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好兄弟，在心中！（附近畿局勢圖）

  次日清晨，也就是六月四日，除了淺井久政兩千人留守近江外，武田軍四萬九千人，加上三好軍一萬四千人，合計六萬三千人從安土山出發，雄赳赳氣昂昂地開赴京都，開啟了兩年內的第二次上洛。

  不過與之前不同，義重這次上洛並未收到將軍或者管領的邀請，就連知會都沒知會他們一聲，至於上洛的原因，不用義重提前通稟，那兩位也應該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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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看！那是若狹武田家的大軍！」

  「我的天，這得有多少人啊？」

  「聽說有六萬多呢！」

  大軍一路向西，近江的國人豪族紛紛出城迎接奉上吃食，沿途的百姓們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軍勢，在道路兩側爭相拜謁，有不少年紀大的甚至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未時，大軍進入山城國境內，儘管這裡屬於細川國慶的勢力範圍，但當地國人豪族面對武田家的威勢，沒人敢怠慢，簞食壺漿「喜迎王師」的盛況可謂是有增無減。

  「遙想兩年前那次上洛，主公帶了不過五千人，如今卻是六萬三千人，翻了十倍不止啊。」松宮清長策馬跟在義重身側，感慨萬千。

  「是啊，」另一側的山本重幸順勢接話，但語氣有些微妙，「這一路上的陣勢，簡直有種想要跟著主公入主京洛的衝動。」

  「入主京洛……嗎……」

  義重心裡念叨了一句，卻是笑笑沒有說話，不過看著道路兩旁那些敬畏的目光，心裡確實有些感慨甚至是悸動，前後三次上洛，自身的實力和面臨的形勢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就是一直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這便足夠了。

  傍晚時分，大軍抵達清水山下的清水寺，此地距離京都東面的鴨川僅有三里地，眼見天色已晚，義重並未急於進京，而是讓大軍在附近紮營。

  他這麼做其實也是在等，等洛中足利義晴和細川氏綱的反應，自己此番只是想跟六角定賴做個了斷，順便獲得幕府的認可，而非沖著控制畿內和幕府來的，沒必要跟他們鬧得不愉快。

  然而足利義晴和細川氏綱卻不這麼想。

  兩天前，收到大館晴光和細川國慶關於觀音寺城的噩耗後，兩人驚慌不已，本想著找六角定賴一起商量對策，可那位畿內柱石得知訊息後便把自己關在家中不出門、不見客，無奈之下，兩人只能自行商量對策。

  可這邊還沒商量出個眉目，那邊便接連收到義重率領六萬多大軍西進上洛，並且已經抵達清水寺的訊息，兩人皆是猝不及防、大驚失色。

  「殿下，這可如何是好？」室町御所內，細川氏綱急得滿頭大汗，「六萬三千人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來到了京都，羽林殿不會想……」

  「想什麼？想把這京都奪去，還是想把你我趕走？不要杯弓蛇影、杞人憂天，羽林不是那樣的人。」

  足利義晴強作鎮定，這兩年他跟義重也算是蜜月期，義重給他修繕了御所，他把長女嫁給了義重，義重掏了聰明丸元服所需費用，他對義重討伐越前予以默許，雙方禮尚往來、各取所需，並沒有什麼衝突和隔閡，因此敢於這般言之鑿鑿。

  但是細川氏綱就不一樣了，他當年是義重和三好范長一起送上管領之位的，除了山城西北部邊角料兩三萬石領地，便沒有給義重其他回報。

  不僅如此，他派出去的細川國慶還跟熊谷隆直鬧僵，「污衊」其屠殺了六角一族，這種情況下，他很難像足利義晴那般淡定。畢竟將軍不能輕易廢立，但是管領不一樣，即便沒了，還有身後那位管領代頂著。

  「殿下，如今大軍就在清水寺，如何應對，還得請您定奪。」細川氏綱不知如何是好，便將難題推給了足利義晴。

  「先派人去摸摸底，看看羽林這次上洛，具體訴求到底是什麼。」

  足利義晴一邊思考一邊分析道：「玄蕃上次去安土山，跟武田家的熊谷右京亮鬧得不愉快，不宜出面，晴光麼……應付應付底下的家臣還行，讓他去接待羽林如今也有些不夠格……」

  他頓了頓，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樣吧，讓常興和三好筑前去一趟，他們地位足夠，跟羽林私交也好，對，就讓他們去，先把人安撫住，搞清楚他想要什麼，到時候再談怎麼解決，也能對症下藥。」

