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送親隊伍抵達的次日中午,義重在飛龍館大廣間安排了隆重的接風宴,在阿渚的建議下,這次宴席的一切事宜由吉乃代為主持。
這是齋藤高政第二次見這位側室,昨天在館外,她一手牽著源三郎、一手牽著玉子,立在燈籠的光暈里,低聲囑咐孩子們不可失禮,禮數周全。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此番,她換了一身赭紅色的禮服,跪坐在上首側旁,安排席次、排程酒菜,言語不多,每句話卻都落在實處,侍從們如臂使指,井然有序。
齋藤高政端著酒盞,心裡暗忖:「這武田家的正室始終不出面,倒是側室當家,有趣。」
這件事若發生在以往,他多半要在心裡冷笑一聲,可這一路從敦賀到愛宕山城,見識了太多不同,他的想法已不似之前那般篤定,只能在心底留了個問號。
宴至中段,吉乃與義重貼耳交談片刻,隨即身子向前傾了傾,柔聲道:「粗茶淡飯招呼不周,還請諸位見諒。渚御前身子不爽利不便出席,還望諸位海涵。」
美濃眾人趕忙欠身還禮,這時候齋藤高政注意到,吉乃說這話時,殿內武田家臣無人面露異色,彷佛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宴罷,齋藤高政藉著消食在外院四處晃悠,飛龍館的陳設雖不見金玉,但樑柱、迴廊、庭院處處透著考究。下人見了他便躬身讓路,禮數周全,恭敬但不驚慌,看來是見過不少大人物。巡邏的足輕甲冑齊整,腳步聲勻得像是一個人走出來似的。
他存心挑刺,甚至跑到了角落裡的馬廄,可馬廄里草料堆放齊整,糞土清得乾乾淨淨,異味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是微乎其微。
處處想找點不足,可處處挑不出錯,齋藤高政越走越煩躁。返回廣間的路上,他迎面撞上一隊十餘人的武士,他們的甲冑因為塗有紫草根與硃砂混合的塗料呈現暗紫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齋藤高政昨天在飛龍館外見過,這便是義重的親衛虎賁衛。
為首那人看到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笑著躬身道:「高政殿下,別來無恙。」
此人正是森可成,兩個月前在北方城外跪拜義重的那個美濃武士,如今已是虎賁左衛的小組頭,正帶隊前來換班。他腰杆挺得筆直,眉眼間那股意氣風發,藏都藏不住。
齋藤高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點了點頭,隨口應付了兩句,便藉故繞開了。可走出十幾步,他還是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森可成正跟換班的武士談笑風生,聲音洪亮,笑得也敞亮。
他攥了攥拳,嘴唇蠕動了兩下,卻什麼也說不出口,緩緩轉身離去。
接下來幾天,想著離婚儀正日還有些時日,義重便安排山縣秀政與平井利政帶著美濃眾人遊覽城下町和附近村莊。
明智光秀的興致比誰都高:
「敢問大人,貴家的檢地帳,是按什麼法子核算的?」
「軍役帳又是如何編成?出兵幾何、征夫幾何,與其他大名的可有不同?」
「還有這常備軍的俸祿,如何分檔?錢從何而出?」
「對了,還有這『樂市樂座』,撤了『座』和座頭,如何維護秩序,稅賦是否減少?」
他一路走一路問,問得又急又密,山縣秀政雖然是筆頭家老,但終究是個武士,他只管在前頭帶路,遇上這些民政、經濟上的事,便把話頭丟給平井利政。
平井利政老於世故,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心裡門兒清,能說的掰開揉碎了講,不能說的打個哈哈繞過去。
一番問答下來,光秀確實得了些啟迪,但是不多。他反覆回味著那些沒說透的地方,愈發覺得武田家的這套體制,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山洞,自己能看見的只是那不大的洞口,要想真的搞清楚,必須走進去才是。
