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一番雲雨寄山海
九月初六,卯時,天光微亮,西對屋裡已經點起了幾盞燈,燈下人影往來,忙而不亂。
阿蔦帶著四名侍女魚貫而入,與各務野一道張羅起上妝的諸般物件。白粉、眉黛、京紅,一樣樣在案上排開,皆是甄選的上乘化妝品。
白粉細敷,眉黛細描,唇上點上一抹淡淡的紅,在眾人的「齊心協作」下,銅鏡里歸蝶的那張臉簡直變了個模樣。
隨後進行的是著裳,白地小袖一層層穿上,每穿一件,跪在四周的侍女們便要替她理平每一道褶子。小袖穿好,白指貫在腰間纏了幾圈後在身後打了個結。最後是外面那件白色打褂,兩個侍女托著衣擺,另外兩人小心翼翼替她穿上,擺尾拖開三尺,上面用銀線勾勒的蝴蝶紋樣在燈下泛著柔光。
最後,各務野捧來綿帽子替她戴好,柔軟的白絹自帽沿垂落,遮住了那雙三白眼,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此時的歸蝶,通身雪白,肅穆莊重,像極了美濃那座聖潔的能鄉白山。
各務野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眶忽然就熱了。自打她出生起,兩人便形影不離,各務野教過她握筷子、系衣帶,看著她騎上馬背、拉滿小弓。如今,十幾年光陰一晃而過,這位濃姬公主終於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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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阿蔦上下打量了一下歸蝶,抬頭望了望院外的天色,細聲道:「吉時未至,您先飲一口粥墊墊肚子吧。」
說著,一小碗溫熱的雜炊被端上來,歸蝶隔著白絹,稍稍喝了兩口便遞還回去。昨夜她沒怎麼睡,滿腹的心事更是讓她毫無餓意。
「美濃殿,該出發了。」
過了一會,阿蔦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引著眾人走出西對屋。台階下停放著一架裝飾精美的乘物,阿蔦將歸蝶攙進乘物,又把末廣扇遞進她手裡。關門,起轎,阿蔦居右,各務野捧著履箱居左,一行人緩緩而行。
辰時三刻,隊伍進入中庭迴廊,迴廊兩側,森可成率一隊虎賁衛夾道而立,齋藤高政一身禮服,在廊下與隊伍匯合,隨後以母家兄長的身份,持太刀前導。
當他經過森可成身旁時,禮貌地頷首示意,這回,他的眼神堅定而且有光。
森可成依舊是欠身回應,一如當日那般恭敬,四目相對之時,兩人心裡都清楚,此番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
不多時,隊伍抵達前院廣間階前,義重率女眷及一眾家臣親迎。
今天,他身著一身玄色禮服,胸前兩團「四割菱」家紋繡得端端正正,身形較以往更為挺拔,目不轉睛定盯著那架乘物。
這一次,阿渚也到了,她立在女眷最前面,雖說身子一直不爽,但畢竟是這麼重要的場合,她作為正室必須參加,否則可能讓人覺得歸蝶今後不受重視。
乘物落定,吉乃碎步上前掀開輿簾,阿蔦引導各務野準確落履,一切準備就緒,歸蝶這才從乘物中鑽出,著履後踏上石階。
