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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蝮蛇嫁女,光秀自薦

  朽木谷的評定散場時,日頭已經西斜,武田家眾人各自休息,翌日一早,大軍拔營,沿鯖街道繼續向北行進。

  一天後,大軍抵達後瀨山城,這座若狹武田氏的舊主城依山臨海,山下町屋連片,不遠處的港口中泊著裝運貨物的北國船,相比遷城前繁榮了不少。

  轉封的國人豪族在此就地解散,各回本領處理搬遷事宜,山縣盛信、武藤光佑等幾名侍大將也領著常備轉道返回駐地。義重率虎賁衛和旗本歇了一夜,翌日向西繼續行進,七月五日午後便抵達了愛宕山城。

  舞鶴灣的風裹著咸腥味撲上眾人的臉頰,熟悉的味道將連日的鞍馬勞頓瞬間吹散,義重只交代了幾句留守事宜,便讓家臣軍士們各自解散,而他自己則沒等家臣通稟,便策馬徑直奔向了飛龍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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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風風火火地走進館內,卻在中庭的迴廊上緩緩停下了腳步。

  目光所及之處,吉乃正蹲在庭院一角的池塘邊,一手牽著玉子的小手,一手拿小撈網在水裡夠著什麼;不遠的空地上,源太郎和源三郎各執一柄木刀,面對面擺開架勢,那木刀雕刻得十分精緻,刀柄纏著曬乾的地錦藤,一看便是出自武田元光的手筆。廊下不遠處,武田元光抱著八個月大的源四郎,眯著眼笑嘻嘻地督戰。

  「哈!看招!」

  源太郎大喝一聲,木刀當頭劈落,源三郎舉刀去架,架不住兄長稍大兩歲的力氣,被劈得連退兩步,木刀也掉落在地。眼瞅著打不過,源三郎索性抱住兄長的腰,兩個小傢伙滾作一團。

  玉子被逗得咯咯直笑,拍著小手往後仰,險些栽進池塘,索性吉乃眼疾手快將她撈回懷裡。

  義重腳步輕盈地走到武田元光身旁,老父親側頭看了他一眼,怔了怔,隨即淡笑道:「回來啦?」

  「嗯,回來了。」

  義重低頭看向襁褓中的源四郎,小傢伙剛睡醒,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見了生人便癟嘴,義重伸指頭一逗,小傢伙又咯咯笑出聲,兩隻胖手在空中亂抓。

  父子倆一個抱孩子,一個逗孩子,沒有多說一句話,戰場上的事情更是半個字也沒提。

  「父親大人!」

  源太郎最先看見義重,眼睛一亮,拉起源三郎便沖了上來,兄弟倆一左一右抱住義重的腿,仰著臉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吉乃抱著玉子碎步走近,到階前規規矩矩行禮,臉頰瞬間紅了:「歡迎殿下回家。」

  「嗯。」義重看著她,「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不敢當,」吉乃垂著頭,聲音細細的,「姐姐身子不爽,妾身搭把手,本是分內之事。」

  義重點了點頭,把兩個兒子一人一邊抱起來掂了掂,笑了笑:「太郎、三郎都重了不少呀。」


  當晚,處理完戰後瑣事的義重回了寢室,阿渚並未睡熟,聽見門響便披衣坐起。

  義重把她按回被褥,自己在旁坐下,把這兩個月的事揀著說了些:越前的廝殺,觀音寺城的火,朽木谷的評定,還有北方城下那個揹著弓、騎著馬闖進大營的少女。

  說到濃姬討教流鏑馬、三箭兩中時,阿渚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這般的女子,妾身還是頭一回聽說。」

  「阿渚,」義重攥著她的手,「我答應過她,戰事結束便派人去接她。我想過陣子遣使去美濃,把這樁事聊了了。」

  阿渚沒有表露出絲毫的不悅或者不安,只淡淡問道:「殿下打算派誰去?準備什麼時候啟程?」

  「還沒想好,」義重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剛回來,讓大家都歇一歇,最快也要下個月上旬動身。」

  「嗯,」阿渚將另一隻手搭在義重手上,柔聲道:「剛回來想必也累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義重本意只是跟阿渚通個氣,誰知接下來幾日,內院西面空置許久的對屋突然變了樣:不僅里外收拾得乾乾淨淨,障子也換了新紙,箱笥、鏡台、坐墊一件件置辦齊全,連廊下的燈籠都糊了新罩。

  他撞見侍女們進進出出忙前忙後,竟然在廊下呆立了半晌。

  到了晚上,他忍不住問阿渚:「西面的對屋是你叫人收拾的?」

  「給歸蝶妹妹備的,」油燈下,阿渚手裡做著針線,頭也未抬,「西面那間對屋視野好,冬日裡也暖和。她那愛騎馬的性子,想必也住不慣陰冷的屋子。」

  義重往她身旁湊了湊,斟酌片刻後開口道:「歸蝶自有慣了,我倒怕她進了門會一時不適應,要不要先備一套章程帶給她,也好叫她心裡有個數?」

  阿渚手裡針線停了,抬起頭,失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還沒進門,就先擺出一套規矩來,那成什麼了?殿下看上的人不會差,有什麼事等人來了再說。」

