扶源太郎上馬。
「坐直,腳踩實,韁繩別攥死,」她牽著繩,引著小馬慢慢在場子裡走,「馬通人性,你緊張,它比你更緊張。」
源太郎挺直腰板走了兩圈,膽子便大了,不禁想要提速,但是被歸蝶牢牢拽住。
「美濃殿,我什麼時候能像您一樣策馬馳騁?聽父親說,您馬上功夫了得。」源太郎一臉諂笑。
歸蝶苦笑一聲,「學我做什麼?你父親那是調侃我呢,他的馬上功夫,比我強太多了。」
她頓了頓,拍了拍馬鞍,「等你再長大些,讓他把家傳的流鏑馬傳給你。馬上開弓,箭無虛發,那才是武田家的真本事。」
源太郎重重點頭,把「流鏑馬」三個字默默記在心裡。
歸蝶牽著馬,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頭一回上馬,也是這樣的小馬,父親在旁邊扶著騎了兩個月才敢撒手。想到這裡,手上牽韁的力道又穩了幾分。
各務野站在場邊,看著一大一小,時不時道一聲「當心」。源太郎雖然是嫡長子,但臨出門時,阿渚只交代了一句「天黑前送回來」,連個跟著的侍女都沒派。
她在齋藤家待了二十多年,齋藤家的幾個兒子都是怎麼教習馬術的,她看得清清楚楚,阿渚就這麼直接把嫡子交到歸蝶手上,如此的放心,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北之間裡,阿渚倚著憑几翻閱帳冊,手邊茶杯里桔梗配陳皮的氣味隨著熱氣氤氳滿屋。這茶如今成了她案頭的常客,源太郎隔三差五去采桔梗,清洗乾淨、曬乾後便混著陳皮煎煮。該說不說,療效確實不俗,今日翻了一個時辰的帳,統共也沒咳兩聲。
就連一旁的阿蔦也忍不住道:「御前,美濃殿看來是真有些本事。您看要不要請她幫忙調理調理身子?」
阿渚搖了搖頭,翻過一頁,「她進門才一個月,需要適應的事情還多呢,先不麻煩她了。」
她放下帳冊,想了想,「教源太郎騎馬射箭也要耗費不少精力。」
阿蔦嘆了口氣,「最近天氣轉涼,下野守的老毛病又犯了,光是教授劍術已然吃力。」
阿渚端起茶,呷了一口,「是啊,所以我便想到了歸蝶。騎馬射箭這檔子事,吉乃、阿葵都指望不上,殿下找到師傅又太過嚴苛,好不容易請下野守出馬,如今這身子骨也……歸蝶也就比源太郎大六歲,教起來應該和諧不少。」
傍晚,義重外出回來,在北之間與阿渚一處用晚膳。
飯食簡單,無外乎烤魚、味噌湯、醃菜,義重扒了半碗飯,突然開口:「越前的使團準備妥當了,朝倉景紀擔任正使,只等咱們定下日子,便啟程迎人。」
阿渚替他舀了碗湯:「妾身請人算過了,十一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嗯,聽你的。」義重又扒拉了兩口。
阿渚沉默片刻,放下湯勺,「殿下,阿壽的事,妾身想說兩句。」
「你說。」
「那孩子性格內向,早先因為信豐公的關係,家中都對她避而遠之。後來殿下收她做養女後情勢稍稍變了,不過說到底還是顧及她母親那頭六角家的情分。可如今六角家成了這般光景……」
阿渚抬起眼,一字一字道,「這次嫁娶要給她辦得風風光光,這才能體現出本家對她的重視,讓她能在越前直起腰杆,不被人欺負。」
義重放下碗,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
「化妝料置辦、儀程統籌,妾身來……」
話沒說完,義重擺手止住了她,「你的身子剛有起色。前陣子歸蝶的婚事,你里里外外忙了一個多月,我看著都心疼。葵姬帶著源次郎在近江也待了四個月,該回來了。這件事交給葵姬,吉乃從旁幫襯即可,你就別操心了。」
阿渚望著他抿了抿嘴,終究點了頭:「也好,年末了,阿葵也該回家住些日子了。」
十一月初,北陸下起了大雪,北陸道怕是一時難以通行,在徵求了義重的意見後,朝倉家的使團改走海路,從三國湊登船,沿海岸線一路向西,中途在敦賀、小浜稍作停靠,初六便進了舞鶴灣,沒有耽擱日子。
五艘船在港口下了錨,三艘載人,一共八十多人,兩艘裝聘禮,木箱摞滿了船艙,船帆上「三盛木瓜」的家紋,隔著老遠都看得清。
次日中午,義重在廣間接待使團,正使朝倉景紀,副使朝倉景健,都是打過交道的老熟人。
一行人禮數周全,態度恭敬,義重先是寒暄了幾句,又接過禮單掃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把禮單遞給一旁的三條公望,簡單交代了一句:「阿壽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素來溫順,到了那邊,勞諸位多照拂。」
景紀、景健齊齊伏身:「外臣惶恐,公主今後便是本家御簾中,豈敢輕慢。」
當夜,義重與阿渚在北之間召見了阿壽。這位年僅十五歲的公主,進門後態度恭敬,行禮周全,眉眼溫順,一看就是好相與的脾氣。在下首坐定後,她的雙手搭在膝上,微微用力抓緊膝蓋。
阿渚先開口,語氣柔軟:「明日就要動身了,遠嫁異鄉,心裡怕不怕?」
「怕……」阿壽聲音不大,但是聽得清楚。
「怕就對了。」阿渚淡淡一笑,「怕,才會處處謹慎。只有謹慎,日子才能過得長久。」
