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歸蝶:值了

  八月十六日,天未大亮,稻葉山城的城主館外已經人聲嘈雜。

  送親的隊伍在館前空地上列陣以待,齋藤高政一馬當先,身後四十騎精銳武士甲冑森然;日根野弘就率一隊足輕,將歸蝶的輿車護在正中;各務野垂手立在車旁,不時掀開半幅車簾,朝里低聲問上兩句。

  松宮清長領著武田使團跟在後面,明智光秀則率另一隊足輕殿後,守著那幾輛滿載化妝料的荷車。

  歸蝶那匹棗紅矮馬也被牽在隊中,齋藤利政本說,到了愛宕山城可以再買一匹好馬,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只得由她把這老夥計一併帶上。

  輿車外,馬匹的響鼻聲、足輕的呵斥聲,還有荷車木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各種聲音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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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輿車內,確實安靜得出奇,歸蝶沒有掀簾去看父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蝶切「,心裡被各種思緒拉扯著。各務野在車外壓著嗓子勸:「公主,好歹看一眼主公吧。「

  歸蝶搖頭,眼眶紅紅的,聲音悶悶的:「看了,就走不成了。「

  辰時剛到,齋藤高政回頭望了一眼,猛地一夾馬腹,揚聲道:「出發!「

  隊伍緩緩向西挪動,馬蹄聲、車輪聲、甲冑碰撞聲,在清晨的薄霧裡彌散開來。

  齋藤利政一直送出城下町,在町口他勒馬駐足,任由隊伍漸行漸遠。晨風捲起道邊的塵土,撲在他臉上,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喉嚨里緩緩擠出一句話:「經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日根野弘就策馬隨在輿車旁,心裡同樣五味雜陳,三個月前,是他奉命把這位擅自闖營的公主送回稻葉山城;如今,又是他送她出嫁。世事兜了個圈子,竟又落回他手上。

  他一路上叮囑個沒完:護衛都要盯緊了,不能因為路線熟悉就鬆懈;寧可慢點車也要穩,供給公主的水必須先驗過,夜間如若宿營,篝火要離輿車遠些避免驚擾。

  歸蝶在車裡聽了許久,終究忍不住掀開半幅竹簾,探出頭來笑道:「備中守,您比各務野還囉嗦。「

  各務野在車外橫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終究沒開口,只是下意識地把隨身的水囊又檢查了一遍。

  輿車後面的使團又是另一番光景。

  副使武田信統照舊蔫蔫的,上路沒多久,人就在馬背上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彷佛隨時要栽下鞍去。明智光秀忍不住策馬湊到松宮清長身邊,壓低聲音揶揄道:「貴方這位副使,這一路怕是累得不輕。「

  松宮清長哈哈一笑,手裡的馬鞭隨意地晃了晃:「不瞞大人,他是家主的侄子,這些年一直在堺港做生意。本家人丁單薄,成年男子更是寥寥,可這門親事不能失了禮數,家主這才把他從堺港召回愛宕山。連日趕路,精神不濟也難怪。不過無妨,路上有事,找我便是。「


  明智光秀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那個蔫不拉幾的少年,實在難以把他和「若狹之虎「的侄子聯絡在一起。他的目光又掃了眼軍紀嚴明、佇列整齊的武田使團,不禁喃喃道:「看來,不是武田家厲害,是武田羽林厲害。「

  這話被松宮清長聽見了,不過只是側頭看他一眼,笑而不語。

  西行兩日,隊伍抵達不破關,淺井一側關口的武士早就被打過了招呼,淺井久政一再強調這是武田家的隊伍。因此,查驗手形、清點荷馱等常規操作結束後,即刻放行,「關錢」更是一文不索。

  齋藤高政眉頭緊蹙,此前,即便是齋藤利政親自說項,美濃的商人百姓透過關所,也要被所內的役人變著法子討些「茶水錢「,否則要麼故意拖延,要麼把貨物翻個底朝天。

  可眼前這幅場景卻不同,那些淺井家的傢伙對武田家負責交涉的使者極盡恭順,完全沒了往日的頤指氣使,這也讓齋藤高政心中湧出一陣夾雜著羨慕的不爽。

  出了關,便是近江坂田郡,沿著北國街道筆直向北,道路越走越寬。道旁的稻田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風過時,稻浪起伏,像是給北近江鋪了一層厚實的絨毯。

  隊伍行至小谷城下,淺井久政已率家臣在道旁相候。

  出乎齋藤高政的意料,這位北近江的國人盟主,對松宮清長執禮極恭。進了城主館,淺井久政當著美濃眾人的面,絲毫不遮掩對義重的感激,口口聲聲「主公再造之恩「,席間說起當日六角軍壓境、武田軍來援的舊事,說到動情處,嘴角顫抖,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