  義重看著她映在燈下的眉眼,忽然覺得心頭暖暖的,這種暖比戰場上的大勝還讓他感到心安。

  此後幾日,義重得了空,便陪武田元光在里書院對坐閒聊。

  老父親聽完此番征伐始末,又聽說要迎美濃姬過門,捋著鬍鬚笑出了聲:「好啊,美濃、近江一定,往後東面便高枕無憂了,是時候把目光往西挪一挪了。」

  「不急,」義重微微搖頭,「此番大轉封,家臣們要時間消化新領地,農業改革也才鋪開一半。西面先由雅昭和茂五郎他們盯著即可,畢竟近江剛下肚,得穩一穩,免得公方和管領那邊起忌憚。」

  「你想好了就行,」武田元光呷了口茶,慢悠悠道,「為父如今只管一件事,守著這幾個小傢伙長大,也不知道等他們元服了,天下是怎樣一番光景。」


  ……

  七月二十日,義重命三條公望起草請書送至美濃,信上說吉期已請陰陽師勘定,為九月初六,武田家的使團定於八月初四啟程,正使松宮清長,副使武田信統,隨行侍從、禮金已經準備就緒。

  數日後,美濃回信到了。齋藤利政慨然應允,信的內容很是熱絡,末尾處寫明,屆時由長子齋藤高政親自護送歸蝶,家臣日根野弘就隨行照拂,化妝料同步開始準備。

  義重的目光在「齋藤高政」上停了許久。平行時空里,六年後,這個少年繼承家督之位;再往後兩年,長良川畔,親手把父親送上絕路的,也是他。

  義重將信紙折好,收進案旁匣中,輕聲自語:「來得正好,我倒想見見他。」

  其實關於齋藤高政親自護送,還有一個小插曲。

  七月初,稻葉山城評定間。齋藤利政向家臣通報武田家的離開美濃守的動向,說起近江大轉封,他對義重的雷厲風行很是敬佩。

  可下首的齋藤高政卻嗤了一聲:「不過是仗勢欺人,那些國人打不過,敢怒不敢言罷了,這有什麼可敬佩的。」

  評定間霎時安靜下來,齋藤利政的臉上晴轉多雲,語氣冷冰冰道:「你說說,羽林殿一個月內連滅朝倉、六角,靠的是誰的勢?幕府還是管領的?」

  他抄起案上的摺扇重重往下一頓,「你若有他半分本事,為父也不必這般費心操持!」

  齋藤高政漲紅了臉,梗著脖子想要爭辯,可對上父親那雙陰沉沉的眼睛,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散場之後,他主動請命護送歸蝶前往武田家。明面上的話說得漂亮:兩家聯姻,本家豈可輕慢,長兄親自護送,方顯誠意。可心裡卻憋著一股勁:你不是說武田義重厲害麼?我便親眼去他領內走一遭,尋出他的虛處來,回來駁你個啞口無言。

  此後沒幾日,明智城主明智光安又領著侄子求見齋藤利政。

  「主公,這是十兵衛光秀,」光安把人往前引了引,「聽聞本家要送濃姬公主去丹後,他想隨行見見世面。」

  齋藤利政稍稍打量了下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歲上下,身量清瘦,一襲清雅的紺色直垂,跪坐的姿勢端端正正。

  「光秀是吧,說說看,你想去見什麼世面?」齋藤利政不動聲色。

  「回主公,」明智光秀伏身叩首,聲音不高,條理卻清楚,「武田家數年之間,自若狹一隅鯨吞十數國,其中必有過人之處。小人讀過些兵書,可紙上談兵終歸是虛的,懇請主公恩准隨行,小人想親眼一觀武田軍容軍備。」

  明智光秀早年喪父後便由叔父明智光安收養,如今明智家並非核心家臣,自己在美濃短時間內看不到出頭的機會,聽聞森可成被義重延攬,他也想看看自己是否有這個機會。


  齋藤利政見他態度恭敬,想想不過是隨行看個熱鬧,便准了。

  同一時刻,歸蝶的閨房裡,四十多歲的老侍女各務野正絮叨個沒完。

  「老奴都打聽清楚了,武田家那位渚御前,身子孱弱,威望卻高得很,連公方家的公主進了門,也要敬她三分。公主到時候千萬收著些性子,切不可由著意氣來……」

  歸蝶盤坐著,只顧拿絨布擦拭「蝶切」,鞘上的蝴蝶紋樣被她擦得發亮,各務野絮叨了半晌,她才回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嬌聲嘀咕道:「羽林殿說過,近江事了便派人來接我。如今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沒動身,哎,男人的話看來都得打個折。」

  各務野愣了一下,還想再勸,歸蝶已笑吟吟把刀入鞘,「放心吧,我又不傻,這點分寸知道的。」

  婚期一定,稻葉山城上下忙成了一鍋粥。齋藤利政準備的化粧料堆滿了大半間庫房,不僅有永樂錢一千貫,還有唐物茶器、明國絹帛、關鍛冶的名刀,一堆東西都有專人登記把守,這對齋藤家來說不是小數,盯緊些還是必要的。