  「殿下所言甚是！」細川氏綱一度擔心足利義晴會讓他出面，如今他欽定了大館常興和三好范長，自己便又可以躲在宅子裡做一條鹹魚了。

  一想到這，他趕忙點頭附和，並表示可以親自去一趟三好范長的宅邸，勸說他出面，畢竟那支六萬多的軍勢里，有一萬四千人是他三好家的。

  「去吧，」足利義晴頷首同意，但在細川氏綱起身準備離開時，他又補了一句：「告訴筑前，羽林提什麼要求，既不要急著答應，也不要直接拒絕，帶回來交由吾等商議後再答覆。」

  不消一會兒，細川氏綱便找到了三好范長，後者聽聞義重上洛後，本就打算去見一見，結果剛要動身，便被細川氏綱堵住了，於是便順水推舟，帶著大館常興東渡鴨川，趕往清水寺面見義重。

  夜幕降臨，綿延整個清水山西麓的營地燈火通明，義重剛用完晚膳，便聽聞三好范長和大館常興前來拜訪，他只稍作思忖，便派人將兩人引入本陣。

  見到義重，三好范長並未如以往那般熱絡，反倒是大館常興先開了口，笑容和煦：「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老夫與筑前奉公方和京兆之命，前來慰問。」

  「多謝大人盛情，煩請替我向公方和京兆轉達感謝之意。」義重欠身回應。

  「那是自然，」大館常興面帶笑意，寒暄道：「前些日子，公方告訴老夫，葵姬自嫁至若狹，身體康健不少，這實在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義重笑著點了點頭，「感謝大人掛念，阿葵最近身子尚佳，並且開始協理內院，做得也是井井有條，深得家中信賴。」

  「那便好，那便好，」大館常興笑眯眯地捋了捋鬍鬚，隨即話鋒一轉，「殿下此番率大軍上洛，聲勢浩大，不知能否告訴老夫意欲何為？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回去先跟公方和管領稟報，方便商量後續覲見事宜。」

  「此番上洛為了三件事，」義重神色平靜，「一是向公方稟報越前征伐之經過，二是就六角家偷襲本家之事請公方主持公道，三是為若殿元服獻上賀儀。至於其他事項，待面見公方，自會當面陳稟。」

  大館常興略微一怔，卻是笑容不減：「老夫了解了，其他好說，不過說到六角家，老夫聽聞六角京兆他……」

  「京兆率族人自焚殉城，本家深感遺憾，」義重直截了當，語氣不緊不慢，「但戰場之上，生死有命。六角家不顧聯姻之情，意圖偷襲本家，本家不得已才聯合淺井家反擊，這點想必治部也清楚。」

  大館常興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他在畿內摸爬滾打幾十年，聽得出義重言語中隱藏的憤怒，實在沒必要為了六角家去觸他眉頭。

  三好范長見狀，在一旁打起了圓場：「公方和京兆聽聞殿下上洛，甚為欣喜，在派我跟治部前來的同時，已經命人準備覲見事宜，不知殿下意欲何時？」

  「自是越快越好，」義重回答道，「早點覲見完兩位，早點返回國內，也免得過多討擾。」

  「老夫明白了，回去後便將殿下的意思轉告公方和京兆。」大館常興搶過了話頭，算是找了個台階，想著基本掌握了義重此番上洛的意圖，他也不願多做耽擱，便躬身道：「天色不早了，不能耽誤殿下休息，老夫這就回去復命，儘快給殿下答覆。」

  「有勞治部了。」義重稍稍欠身。

  大館常興站起身便要離去，可身旁的三好范長卻沒有要動的意思。

  「治部，既然來了，我想去舍弟軍中探望探望，就不陪您回去了。」三好范長察覺到大館常興異樣的目光，便趕忙解釋道。

  「明白了，那老夫便先行回去。」大館常興雖然感覺其中有貓膩，但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悻悻離去。

  眼見大館常興走出陣幕，三好范長瞬間熱情起來，他往義重跟前湊了湊，激動道：「兄長，恭喜啊，此番連敗朝倉、六角兩大強敵，可謂是威震天下，范長佩服之至。」

  「現在只有咱倆，就別說這些見外話了，」義重笑了笑，「我討伐朝倉，只是為了給侄子和姐姐一個安穩；征討六角也是因為他們背後偷襲，不得已而為之。說起來，此番還要多謝你傾力相助。」

  三好范長擺了擺手，「兄長說哪裡話，既然當初答應您盯好近江，那肯定要做到。只可惜細川國慶、細川晴貞，還有筒井順昭從中掣肘，沒能集結更多的兵力，也沒能更早出兵。否則興許就不會發生姊川合戰，而是直接在觀音寺城下就滅了六角軍。」

  義重聽出他話裡有話，明著暗著是在表達對細川氏綱麾下幾大勢力的不滿，為了安撫他，便主動往他身邊湊了湊，轉移了話題：「范長，剛才治部在，有些話不好說，現在我想跟你交個底。」

