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秋之七草

  廣間那頭的酒宴剛散,散場的喧囂聲隱隱約約飄進西對屋。

  歸蝶坐在燈下,袖口還沾著方才替齋藤高政斟酒時蹭上的一點酒漬,弄得屋內瀰漫著淡淡酒香。方才那番話雖然是袒護義重的無心之舉,可回想起來她心頭還是亂糟糟的,各務野坐在一旁,看見她眉頭微蹙的樣子也不敢打擾。

  「美濃殿安好,妾身吉乃,冒昧打擾了。」

  障子門外傳來一聲軟糯的聲音,歸蝶回過神,思忖片刻後讓各務野去開門。

  吉乃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侍女,一個捧著捲起的儀程箋,一個抱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嫁裳。

  各務野側身相迎,請她進屋,歸蝶也躬身行禮。吉乃坐定後,命侍女將儀程箋在歸蝶面前展開,另一名侍女則把嫁裳遞到各務野手中。

  

  「美濃殿,初定初六卯正上妝,辰時三刻輿入。自西對屋出,走中庭迴廊,至廣間階前,殿下親迎。」

  她的指尖順著箋紙一行行劃下去,「輿簾,由妾身來掀,履箱,煩請各務野捧著,其他事項您不用管,御前已安排妥當,到時候她的侍女阿蔦會從旁引導。」

  歸蝶一怔,一旁的各務野也面露驚訝,後者本以為側室的婚儀可能不受家中重視,本想著明日去找吉乃的侍女打聽下,沒想到今天她便主動上門了,不僅如此,婚儀的樁樁件件,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接著,吉乃拿出化妝料的對冊,長持、文箱,一件件對著單子核對,這些東西要等婚儀之後才能搬進飛龍館,提前核對也是為了節省時間。當然,每件物品放在哪裡,是放在庫房還是搬到西隊伍,吉乃都詢問了歸蝶的意思,並讓侍女在旁記錄下來。

  核對完化妝料,吉乃請歸蝶試一試嫁裳,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還有時間可以改。

  嫁裳一件件穿在歸蝶的身上,吉乃繞著她轉了幾圈,連連點頭稱讚。直到穿上那件白地小袖,她蹙了蹙眉,捏著腰那裡琢磨道:「這裡還得收一收,明日一早,妾身著人上門來改。」

  歸蝶由衷道謝,並且表示這西對屋收拾得極好,她看得出,障子是新糊的,燈籠也是新換的,就連香爐都是美濃的志野燒,上面還有一隻蝴蝶的圖案。

  「好眼力,」吉乃抿嘴一笑:「這屋子的收拾是御前親自過問的,那隻香爐也是她托人從堺港買來的。」

  歸蝶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進門那日她只覺得這屋子住著舒坦,原來樁樁件件,皆是那位素未謀面的正室的手筆。感激之外,心中又忐忑了幾分:肯下這般功夫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進來吧。」吉乃朝著門口輕喚一聲,片刻後,三個小小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躥了進來。

  源太郎、源三郎和玉子排成一排,齊齊躬身,奶聲奶氣道:「美濃殿安好!」

  三個小傢伙頭上都戴著草環,青翠的莖葉間,還別著幾朵紫藍色的小花。

  歸蝶招手讓他們靠近些,指著源太郎頭頂的草環好奇道:「編得不錯,誰的手藝?」

  「我編的!」源太郎挺起小胸脯,得意道:「弟弟妹妹,一人一個。」

  吉乃笑著在旁打岔:「源太郎中午編的,三個人愛不釋手,都要休息了還不肯摘下來。」

  歸蝶笑了笑,繼續問道:「源太郎,你可知這是什麼草?」

  源太郎一臉懵懂地搖了搖頭。

  「這叫桔梗,」歸蝶捻起一朵小花,「秋之七草之一,可入藥,能去痰止咳。」

  源太郎的眼睛倏地亮了,往前湊了半步:「能治咳嗽麼?」

  「對呀,怎麼了?」

  「母親大人生下四郎之後,老是咳嗽,夜裡也咳,我隔著門都聽得見,」說著,他便深深一躬,「謝謝美濃殿,我去多摘些!」

  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出了門,源三郎和玉子也鞠了一躬跟著跑了出去,小腳踩在迴廊上,噼里啪啦一串響。

  「哎,根要洗淨,還須蜜炙過……」歸蝶起身追到門口叮囑道,可三小隻早已不見身影。

  她站在門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起稻葉山城裡那兩個異母弟弟,喜平次和孫四郎,淘起來能上房揭瓦,卻從沒想著給母親摘一棵草,不過也是,他們的生母畢竟是深芳野……