  八月十二日,松宮清長一行如約抵達稻葉山城。

  齋藤利政率重臣在城主館外恭迎,齋藤高政隨侍在側,冷著眼把武田使團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正使松宮清長與齋藤利政看似很熟,跟其他齋藤家臣也很是熱絡,雖然談笑風生,但尺寸把握有度。

  那名副使武田信統倒是全程蔫蔫的,眼皮半耷著,話不過三句,看著像是沒睡醒。義重讓他來其實就是作為一門眾充個門面,並不指望他能做些什麼,這個侄子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在堺港盤下更大的鋪面。

  齋藤高政朝著後方望去,隨行軍士甲冑齊整,下馬、列隊、卸馱,動作整齊劃一。裝載聘禮的荷車排了整整八輛,車上先是蓋著一層厚厚的白木棉,表面又鋪了兩層防雨的油氈布,每塊布下都是鼓鼓囊囊,看得出東西不少。

  他觀察了半晌,愣是沒挑出半分毛病,心頭自然不爽,可臉上卻不得不強裝喜色。

  一行人來到廣間後,齋藤利政獨坐上首,兩家家臣在下首對面而坐。齋藤利政興致頗高,與松宮清長滔滔不絕地聊著,場面很是熱烈。

  眾人正說到興頭上,齋藤利政身後的障子門「唰」地一聲滑開了。

  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歸蝶大大方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眉頭緊蹙、面無血色的各務野。

  「主水大人,好久不見。」她先向齋藤利政行了禮,隨即轉向松宮清長,語氣頗有些認真:「於濃有幾句話,想請教大人。」

  不等松宮清長回應,她已經自顧自問開了:


  「羽林此番回國,路上可還順利?」

  「家中如今內眷幾位,性格如何?」

  「聽說內院是渚御前主持,她是位怎樣的人,可好相處?」

  一連三問,問得滿堂尷尬,松宮清長更是有些哭笑不得,當初吉乃、葵姬的婚事籌備他都有參與,頭一回對方當眾盤問夫家情況。

  他抬頭對上那雙坦蕩蕩的眼睛,緩了緩,然後一一作答:家主一路平安,多謝公主掛懷;至於內眷幾位,性格如何,此乃家事,在下不敢妄言,公主日後自會知曉;至於渚御前,足以用「寬厚仁善」形容,闔家上下無人不服。

  「那便好。」歸蝶滿意地點了點頭。

  齋藤利政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剛要開口,各務野已搶上前,連攙帶請地把歸蝶往門外引,歸蝶臨出門還回頭補了一句:「多謝大人!」

  廣間裡靜了片刻,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滿堂皆笑,氣氛比最開始更加熱烈。

  寒暄過後,雙方於行結納之儀,松宮清長奉上太刀、駿馬、絹帛與樽酒,齋藤利政回贈「腰物」(即「佩戴在腰間的東西」,原本指刀劍,後來也指印籠、絲絹著等隨身物品,代指嫁妝),兩家交換起請文,再次確認九月初六吉期,商定八月十六日啟程。

  事畢,眾人離席,齋藤利政屏退左右,只留下齋藤高政。

  「這趟過去,替為父看著些,」他起身負手立在案前,聲音沉了下來,「之前都是道聽途說,武田家內部到底如何,羽林待歸蝶是否重視,你此番要看得清楚。」

  齋藤高政欠身領命,心裡那股期待感愈發強烈。

  ……

  八月十五日夜,啟程前夕,齋藤利政把歸蝶喚進書院,父女對坐。

  燈火搖曳下,他翻來覆去提醒道:「武田家家大業大,內院的規矩想必不少,你自幼被我慣壞了,性子要收斂些……」

  歸蝶起初還嗯嗯地應著,後來乾脆支著腮打起了盹。

  看著女兒這副模樣,齋藤利政喉頭動了動,良久後憋出一句話:「你那位夫君,如今坐擁十數國,領地兩百餘萬石,已然有天下人之姿。嫁給他,是給你、也給本家謀一份保障。只是,嫁過去之後,日子是苦是甜,要你自己去擔待了。」

  「父親多慮了。」歸蝶睜開眼,坐直了身子,言語懇切,「女兒看上的是羽林殿,他也清楚女兒這副性子。只要他真心對我,別的都無所謂。至於內院那些事,女兒懶得管,她們不來找我麻煩,自然相安無事。」

  齋藤利政盯著她看了半晌,終究無奈地搖了搖頭。

  回到閨房,歸蝶盤坐燈下,雙手一遍遍摩挲著「蝶切」的刀鞘,鞘上的蝴蝶紋樣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彷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飛起來。

  母親懷她時,夢見一隻蝴蝶困在蛛網之中,掙扎不脫。如今,這隻蝴蝶,是要破網而出,還是正飛向另一張網?

  多想也無益。

  歸蝶將「蝶切」擱在枕邊,吹熄燈火,聽著窗外的蟲鳴漸漸睡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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