  松宮清長並未因此拿大,反倒和顏悅色地還禮:「若非下野守率軍死守,本家援軍未必能及時趕上。今日之勢,是淺井家自己爭來的。「一席話拍得淺井久政眉飛色舞,滿座皆歡。

  齋藤高政坐在松宮清長和武田信統身旁,冷眼看著這一切。淺井久政好歹是坐擁近二十萬石知行的准國主級別的強力國人,不僅對武田羽林,對知行只有兩萬多松宮清長竟也這般恭敬?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酒味寡淡,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八月二十一日,隊伍繼續北上,次日抵達刀根坂後,折向西北的七里半越,正式踏入武田氏的核心領地敦賀郡,粟屋勝家與平井利政早早候在敦賀城外,宿驛飯食,操辦得妥妥帖帖。

  齋藤高政留意到,宿場的役人並非臨時徵發的百姓,而是按月領錢的差役,草料按馬匹頭數安排,飯食按人資料實備妥,一個個訓練有素,一應事宜安排得明明白白——這其實是當年義重頒布「御傳馬之定」五條文書的成果。

  齋藤高政聽聞敦賀繁華,便與松宮清長商議,希望隊伍休整一日,讓隨行人員稍稍放鬆放鬆。松宮清長考慮時間充足,便應允了,美濃眾人由此得以一探敦賀港的繁華。


  敦賀港綿延七里,碼頭星羅棋布,北國船的桅檣密密匝匝,如同海面上升起的一片枯林,海面上行船的船帆被海風吹得鼓鼓囊囊,發出獵獵的聲響;樂市上商賈雲集,米價、布價、魚價被寫在市告牌上,一文一升,清清楚楚。

  齋藤高政原想在市集裡挑些毛病,商賈奸猾、抽成過重、法度虛設,總該撞上幾處。他暗自問了幾家商鋪,又看了幾樁碼頭的魚貨交易,越看越沉默:

  這裡只需繳納少量的棟別錢和地子錢便能開店做生意,沒有「座」和「座頭」的抽成,賺到的錢大部分都能進入自己腰包;大宗交易都要簽訂契約,白紙黑字寫清楚,買賣雙方畫押確認,若有糾紛,直接告到奉行所,三日之內必有裁斷,儘可能保障買賣雙方的利益。

  夕暮時分,悶悶不樂的齋藤高政坐在碼頭的酒肆中,跟三兩家臣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逛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破綻,反倒是自己的底氣被這敦賀港的見聞所掏空。

  此時,路對面魚市口的烤魚攤前,一個下了值、喝了酒的足輕抓起兩串烤魚便要走。攤主是個老嫗,嚇得伏在攤子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出,手裡還攥著沒穿完的魚串。

  看到這一幕,齋藤高政癟了半天的嘴角終於揚了起來:「果然,哪裡都一樣。」

  他放下酒盞,津津有味地看著,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笑不出來了。

  同行幾個足輕先是一僵,隨即一個小頭目模樣的足輕搶上一步,一把攥住醉酒足輕的胳膊,壓著嗓子怒喝:」混蛋,你忘了去年寅次郎為什麼被清退回鄉麼?!「

  那醉酒足輕一個激靈,酒頓時醒了大半,臉上的緋紅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忙從懷裡摸出六文錢,恭恭敬敬地擱在攤頭,又朝那老婦深深一躬,嘴裡連聲賠罪。

  老嫗探出頭,但抖著手不敢接那錢,小頭目把銅錢攏進錢匣,又瞪了醉酒足輕一眼,這才領著一行人快步離去。

  「還能這樣?」齋藤高政大感驚訝,喚來酒肆的老闆娘,問道:「那些足輕怎會這麼守規矩?「

  老闆娘剛才也在門口目睹了整件事,笑了笑道:」他們不是普通的足輕,是御屋形樣招募的常備兵。這些傢伙俸祿不低,但平日的訓練、規矩,條條都卡得嚴,稍有不慎便要被清退。比起一兩串烤魚的錢,他們還是分得清的。「

  「常備兵…嗎……」

  齋藤高政捧著酒盞,另一隻手在桌子上輕輕叩了兩下,若有所思:

  美濃的農兵,或者說大部分地方的農兵,春耕秋收時扛著鋤頭下田,農閒時收到軍役令,才磨磨蹭蹭地湊齊裝備,自備乾糧跟著領主去打仗,打贏了,還能靠劫掠搜刮撈一筆,打輸了,小命可能就沒了,這也是大部分大名國人只擅長打順風仗的原因。