  頭一回,她覺得小孩子不討厭。

  看著這一幕,各務野臉上也揚起淡淡笑意,心裡算是踏實不少。

  吉乃也笑了笑,收拾起儀程箋,起身告辭:「耽誤殿下歇息了。明日辰時,妾身來接您,去一趟北之間。」

  「北之間?」歸蝶轉過頭,愣住了。

  吉乃點了點頭,「御前想見見您。」

  歸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總算要見那位「當家主母」了。

  吉乃走後,各務野掩上門,壓低了聲音:「公主,頭一回見面,老奴以為御前多半要給您下馬威。即便不立規矩,也會拿話試您,咱們得備足了應對才是。」

  歸蝶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這一夜,她跟各務野把能想到的狀況,都過了一遍,直到寅時才和衣而睡。

  次日辰時,在吉乃的引導下,歸蝶踏上了北之間的迴廊,這裡地處內院核心,毗鄰里書院,是阿渚平日處理事務、接見女眷的地方。

  歸蝶剛一進門,先被門前放置的兩塊造型奇異的香木吸引,她聞得出來,這是東濃檜,產自美濃東部,因為香味獨特常被用來雕刻或者修建房屋,不過造型這麼奇特的倒是第一次見。


  稍稍回過神,她將目光移向正前方,阿渚跪坐在上首,妝容淡抹,衣飾素淨得不像一位大大名的正室,目光清亮,眼角微彎,可以用「慈眉善目」形容,只是那臉色不佳,蒼白里透著暗青。

  歸蝶通曉藥理,一眼便看了出來:氣血不足,虧空日久,尚未補回。

  她伏身行了大禮,阿渚受了禮,伸手虛扶:「馬上是一家人了,不必全禮。」

  吉乃來到一旁準備點茶,歸蝶忙起身想上前替換,阿渚卻擺手止住她,淡笑道:「你終究還沒進門,讓吉乃盡一盡地主之誼。」

  說著,她自面前的碟中拿起一塊茶點,輕輕放在歸蝶手中。

  歸蝶捧著那塊點心,不知怎麼的,只覺得眼眶發熱,來到這異國他鄉,除了各務野,這是第一次有人給她遞糕點。

  茶過一巡,阿渚緩緩開口:「路上走了小半月,累壞了吧?」

  「還好,路上停停走走,家中大人們都很是照顧。」

  「西對屋住得慣麼?夜裡涼不涼?」

  「住得慣,白天陽光很好,晚上也不涼。」

  「舞鶴灣的海風鹹濕,你從內陸來恐怕要適應一段時間,我讓下人給你備了兩包陳皮,泡水服用能好受些。」

  對於阿渚的詢問,歸蝶一一作答表現得體,可是心裡卻越來越亂:齋藤家的情況,美濃的風物人情,與義重如何相識,昨夜兩人「排演」了半宿的問答,此刻竟沒有一句派得上用場。

  這位御前不問家世,不問生活環境,甚至不問她與義重如何相識,只問她累不累,住得住不慣,風受不受得住。

  歸蝶漸漸明白過來,這位御前,叫她來根本不是摸底的。要麼,是真心實意地關心她這個人;要麼,便是對自己的地位篤定到了無需摸底的地步。

  說話間,阿渚掩口輕咳了兩聲,肩頭跟著輕輕一顫。歸蝶的心,突然沒來由地一酸。

  「渚姐姐,」告辭時,歸蝶到底沒忍住,按照方才阿渚的「提醒」換了稱呼,躬身道:「方才聽您咳了兩聲,日後可以桔梗配陳皮煎水,日日一盞,比藥湯好入口。」

  阿渚怔了怔,隨即笑道:「好,我記下了。」

  回西對屋的路上,一直待在門口等候的各務野低聲問道:「公主,御前怎麼樣?有沒有難為您?」

  歸蝶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跟我想的不一樣。」

  至於哪裡不一樣,她思緒亂著呢,一時還真說不上來。

  北之間裡,吉乃收拾著茶具,阿渚緩了口氣,輕聲道:「是個直性子的好孩子。」

  頓了頓,又道:「往後,你可要多照拂。」


  吉乃躬身應下。

  ……

  同一日,住在宿場的明智光秀早早就醒了,準確地說,他一夜都沒睡踏實。

  昨晚的夜宴上,義重那句「齋藤家也會走到這一步」,在他腦子裡迴蕩了一整夜。天蒙蒙亮,他便起身,想去尋人牽線拜見義重。

  可前腳剛出門,後腳又縮了回去:明日便是婚儀正日,羽林殿這時候怕是忙得腳不沾地,自己這麼低微的身份,還挑這種時辰求見,成與不成都是失禮。

  可若今日不開口,等婚儀結束,若是齋藤高政想要儘快返回美濃,那自己可就錯失機遇了。

  他在屋裡踱了半晌,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終究還是一咬牙出了門,直奔松宮清長的屋敷。