透過白絹,她注意到了階上那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心中激動不已,但腳步依舊努力沉穩,旁人看著沒有半分慌亂。
走到廊下,義重伸手讓她攙住,小心翼翼地將她引入廣間旁邊的奧間。
巳初,吉時,障子門徐徐關閉,奧間內只有這對新人、充作媒人的日根野弘就,以及三名侍女。
日根野弘就跪坐正前方,看著即將嫁為人妻的歸蝶,過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現,眼眶竟有些發紅。
三方膳桌擺在新人之間,桌上依次排列著三隻由小到大的白瓷杯,侍女將第一隻小杯斟滿酒,雙手呈給義重,義重舉杯,三口飲盡,遞還侍女。侍女將杯子再次斟滿,遞到歸蝶手中,歸蝶仰頭連飲三口,乾脆利落。
第二杯,第三杯,由小到大,依次輪飲。酒過三巡,日根野弘就清了清嗓子,朗聲宣布:「禮畢。」
聽到這,歸蝶稍稍吐了口氣,隔著白絹低聲問道:「這便算是結束了?」
日根野弘就捻著鬍鬚忍俊不禁,義重則是輕聲「糾正」道:「不是結束,是禮畢。」
「哦哦。」白絹後面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障子門拉開,一對新人移步廣間,殿內早已賓客濟濟,新換的榻榻米散發著藺草的清香,那扇嶄新的金地濃繪松鶴屏風,松枝蒼勁,雙鶴展翅,映得滿堂生輝。
上座是武田元光,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了一身鴉青直垂,腰背挺得筆直。他左手邊,山縣秀政父子、武田信統等一門眾在前,山本重幸、松宮清長等重臣在後;右手邊,齋藤高政在前,明智光秀等一眾美濃家臣在後。
新人在中央坐定,三膳之禮開始,侍女們端著朱漆高腳膳桌魚貫而入,本膳和三膳與傳統無異,只不過二膳中的烤鯛魚換成了若狹特產的鯖魚,算是入鄉隨俗。每逢上膳,一對新人各執箸夾取一筷,再對飲一杯,如此三回。
三膳畢,便是迎入小袖之禮,侍女捧出三疊白地小袖,每疊三件,共九件,件件繡著「四割菱」家紋。
義重取出最上面一件,雙手抖開,輕輕搭在歸蝶肩上,歸蝶抬手攏了攏衣裳,生怕滑落,順道摩挲了一下布料,嘴裡輕聲道了句:「挺厚實。」
此話引得滿座低笑,幾位年長的女眷笑得直拿袖子掩口。
最後,武田元光起身,展開一卷書狀,朗聲宣讀新任將軍足利義藤的賀詞。滿殿肅靜,新人及在場眾人齊齊伏身拜謝,至此,婚儀才算圓滿完畢。
吉乃上前,扶起位於女眷前列的阿渚,她的目光在義重和歸蝶身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隨即便由吉乃攙著退回了內院。
緊接著,宴席開場,場面熱鬧非凡,酒水一壇壇抬上來,山珍海味流水般上桌。廊下,請來的猿樂師傾情演繹了一段《高砂》,笛聲與鼓點交錯,祝願兩位新人白頭偕老,引得滿座喝彩。
酒過三巡,武田信統最先撐不住了,腦袋一歪,靠在了山縣盛信的肩膀上呼呼睡去,雷鳴般的鼾聲還頗有節奏。
山縣盛信端著酒盞,胳膊肘輕輕一搗,只見他「哎喲」一聲坐直,茫然四顧道:「到、到堺港了麼?」
滿座笑聲一片,松宮清長替他把酒滿上,揶揄道:「再喝兩杯,睡一覺就到堺港了。」
另一邊,山縣秀政拎著酒壺,晃晃悠悠走到上首,一屁股坐在武田元光的邊上,醉醺醺道:「兄長,真羨慕你啊。家裡枝繁葉茂,兒孫滿堂,俺膝下就一個孫子,哎,源內這小子還不放在心上……」