齋藤高政雖仍裝作不屑,耳朵卻沒閒著,一路上聽得頗為仔細。從明智光秀與平井利政的交談里,他漸漸聽明白了一件事:武田家的繁榮強盛,靠的不是一味地堆錢,或者說,堆錢是結果,更重要的是「錢從哪來」。
武田家這個龐然大物的背後,是一套能自己生錢的制度。農改是根,商稅是干,軍制是枝,繁榮是果,一環扣一環,環環都不可或缺。
走著走著,山縣秀政忽然一拍腦門,「巧了,今日是丹後常備兵的發餉日,也是每月一次『試合』的日子。諸位可有興致看一看?」
「試合」類似於軍隊的「大比武」,是檢驗這一個月來常備兵訓練成果的一種形式。明智光秀連連點頭,齋藤高政也微微點頭表示可以一看。
眾人趕到南郊操演場時,試合已進行到了一半。
焙烙玉投擲隊正在比試,十名足輕一字排開,各自掂著手裡那沉甸甸的陶球,隨著一聲口令,十枚焙烙玉同時脫手,劃出一道道弧線砸向遠處的靶區。一陣巨響後,煙塵騰起,待其散盡,只見靶區裡的十個木靶,倒了九個。
齋藤高政見狀眼皮一跳。
接著是鐵炮隊。三人一組,一人射擊,一人準備,一人裝填,三段輪轉,聲震山林,驚得山中的鳥群撲稜稜飛起一片。片刻後,硝煙散去,三發皆中。
最後是輜重隊。一聲令下,數十名足輕奔向各自的馱馬,裝載、綑紮、編隊,動作順暢像一台機器,幾乎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從下令到準備就緒,前後不過一炷香時間。
試合結束,便是發餉。
負責發餉的武士立在場中,捧著名冊報著名字,足輕們挨個上前,報名、領錢、行禮、退下。
方才試合成績靠前的,俸祿相應增加,武士念到他們的名字後,緊跟著高聲報一句「添俸XX貫」。這些足輕領餉時腰杆挺得筆直,眼神炯炯,沒有加餉的則是攥緊拳頭,暗自發誓,下次試合一定要更加賣力。
眼見美濃眾人一個個面露驚訝,山縣秀政順勢介紹道:「常備兵每月一回月度試合,年底還有一回大試合。試合成績好的,會添俸;出色的,會調入旗本;特別優秀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可以直接調入虎賁衛,那是家主的親衛,身份和俸祿還要再上一個台階。」
平井利政在旁補了一句:「對了,上個月黑備的試合,有個美濃來的,叫什麼森三左衛門,槍術拔群,家主破例提拔進了虎賁左衛,如今已是小組頭了。」
齋藤高政與美濃眾人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
看著那些眉開眼笑的常備兵,再次想起美濃軍役攤派下農兵的疲沓,想起自己在敦賀港那句沒能說出口的「無非是錢燒的」,又想起昨天森可成意氣風發的模樣,此刻只覺得胸口發悶,沮喪至極。
九月初四,婚儀前兩天,義重在飛龍館設小宴,廊外紙燈籠的光透進來,映得滿座酒色溫暖。
比起前幾日的接風宴,這一晚人少了許多,只留兩家重臣和至近之人,氣氛其樂融融。
可酒過三巡,齋藤高政放下酒盞,忽然換了一副「請教」的姿態,朝義重欠身道:「在下一路行來,見殿下領內兵強馬壯、市井繁庶,心中欽佩。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請殿下賜教:聽聞殿下此番平定近江,將眾多立下大功的國人眾盡數轉封,外臣愚鈍,這番轉封,究竟有何深意?」
說是請教,可在座的武田家臣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表面求教,實是質疑,言外之意便是轉封太狠,寒了功臣的心。
武田眾人臉色微變,松宮清長眉頭一皺,擱下酒盞正要開口,卻聽見房間側面的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
歸蝶從屏風後轉了出來,身後還跟著臉色煞白的各務野,這老婦正牽著她的衣袖,想把她往回拽。
只見她身著一身新裁的小袖,踩著碎步走到齋藤高政身旁坐下,笑吟吟道:「兄長這是來送親,還是來毀親的?你是外人,於濃也還沒進門,說話還是要謹慎。」