  聽完來意,松宮清長果然面露難色:「明日便是婚儀正日,這時候即便替你遞話,家主也未必肯見。」

  「在下明白,」光秀深深欠身,腰彎得極低,「縱然被羽林殿回絕,光秀也算是無憾了。」

  松宮清長盯著他看了良久,想著這些日子也算有些交情,到底還是起了身。

  兩人趕到飛龍館時,義重正在里書院過儀程,松宮清長稟明來意,末了還特意替明智光秀說了句話:

  「這傢伙也知道您今日忙,自己憋了一整天。可他想著,說不準高政殿下何時便要啟程回國,便想趕在前頭,儘快見您一面。臣以為,他倒是個懂分寸的。」

  義重翻著儀程箋的手停了,他心裡明白,這個傢伙最擅長的就是抓住時機。

  「請他到表書院吧,給他一炷香的時間。」他將儀程箋推到一邊,淡淡道。

  ……

  表書院裡,明智光秀快速地將一路的觀察與推斷,一條條擺開剖析,義重沒有表態,只對明顯錯的地方點了兩處,明智光秀深以為是,對義重多了幾分崇拜。

  眼見香要燃盡,義重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攥著的那本冊子上,抬了抬頭,「這是什麼?」

  明智光秀趕忙雙手奉上:「回殿下,是小人這一路的見聞,隨手記的,請您指正。」

  義重接過來一頁頁翻看,海上貿易、樂市樂座、軍役編制、傳驛制度,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本。

  他看完後輕輕合上,開口道:「你可知道,這裡面有些內容,是本家的秘密。我完全可以把冊子,連你一併扣下來。」

  光秀表面一怔,可心裡卻猛地一跳,不禁暗自竊喜:他要的,就是這句話,一旦被「扣下」,他便能名正言順地留在武田家繼續學習「深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義重竟然把冊子遞還給他。


  「拿回去吧,這是你的進身之階,有了這東西,山城守定會重用你。只是切記,切勿讓第三人知曉,否則,你清楚後果。」

  明智光秀捧著冊子,呆呆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義重瞧著他失落的神色,淡笑了一聲:「不過光秀大人,舞鶴灣的海風,隨時歡迎有才之人。」

  明智光秀伏身行禮後退了出去,早晨風大,吹得他的衣擺嘩嘩作響。

  看著他略顯落寞的背影,義重表情平靜:大名鼎鼎的明智光秀,如今不過二十歲,名不見經傳。歷史上,他在國破家亡後,先投朝倉,後隨足利義昭流轉,在此期間研習詩書、茶道、禮儀,把自己磨成一塊擱在哪兒都能用的磚,最終在織田信長手下一鳴驚人。

  可如今,這身本領還沒長成,此刻收入麾下,一來浪費人才,二來他自己也不會珍惜。不如放回美濃再歷練幾年,等他自己把路走明白,或是碰得頭破血流,再來投靠,到那時候的明智光秀,才是真正能用的明智光秀。

  ……

  這天晚上,西對屋裡,各務野一邊為歸蝶通發上鬢,一邊嘴裡絮絮叨叨:「公主,明日卯時上妝,辰時三刻上輿,還有,進殿前要注意的地方,您待會再熟悉一遍,一樣都錯不得。」

  歸蝶一直心不在焉,卻冷不丁地忽然開口:「各務野,明日過後,我就不叫歸蝶了,今早吉乃姐都讓下人喚我『美濃殿』了。」

  各務野手上一頓,眼神暗淡下來,「公主,在老奴眼中,您永遠是歸蝶。」

  可片刻後她又笑了,話鋒一轉:「公主今天改口倒改得快,一口一個『吉乃姐』,昨晚您可是規規矩矩稱她『舞鶴殿』。」

  歸蝶自己也笑了,「本來想著,渚姐姐和吉乃姐會不會不好相處,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梳妝完畢,各務野扶她躺下後替她掖好被角,隨後吹熄油燈退了出去。

  望著障子門上隱隱的月光,歸蝶握了握枕邊的『蝶切』,喃喃道:「明日,它就要物歸原主了。」

  此刻,飛龍館的客間裡,齋藤高政也還沒睡。他取出義重贈的那把弓,試了試弓弦的力道,嗡的一聲,弦音清亮,耳畔又迴響起齋藤利政的那句「你若有他半分本事」,可這回,他第一次覺得沒有之前刺耳。

  御殿的正寢室里,燈也還亮著,阿渚和義重已經躺下,可阿渚還是不放心,嘴裡反覆跟義重嘟囔著:「儀程都對過了應該沒問題,廣間的屏風也換過了,之前那扇不喜慶,對了,明日吉時是巳初,卯正就得起來洗漱……」

  「阿渚,」義重打斷了她,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辛苦你了。」

  阿渚愣了一下,隨即溫順地依偎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柔聲道:「這是我們的家。往後,歸蝶也是我們的家人,殿下不要見外。」

  房間外,隱約的海潮聲一陣接一陣,飛龍館內,各處燈火璀璨,下人們還在忙前忙後,一切只待明日,九月初六,諸事大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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