  而武田家這邊卻不同,透過「兵農分離」養著這麼多常備兵,每月還要支付巨額的俸祿,他本想說一句「無非是錢燒的「,可話到嘴邊,竟覺得連自己都糊弄不過去——一分錢一分貨,這些常備兵的戰力絕非農兵可比,十五日速通越前便是最佳證明。

  相較其他人,明智光秀沒有去逛市集。他先清點了荷車的輜重,又在宿場外看了一會兒役人卸馬餵料,草料的分量、品質,水多水少,皆有定例。他一樣一樣看在眼裡,默默記下,然後才沿著街道一路向北晃悠,不知不覺來到笙之川畔。

  川水清澈,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川畔立著一座水力工坊,巨大的水車轉個不停,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吱呀聲,水花濺起,在夕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明智光秀從未見過這般大傢伙,好奇心驟起,本想著進入工坊一探究竟,卻被把守的足輕攔住。兩名常備兵說話客客氣氣,卻半步不讓:「大人恕罪,此處不得進入。「

  明智光秀見狀,又跑到不遠處的奉行所,想托松宮清長通融通融,可後者婉拒道:「水力工坊是本家的機密,外人不得進入。即便老夫,也不能壞了規矩。「

  「外人「兩個字,像根細刺,扎在明智光秀的心頭。

  同為美濃武士的森可成,兩個月前已先一步投入義重麾下,如今已編入虎賁左衛,成了武田家的「自己人「。而自己……

  兩相對照,明智光秀心中既嫉妒,又渴望。他站在川畔,望著那轉個不停的水車,聽著那吱呀聲,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也該像這水車一樣,找到一條能讓自己轉起來的河流。

  出敦賀向西,便入了若狹。這是義重的起家之地。

  隊伍先至小濱,再過後瀨山城,後又抵達高浜。三地的漁市、鹽田、船埠連成一片,每處城下町里,討價還價的聲浪此起彼伏,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往來不絕,其間除了明國人,竟還有南蠻人的身影,這些傢伙紅毛碧眼,穿著異樣的衣裳,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卻照樣拿著算盤跟本地商人比劃價格。

  行走在街道之中,肉眼可見各色商品琳琅滿目:明國的絲綢、朝鮮的人參、南蠻的香料,當然還有若狹特產的鯖魚乾,一摞一摞地碼在攤子上,散發著咸腥的氣味。

  歸蝶這一路憋得久了,此時也棄輿騎上棗紅馬撒歡,驚得各務野直跺腳,日根野弘就追在後頭喊「公主慢些「,她卻不管,任由棗紅馬小跑著,風吹起她的鬢髮,露出那張明媚的臉。

  隊伍再向西,進入丹後加佐郡,歸蝶這才在各務野的勸說下重新回到輿車內。八月二十九日正午,出了志樂川河谷,舞鶴灣毫無預兆地在眾人面前鋪開。

  漁帆點點,在碧藍的海面上劃出白色的水痕;碼頭喧囂,力夫的號子聲、船伕的吆喝聲、商人的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不遠處愛宕山上,三重四階天守的白色牆壁反射著正午的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這番景象,引得美濃眾人忍不住嘖嘖稱讚,齋藤高政勒住馬,望著面前的景象,臉色卻是忽明忽暗。

  進入城下町,街道兩側町屋連簷,各色商鋪應有盡有,商販百姓摩肩接踵。

  齋藤高政注視著巡邏足輕整齊劃一的裝備,驚訝於這些傢伙也能配備鐵炮。明智光秀盯著市告牌上的條條法度,從米價到訴訟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歸蝶則掀起竹簾,觀察著百姓臉上的氣色,那些面孔精神飽滿,眼角眉梢透著一股安定的神氣。

  三人各看各的,各自震撼:這繁華程度,遠盛於京都。

  暮色里,街道兩側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盞接著一盞,從城下町一直綿延到半山腰。

  一行人終於抵達飛龍館外,義重率一眾家臣出迎,武田元光牽著源太郎站在前排,吉乃牽著源三郎和玉子立在後排,阿渚身子欠爽,源四郎年幼,都沒有露面。

  輿車停住,歸蝶掀開車簾,一眼便望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直垂,腰間系著一條潔白的腰帶,站在燈籠的光暈里,身形挺拔如松。燈影搖搖,她的眸子瑩瑩地閃著光。

  義重與美濃眾人一一寒暄,手掌有力地握了握日根野弘就的手,又拍了拍齋藤高政的肩膀,最後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輿車的竹簾上。

  這一瞬,四目相對,兩人幾乎同時微微一笑,歸蝶忽然覺得,一路的顛簸都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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