  「兄長請講。」三好范長身子往前傾了傾。

  「剛才我說想要向公方稟報越前征伐之經過，其實是想奏請公方承認朝倉信景的朝倉氏家督以及越前守護的身份。」義重坦誠道。

  三好范長點了點頭：「這個應該沒問題，畢竟信景本就是宗淳孝景的遺孤，也算是名正言順。」

  「至於請公方為本家主持公道，」義重頓了頓，「實則是想請公方出面，要求六角彈正收源次郎為養子，繼承六角家名及近江守護的身份，並由本家的粟屋勝久擔任近江守護代。」

  「什麼？！」三好范長眼睛瞪得溜圓，「兄長，這條恐怕有點難度。」

  義重神色如常，聲音平靜，「經觀音寺城一役，六角彈正膝下再無子嗣。源次郎是我的兒子，也是他的外孫，繼承家名並無不妥。」

  「可是……公方會答應嗎？」三好范長遲疑道，「公方當初多次避難近江皆得彈正庇護，彈正對他是有恩的，范長覺得，他不會願意做這個惡人的。退一步說，哪怕是礙於兄長的威勢，他最多就是選擇預設，讓您自己跟彈正協商，斷不會插手的，而彈正他定是將您視為死仇，想讓他妥協，怕是難如登天。」

  「是麼，」義重笑了笑，「站在彈正的角度，若是想要保住六角家名，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他自己比誰都清楚，我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停了一瞬，繼續道：「至於公方，彈正對他有恩不假，但如今他已經是孤家寡人了。公方應該清楚，與其為了往日的恩情與本家不睦，不如為未來多做打算。畢竟六角家能提供的庇護和支援，本家也能提供，甚至提供得更多。我認為，只要條件足夠優厚，不怕公方不同意。」

  「條件？」三好范長好奇道。

  義重低聲道：「如今近江大部已在我手，境內國人豪族也紛紛歸順，本家對近江的支配板上釘釘。因此，我準備在後續的處置中，把志賀郡一分為三，其中花折越以北歸本家，花折越以南到柳川之間的土地作為御料地獻給公方。」

  「公方之前不是動不動就往坂本跑麼，那我在坂本給他修建一座御所，供他御成時居住。此外，剛才我也跟大館治部說了，此番若殿元服的費用我一併承擔。這些實打實的條件，應該是足夠了。」

  三好范長思忖了一會兒，隨即緩緩點頭，「這些條件確實很誘人，公方有了這塊御料地，就不用像細川晴元秉政時那樣，動不動就寄人籬下了。況且這塊地就在京都東北角，往返京都很方便，確實是一個難以拒絕的條件。」

  隨即，義重笑了笑，繼續說道：「范長，我還想把志賀郡柳川以南的土地，包括瀨田城在內，還有整個栗太郡都給你。算了下，應該有個七萬多石。你別嫌少，這次出兵很多家臣需要封賞，這已經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兄長，您這……這是何意？！」三好范長聞之大驚，聲音都有些顫抖，「此番出兵是之前就答應您的，本就是報答您當初幫我趕走細川晴元之恩，怎能再收這份大禮？！」

  義重握住三好范長的胳膊，語氣認真道：「這份禮你必須收下，這不只是給你的，也是讓你給麾下家臣還有河內守一個交待，他們不能白白奮戰不是？」

  「還有重要的一點，」義重握得稍稍用力，「你剛才不是說，細川國慶、細川晴貞、筒井順昭他們為難你嗎？我想了想，兩細川手上的山城、和泉把河內夾在中間，確實讓你有些被動。

  若你拿下這塊領地，便是反過來對山城國形成了包夾之勢，形勢將會大為改觀，兩細川的氣焰也會消下去不少。另外，源次郎繼承近江守護後，還會順帶取得對伊賀北三郡的支配權，本家的勢力便能抵達大和邊界，到時候筒井家也會收斂，如此一來，近畿的形勢便穩住了。」

  三好范長愣愣地看著義重良久，半晌才顫抖著開口：「兄長，范長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您。」

  「報答？」義重笑了，鬆開他的胳膊，將手按在他的手上，力道不輕不重，「你不是也幫我奪取了觀音寺城、消滅了六角家嗎？好兄弟在心中，這些話就免了吧。百姓苦亂世久矣，畿內更是如此，咱們兄弟自當攜手共進，早日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篝火隨風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陣幕上，看似緊緊依偎。

  三好范長深吸一口氣，重重欠身：「兄長大恩，范長銘記於心！」

  「起來吧，」義重將他扶起，笑道：「你待會回京，也見機催促一下，我也好儘早覲見公方把這些事情敲定。等一切結束了，咱們再好好聊聊。」

  「哈！」

  送走三好范長後，義重獨自坐在帳中，看著面前的輿圖出神：近江一旦落袋，武田家的東線便可高枕無憂了。

  只是不知道，足利義晴會不會如他所願。

  （還有更新耶）