武田元光端起酒盞跟他碰了一下,「這事急不得,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他嘴上這麼說,可嘴角卻已經壓都壓不住了。
末席上,明智光秀端著酒盞自斟自飲,昨日表書院那一炷香,此刻彷佛還在心裡燒著,雖說回去後可能會被重用,但這種被婉拒的感覺,還是需要時間去消化。
宴至酣處,齋藤高政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雙手舉盞,朗聲致謝:「在下代家父,感謝殿下及諸位大大人盛情,殿下誠意拳拳,對歸蝶的重視我們都看在眼裡,可以安心回去了。」
說罷,他把酒盞稍稍舉高,聲音洪亮:「願殿下武運昌隆,願武田家武運長久,願武田齋藤永世和睦!」
「願兩家永世和睦!」滿座賓朋轟然應和,酒盞相碰之聲響成一片。
上首的義重舉盞回敬,仰頭一飲而盡。放下酒盞的瞬間,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齋藤高政,只覺得這個少年比起前幾日,不論是神情還是精神狀態,比起前幾日已然大不相同。
月上中天,宴會終於散場。義重被三條公望攙扶著走進西對屋時,侍女們已經退盡了,障子門緩緩拉開,屋內只餘一盞行燈,歸蝶跪坐在中央,一身雪白與月光交映成輝。
隨著障子門關上,義重坐到歸蝶身旁,注視良久,嘴角微翹。
眼見屋內再無旁人,不等義重動手,歸蝶竟自顧自抬手摘了綿帽子,一頭烏髮散落下來,那雙三白眼炯炯有神。
「戴了一整日,悶死了。」她揉了揉脖頸,喃喃道。
義重啞然一笑:「按照禮數,這帽子應該我來摘。」
「歸蝶知道,殿下不在乎這些。」歸蝶吐了下舌頭,臉上洋溢著笑意,隨即把綿帽子擱到一邊,從枕頭下面摸出一件東西。
是蝶切,義重愣了一下。
歸蝶將蝶切雙手奉上,面頰泛起兩團紅暈,「殿下說過,等歸蝶真正嫁入武田家的那一天,再把它給您。」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多謝殿下,您沒讓歸蝶等太久。」
義重雙手接過,反覆摩挲著鞘上的蝴蝶紋樣,從長良川畔那一箭,到今夜的燈下,這隻蝴蝶,繞了兩個多月,終於落回了自己的掌心。
「歸蝶。」
「嗯?」
「從今日起,它護我,我護你。」
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讓歸蝶臉上的紅暈一下子燒到了耳根,她低下頭愣是半天沒敢抬起來。
夜已深,兩人各自褪去外衣,薄被之下,義重將她攬入懷中,不經意觸碰到某處柔軟的地方,她渾身一僵,如同觸電一般。
「歸蝶。」義重喚了一聲。
「嗯。」她回過神來,輕輕應了聲。
「記得長良川畔,你說外人得叫你於濃,家裡人才能叫你歸蝶。」義重的聲音很低,「如今,我可以名正言順這麼叫了。」
歸蝶把頭埋進他的臂彎,悶聲道:「殿下,兩個多月前您便已經這樣稱呼妾身了,怎麼現在還提。」
妾身,她潛移默化地完成了身份的轉變。
「兩個月前是承諾,現在是履約。」義重將她摟緊了些,「我想說的是,今後你便是我的人了。」
「誰說的,」歸蝶嬌嗔一句,「妾身還是屬於自己的。」話雖如此,她的頭卻埋得更深了。
義重淡笑著吹熄油燈,一番雲雨驟然降臨在這舞鶴山海之間。這一夜註定不平靜,兩人似是要把三個多月的等待一併補回來。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兩人同時起床梳洗,義重先一步去往裡書院,這幾日積攢的政務得抓緊處理才是,歸蝶則是趕往北之間請安。