說著,她從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隻御守,遞到阿壽手中,「這是你長兄從北野的天滿宮請來的,讓你務必帶著。」
阿壽怔了怔,捧起御守看得出了神,悄然間眼眶竟然紅了。她是武田信豐唯一的女兒,上面雖然有三個哥哥,但自從武田信豐出家後,武田信統轉行做了商人,其他兩個哥哥武田信方、武田信景則遁入空門,四人散落各地,幾乎沒有音信往來。
這隻御守,讓她冰冷的內心燃起了一團微弱的火苗。
「你姑母就在一乘谷,有她看著,沒什麼好怕的。」義重寬慰道,「並且你記住,無論何時,本家都是你的退路。就像當年幫你姑母那樣,有困難你便開口,本家必傾力相助。」
阿壽伏下身去,額頭貼著榻榻米,好一會兒才開口:「女兒記下了。」
初八辰時,一切準備就緒,阿壽被一眾女眷圍在閨房,輪番叮囑送別。
吉乃拉著她的手說了半日體己話,說到「越前的冬天比這邊冷得多,禦寒的衣物有沒有備足」時,聲音明顯有些沙啞。葵姬沒有多言,只是替她整了整衣襟,又把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並且讓小櫻再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
歸蝶則是把一隻小香囊放進阿壽手心,叮囑道:「裡頭有檀香、甘松、丁香、薄荷、白芷,都是能寧神的藥材。路上若是暈船,拿出來聞一聞,能緩和不少。到了越前,若是一時水土不服,也能用來安神。」
阿壽把香囊攥在手中,眼中滿是感動,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多謝美濃殿。」
歸蝶笑了笑,沒有多言,這位公主比自己還要年長一歲,怎麼稱呼彷佛都有點怪怪的。
吉時已到,義重與阿渚率眾人將阿壽送至飛龍館門口,乘物早已備好,四名轎伕躬身候著。義重最後與朝倉景紀寒暄兩句:「等開春閒下來,我走一趟一乘谷,看看光德院和信景,若是他倆有空,也可以回來看看。」
朝倉景紀深鞠一躬,「屆時本家必掃榻相迎。」
乘物起,儀仗出,阿壽掀開帘子回頭望了一眼,晨光下,一眾人立在門前朝她揮手,看了許久她才放下帘子,看著手中的御守香囊哭成了淚人兒。
阿渚望著隊伍消失在街角,才緩緩放下手,喃喃道:「阿壽,不論幸福與否,皆當是武家女子的命數吧。」
送走阿壽,義重的日子又落回無休止的政務里。
表書院的案頭,書狀堆成了小山,其中最多的,當屬轉封近江那撥國人的「訴苦狀」。
頭一封來自浦上政宗,他開頭便是一陣訴苦,說剛到久德城沒兩個月,當地的久德、川原等國人便勾結敏滿寺的僧兵鬧起一揆,一時間焦頭爛額。後半頁則是筆鋒一轉,說自己「幸不辱命」,在淺井家的幫襯下降服了川原氏,滅了久德氏,順手把敏滿寺夷為平地,如今領內「基本安定」。
第二封是依藤秀長和明石則行的聯署,說是蒲生郡的原六角家臣,一式城的松吉石見守、布施城的布施三河守煽動一揆,幾乎波及全郡,好在蒲生定秀出兵支援並居中調解,最終松吉切腹、布施降服。信的末尾,兩人不吝筆墨,把蒲生定秀誇成了一朵花。
最慘的是小寺政職,他的小川城三天兩頭遭忍者襲擾,有一夜刺客摸進寢室,刀都快貼到枕邊了,虧得多羅尾和鵜飼家的忍者及時趕到,才算是撿回一條命。信末說,如今正配合瀧川一益在甲賀全境平叛,爭取明年年初初步完成全郡平定。
義重一邊翻看一邊嗤笑,這些傢伙訴苦是虛,邀功是實。個個都把困難吹得老大,把過程說得各種簡單,生怕感狀上漏了自己的名字。
不過心知肚明即可,他提筆挨個回信,信中對他們的辛苦大加讚賞,末了各添一句:已命粟屋勝久加快近江常備兵的編制和訓練,開春之後,初步成型,不會再讓諸位孤軍苦戰。
寫完這些,案上只剩一封密信,上面畫了墨引以及鬼庭雅昭的花押。
信中說,武田家平定近江一戰聲威遠播,備中的莊為資、新見貞經都已暗中遞話,有意向本家臣服。
據鬼藤雅昭自己的分析,前年新宮黨美作大敗,又丟了東伯耆,實力大損。尼子國久纏著晴久想辦法恢復實力,尼子晴久拗不過,擅自把備中北部、高粱川與油野川以北原本屬於莊、新見兩家的土地撥給了新宮黨,還把備中國人劃歸尼子國久支配。這兩家又懼又恨,因此才起了改換門庭的心思。
義重站起身,拿著信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備中北部那兩條河劃了一條線,笑了笑:「東失南補,好似一位故人。」
他頓了頓,分析道:「不過也有一種可能,尼子晴久想借著新宮黨敲打莊為資和新見貞經,亦或者讓他們鷸蚌相爭,自己漁翁得利。」
他站了半晌,回到案前,給鬼庭雅昭回信,中心思想很明確:這兩家是臨時起意,誠信不足,不過也別直接拒絕,當以安撫為主,態度模糊即可。況且,本家剛下近江,新任公方又剛上位,此時不宜為了他們與尼子再生齟齬。讓他們忍一忍,順便也好好想清楚。
他把回信交給三條公望送出去,雖然沒有明確答應,但是這顆釘子他算是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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