她抬頭望了義重一眼,目光里滿是袒護,隨即收回目光,語氣輕快,卻字字清楚:「羽林殿要做什麼,自有他的道理。況且兄長捫心自問,對『西美濃三人眾』那樣的強勢國人,您心中難道沒有想法麼?」
齋藤高政瞅了她一眼,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與歸蝶並非一母同胞,平日裡關係也就是面上過得去。她最後這句話,雖然扎心,卻是事實。西美濃三人眾各懷心思,尾大不掉,父親動不得,也不敢動。而他今後若是繼承家督,也要面對這同一道題。
眼見歸蝶這般言行,滿座武田家臣暗自稱快,松宮清長更是低頭飲酒,試圖掩住嘴角的笑意。
義重笑了笑,抬手示意歸蝶不要多言,他轉向齋藤高政,緩聲道:「我做事,向來注重將心比心、等價交換。他們有功,我便給他們更大的領地;作為交換,我拿走的,只是他們對本家可能存在的威脅。這難道不公平麼?」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齋藤家要想強大,肯定也會走到這一步。這個道理,山城守明白,可你還不明白。」
齋藤高政坐在案前,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歸蝶看著兄長那副模樣,眼神里既有無奈,也有幾分不忍,她低頭替齋藤高政斟滿酒,便起身退回了屏風後。
宴席散場後,義重單獨召齋藤高政入茶室飲茶「醒酒」。
茶室里只點了一盞行燈,炭爐上煨著水,咕嘟咕嘟地響。齋藤高政跪坐片刻,沒等義重開口,先伏低了身子:「方才宴上,在下言語冒失,請殿下恕罪。」
義重擺了擺手,淡笑道:「無妨,權當是一問一答,不必多想。」
他拿起茶筅,慢條斯理地點了一碗茶,推到齋藤高政面前。
「方才歸蝶同我說了些你們家裡的事,清長也跟我說了這幾日對你的觀察,」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嘮家常,「你此番表現怕是跟山城守平日待你有關吧?」
齋藤高政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雙手緊緊攥著膝蓋。
「早在越前的時候,山城守便同我提到你,」義重望著齋藤利政手上的動作,語氣柔和,「我看得出,他對你是看重的。只是擔心你成長得太慢,慢到他撐不住,慢到他無法繼續為你遮風擋雨。」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可知他為何總在人前貶你?他老了,心裡著急啊。」
齋藤高政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
「山城守的敵人,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多,有些可能離你還很近,」義重語氣沉了幾分,「你自己要學會辨別,切不可因為外人,同山城守生了嫌隙,做出什麼仇者快、親者痛的事。」
齋藤高政聽得懵懂,這些話像隔著一層霧,他隱約觸到了什麼,卻又抓不真切。可這番話確實言辭懇切,設身處地,一時讓他鼻子發酸。
義重沒有再多說,他只是想做點什麼,避免長良川的慘劇發生,至少說晚一些發生也行。
「來,看看這個。」義重起身,從裡間取出一把弓。弓身烏沉,弓弦雪亮,上面還纏著塗金的細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聽歸蝶說你臂力驚人,擅使強弓,」他將弓遞給齋藤高政,「這是前些日子上洛的時候公方賞賜的,美濃的下一任家督,配得上這把好弓。」
齋藤高政怔怔地接過弓,入手沉甸甸的。他聽明白了,義重今晚這一席話,這一把弓,是要緩和他與父親的關係。
「謝殿下。」他捧著弓,伏地行了大禮。
……
送走齋藤高政,茶室里重歸寂靜。
義重獨自跪坐在炭爐前,從腰間掏出那枚永樂通寶,一邊注目凝視,一邊慢慢摩挲著上面的錢文,良久,開口道:「你們父子可得給我挺住,我可不想看到那面印著『永樂通寶』的軍旗插在美濃大地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