甫一進門,她便聞到一縷熟悉的氣味。阿渚面前的案几上,除了一沓書冊,還有一盞茶湯正冒著熱氣,桔梗混合著陳皮的香氣,她一聞便知。
一想到自己獻的方子,渚姐姐當真用上了,歸蝶心裡一暖,行禮的動作較此前更加恭謹。
阿渚的氣色比前日略好,招呼她對面坐下,又讓乳母把源四郎抱來。
「昨夜睡得好麼?」阿渚關心道。
歸蝶的耳根騰地一下紅了,低頭應了句「還好」,阿渚見狀笑而不語,只是示意乳母把孩子抱到她跟前。
「給美濃殿抱抱看。」阿渚吩咐道。
歸蝶稍稍直起腰,望著正在酣睡的源四郎,小心翼翼地將他接到懷裡,可她卻不知該怎麼抱,兩隻手僵硬地托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源四郎被這陌生的懷抱驚醒了,睜眼便是嚎啕大哭,雙腿亂蹬,雙手亂抓,一不小心抓住歸蝶的一縷頭髮,任由她怎麼好言相勸,愣是不肯撒手。
「哎、哎……」歸蝶順著源四郎的動作晃動著腦袋,生怕扯疼頭皮,滿屋的女眷見狀都笑了,乳母趕忙上前解圍。
就這樣,歸蝶心裡殘存的最後幾絲生分,在這笑聲里化盡了。
一陣寒暄後,阿渚擱下茶盞,忽然問道:「你來了這麼些日子,妙月尼的事情,可聽說過?」
歸蝶點了點頭,「前幾日聽館裡的下人提過一嘴,具體倒是不太清楚。」
阿渚也沒藏著掖著,簡單講述了阿凜的「事跡」,歸蝶靜靜地聽著,廊下的各務野越聽臉色越凝重。
講完後,阿渚看著歸蝶,語氣稍稍加重:「今後你我便是姐妹,這家裡也沒什麼繁文縟節,不過唯獨一樁事你要牢記,進了這道門,心裡就只能將本家擺在首位。」
歸蝶正了正身子,伏身叩首道:「多謝姐姐提醒,歸蝶記下了。」
一轉眼,時間來到了九月初十,美濃眾人動身歸國。
義重在飛龍館門口恭送,與日根野弘就等人一一道別,啟程前,他拍了拍齋藤高政的肩膀,「回去替我向山城守問安,另外,好弓也要常拿出來練練。」
齋藤高政鄭重應下,翻身上馬,大手一揮,隊伍沿著街道向東行進。獲得義重同意後,歸蝶騎著那匹棗紅馬又送了一程,直到走出東面的町口。
海風卷著旗幡獵獵作響,她勒住馬,對齋藤高政道:「兄長,替我給父親帶句話。」
「你說。」齋藤高政調轉馬頭看向她。
「告訴父親,歸蝶在這邊很好。」
齋藤高政看著妹妹,風吹起她的鬢髮,眉眼間是掩不住的舒心愉悅。他點了點頭,心領神會道:「我知道。」
隨即,他揉了揉鼻子,大喊一聲:「出發!」
隊伍遠去,塵煙漫漫,歸蝶立在町口望了許久,直到最後一個人影也瞧不見了,才撥轉馬頭返回飛龍館。
回去的路上,城下町的百姓見了她,紛紛伏身行禮,此起彼伏的「美濃殿」從道路兩旁襲來,她一一頷首回禮,此刻,她突然發覺,自己竟沒有半點不習慣。
當晚,西對屋燈火未熄,歸蝶伏在案前,就著燈光學記帳,各務野坐在一旁,替她挑著燈芯。
昨日阿渚跟她說,今後西對屋的吃穿用度,讓她自己學著記,說是讓她幫吉乃減輕點負擔,其實也是給她一些歸屬感。
「公主,這一筆,日期寫岔了。」
「嗯。」歸蝶塗掉重寫,塗著塗著她忽然笑了。
「公主笑什麼?」各務野好奇道。
「父親從前是賣油的。他給我看過那時候的帳本,一筆一筆記得可詳細了。」
她蘸了蘸墨,在「燈油」那一列下面寫下「十文」,「沒想到,除了跟他學騎馬,今後還要跟他討教如何記帳。」
各務野露出了姨母笑,案旁的志野燒香爐上青煙裊裊,那隻忽明忽暗的蝴蝶,在燈下似是翩躚起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